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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已经醒了。
林静侧身睡着,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眼角的细纹上。四十二岁的人了,睡相还是跟年轻时一样,喜欢蜷着身子。
我轻轻把她的手挪开,翻身下床。
衣柜门打开,左边挂着一排衬衫,都是林静熨好的。她熨衬衫有讲究,领口袖口先喷一层水雾,再用熨斗来回压两遍,最后挂在通风处晾半小时。十五年了,天天如此。
我随手抽了一件白衬衫。
袖子伸进去的瞬间,一股气味钻进鼻腔。
很淡,淡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我不是正常人。在国安干了二十年,有些味道就像刻在骨子里。
苦杏仁。
我顿了一下,动作没有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扣子扣好。
站在穿衣镜前,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四十五岁,鬓角有几根白头发,腰板还直着。衬衫领子服帖地贴在脖子上,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又闻了一遍。确实有。极微弱,但确实有。
苦杏仁味。
氰化物的味道。
我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每天早上我都要检查一遍自己的手,这是习惯。现在这双手在发抖。
不,没有抖。我把它按在裤缝上,稳住。
“老陈,起来了?”
林静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今天有个早会。”
我转过身,她已经坐起来,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揉了揉眼睛,冲我笑了一下:“早饭想吃啥?给你煎个鸡蛋?”
“行,煎个蛋吧。”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平静得不像话,眼皮都没跳一下。
二十年特情生涯,我见过太多东西。毒药、暗杀、背叛,都见过。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些东西会出现在我家的衣柜里。
出现在林静熨好的衬衫上。
我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是林静喜欢的洗衣液。
回到卧室的时候,林静已经把被子叠好了。她站在厨房里打鸡蛋,背影被晨光照着,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她哼着歌,是一首老歌,我们结婚那年流行过的。
“衬衫合身不?”她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合身。”
“那件是前两天新买的料子,摸着软和吧?”
“软和。”
我坐在餐桌前,端起她泡好的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我放下杯子,看着她的背影。
十五年。我们结婚十五年了。
她给我生了女儿,给我做了十五年早饭,熨了十五年衬衫。她记得我所有喜欢吃的菜,记得我血糖高不能吃甜的,记得我下雨天膝盖疼要贴膏药。
她是我老婆。
可今天早上,她熨好的衬衫上,有苦杏仁味。
林静把煎蛋端过来,又放了两个包子在盘子里。她坐下来,夹了一口鸡蛋,抬头看我:“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没,想点事。”
我拿起筷子,把煎蛋送进嘴里。蛋黄煎得刚刚好,边上有一圈焦脆。她总是记得我喜欢吃焦一点的。
“晓雨呢?”
“早走了,说今天要早自习。”
我点点头,把包子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林静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子。
“领子有点歪。”
她的手指碰过我脖子的时候,我本能地绷紧了肌肉。她感觉到了,愣了一下:“怎么了?脖子疼?”
“没事,昨晚可能睡落枕了。”
她笑了笑,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晚上早点回来,我炖排骨。”
“好。”
我出了门,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灯还亮着,她的身影映在窗户上。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
电话那头,周国栋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
“没事,就是想问你,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就这事?”
“就这事。”
我挂了电话,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深处,有一小片我从衣领上撕下来的布料,已经被我贴身收好。
北京三月的早晨,风还有点凉。
我紧了紧外套,朝着地铁站走去。
01
十五年前,我还在外勤组。
那时候刚从南方调回北京,住单位宿舍,每天三班倒。周国栋那时候还不是处长,是我师父。他看我三十岁了还打光棍,就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
林静是他老婆的同事,在一家中学当老师。
第一次见面约在西单那家老字号饭馆。她穿了件淡蓝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坐在靠窗的位置。我迟到了十分钟,她没生气,还给我倒了杯茶。
“你干什么工作的?”她问。
“政府部门,做安全方面的。”
她没追问,只是点头:“那应该挺忙的。”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她话不多,但每句都让人舒服。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你要是忙,不用天天打电话。”
我就知道,是这个人了。
结婚那年,我们在单位旁边租了个一居室。她辞了工作,说不当老师了,跟着我跑太折腾。我说你委屈了,她摇头:“你干的那行才是真的委屈,我这点不算啥。”
她从来没问过我具体干什么。偶尔我半夜出任务,她只帮我收拾好衣服,递过一双鞋,说一句“注意安全”。
后来有了晓雨,日子过得快。我升了职,从外勤转到内勤,再转到特情分析组。上班时间规律了,但心没怎么松下来。她也不问,每天照样买菜做饭,接孩子,熨衬衫。
我们的日子,是那种放在人堆里根本不显眼的平淡。
直到今天早上那件衬衫。
我在单位坐了一整天,脑子里反复过这件事。不是没想过别的解释。洗衣液串味?衣柜里放了什么樟脑丸?楼下新开了什么化工厂?都有可能。
但我是干这行的。我知道那股味道意味着什么。
下班回家,林静已经炖好了排骨。晓雨在屋里写作业,看见我回来,喊了一声“爸”就没下文了。高三了,整天埋在题海里。
我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下面放着一个蓝色的瓶子,是林静常用的那款洗衣液。我拧开盖子闻了闻,薰衣草味,正常。
“排骨还要炖一会儿,你先歇着。”
林静在厨房里喊。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正在切菜。砧板上是几根葱,她切得很细,动作熟练。案台边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下。
“今天单位忙不?”她问。
“还行。你下午干嘛了?”
“去超市买了点菜,又去接晓雨。”
她说完这句话,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没拿起来。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砧板上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切葱。
“不看看消息?”我问。
“广告短信,不用看。”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客厅。
晚饭吃得正常,排骨炖得入味,晓雨吃了两碗饭。林静一直在给晓雨夹菜,问她模考考得怎么样,叮嘱她别太累。她说话的语气跟往常一样,带着点碎碎念。
我低头吃饭,耳朵却竖着。
七点二十分,她手机又震了。
她站起来说:“我去洗个碗。”然后拿着手机进了厨房。我听见厨房的水声,还有她压低的声音,隔着水声听不太清。
只听见几个字:“……知道了……明天再说。”
我继续吃排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林静的排骨炖得一向好,今天的火候有点过了,肉有些老。
晚上十点多,我躺床上看书。林静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穿着睡衣。她坐在梳妆台前擦脸,我看着她的背影。
“林静。”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她擦脸的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我:“怎么了?为啥这么问?”
“感觉你最近电话有点多。”
她笑了一声:“你管得倒宽。学校家长群,还有我妈那边的事,电话能不多吗?”
“你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唠叨,想让我带晓雨回去看看。”
她说完,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嗔怪:“怎么,你还查我岗呢?”
我也笑了:“哪能啊,就是问问。”
她走过来,掀开被子躺下,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很久,她呼吸才变得平稳。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今天去了超市。超市里不会有苦杏仁味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穿衬衫的时候,特意多闻了一下。那件白衬衫没有味道了。我换了另一件,也没有。我站在衣柜前,一件一件地翻,最后在柜子最里面找到一件深蓝色条纹的衬衫。
那是我最喜欢的款式,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穿。
领口处,那股苦杏仁味又出现了。
很淡。很熟悉。
我放下衬衫,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烟抽了一半,林静在屋里喊我吃饭。我把烟掐了,用脚踩灭,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晾衣架。
晾衣架上挂着昨天洗好的衣服。其中有一件我的旧T恤,领口微微泛黄。我记得那件T恤是去年夏天买的,林静说穿旧了当睡衣穿。
我盯着那件T恤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进了屋。
吃早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林静,那件深蓝条纹的衬衫,你上次熨的时候有没有用什么东西?”
她抬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点疑惑:“什么?就正常熨啊,怎么,有啥问题?”
“没,就是觉得那件有点味道,可能放久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回头重新洗洗。”
“行。”
她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的脸。四十二岁,皮肤保养得不错,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嘴角沾了一粒米,自己没注意到。我伸手帮她擦掉了。
她冲我笑:“谢了。”
这个笑容,跟十五年前在饭馆里第一次见她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02
周末。
晓雨去同学家补课,家里只剩我和林静两个人。她难得清闲,说要收拾一下换季的衣服。我在客厅看电视,眼睛却跟着她的身影。
她先把衣柜里的厚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收纳箱,又把薄衣服挂回去。动作不紧不慢,像做任何家务一样熟练。
“老陈,你过来搭把手,把那个箱子搬上去。”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卧室。她正蹲在衣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看见我进来,她手一缩,那个东西掉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哪个箱子?”我问。
“那个,顶上那个。”她指着衣柜最上层的隔板。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够那个箱子。箱子有点沉,我往下一拿的时候,余光扫到衣柜内侧。
衣柜内侧的角落里,塞着一个东西,露出一个边角。是个瓶子,没有任何标签,塑料的,大概一百毫升的容量,喷头朝上。
我搬着箱子下了椅子,把它放在地上。林静蹲下来整理箱子里的东西,背对着我。
“这箱子里是啥?这么沉。”我随口问。
“旧被子,压箱底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异常。但我注意到她整理东西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衣柜。那个瓶子的边角还露在外面,她好像没意识到。
下午,她出门买菜。我站在卧室里,看着那个衣柜。犹豫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走过去,拉开柜门。
那个瓶子还在。
我拿出来,拧开喷头,对着空气喷了一下。一股极淡的气味飘散开来。我的鼻子抽了一下。
苦杏仁味。跟衬衫上的一模一样。
我把瓶子放回去,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杨树刚抽出新芽,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明天中午有空吗?老地方见个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明天中午十二点。”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单位附近那家面馆。周国栋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一碗面,还没动筷子。
我坐下来,也没客气,直接开口:“老周,我想问个事。”
他抬眼看我:“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怀疑我家出了点问题。”
他放下筷子,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斟酌了一下,没有提氰化物。只说:“我觉得我老婆可能有点不对劲,想让你帮我查一下。”
周国栋是国安的老油条了,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应该明白。他没立刻接话,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说:“你确定?”
“确定。”
“这事要是查了,就收不回去了。”
我看着他,点了根烟:“我知道。”
他点点头:“行,我安排人查一下。你回去该干嘛干嘛,别打草惊蛇。”
我回到家里,林静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她听见我进门,探出头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下午没什么事,就早回来了。”
“那正好,我今天买了条鲈鱼,清蒸给你吃。”
她转身继续忙活,我站在门口看她。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露出后颈。她一边洗鱼一边哼着歌,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发高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林静一夜没睡,隔一个小时就起来给我量体温,喂我吃药。天亮的时候,她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体温计。
那时候我看着她,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娶到她,是我最大的运气。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的。可那个瓶子,就藏在衣柜里。
“老陈,帮我把蒜剥了。”
“好。”
我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几瓣蒜,坐在厨房的板凳上剥。蒜皮很薄,不太好剥,我剥得很慢。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林静。”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拿起鱼,滑进锅里。油锅发出刺啦一声响。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没回头,声音被油锅声盖住了一点。
“没什么,就问问。”
她往锅里加了点水,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跟平时一样,带着一点笑。
“老陈,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做个体检?”
我笑了笑:“不用,我好着呢。”
她也笑了:“那就行。别整天瞎想。”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锅里的鱼。我低头继续剥蒜,剥到第三瓣的时候,指腹被蒜皮划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白印。
晚上睡觉前,我翻了翻林静的梳妆台。抽屉里有几瓶护肤品,一支口红,几根头绳。没有那个无标签的喷雾瓶。
她又把它藏起来了。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我心里清楚,从明天开始,我的生活会变得不一样了。
那件衬衫上的苦杏仁味,那个藏在衣柜深处的无标签喷雾瓶,她接电话时压低的声音,还有她偶尔闪躲的眼神。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心里。
但让我最难受的不是这些。
是她今天早上给我盛粥的时候,往碗里加了一勺糖。她知道我喝粥爱放糖,每回都记得。
一个往我碗里放糖的女人,一个在我衬衫上喷毒药的女人。
是同一个人。
03
周国栋约我在护城河边见面。他穿了件旧夹克,像遛弯的老头。
“查了。”他把一张照片递给我,“这个男的,叫马建国,明面上是外贸公司业务员,实际跟境外几个身份有交集。”
照片上,林静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对面站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多久了?”我问。
“监控记录显示,最近三个月,她跟他见过七次。”周国栋顿了顿,“每次都是你出差的日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林静侧脸被阳光照得发白。她穿的那件米色风衣,还是去年生日我给她买的。
“你打算怎么办?”
“再看看。”
“陈锋,你心里有数。”周国栋拍了拍我肩膀,“别让家里的事误了正事。”
我点头。他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河边。风有点凉,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
回到家,林静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我进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系着围裙,锅铲翻动间,侧脸被灶火映得暖黄。这个画面我看了十五年,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
“回来了?”她回头看见我,笑了笑,“洗手吃饭,晓雨今天晚自习,不回来吃。”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僵。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局里事多。”
“要不要去做个全身体检?”她低头喝汤,“我约了下周三的号,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筷子停了一下。之前衣柜那瓶喷雾的画面闪了一下。
“再说吧。”
她没再追问,低头吃饭。窗外的天暗下来,客厅没开灯,她的脸在阴影里有些模糊。
晚上,我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过去。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三个月,七次见面,都是在我出差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跟她说了句“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她正在给晓雨装早餐,头也没抬:“知道了。”
我下了楼,没去单位。在小区对面的早餐铺子坐下,要了碗豆浆,盯着单元门。
八点四十,林静出了门。她穿了那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朝公交站方向走。
我远远跟着。她上了公交,我拦了辆出租车。一路跟到东三环,她下了车,走进一家茶楼。
我坐在出租车里等。车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们。
四十分钟后,她出来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保持两步距离,一前一后往地铁站走。
我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手机响了,是林静发来的微信:“中午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回来。”
放下手机,我让司机掉头。车窗外,林静和马建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地铁口。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十五年的日子,排骨汤,熨好的衬衫,临睡前她给我递的那杯温水,这些画面跟那张照片叠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
下午回到局里,我调了林静的通信记录。没有异常号码,没有可疑短信,微信里除了买菜群就是家长群。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越是干净,越不对劲。我干了二十多年特情,太清楚这种干净是怎么做出来的。
下班回家,林静在阳台收衣服。我站在客厅,看她把一件件衬衫抖开,叠好,放进衣柜。动作熟练,跟往常一模一样。
“你今天那件蓝条纹的,我换了新柔顺剂。”她头也没回,“你穿着舒服吗?”
“还行。”
“那瓶柔顺剂快用完了,我明天再去买一瓶。”
我盯着她的背影,说:“换回原来那个牌子吧,闻习惯了。”
她顿了一下,随即应了声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只隐隐听见一句:“……不能再拖了。”
她挂断电话,脚步声往卧室来。我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门轻轻推开。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躺下来,背对着我。
黑暗里,我们隔着半尺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04
周末,晓雨在家。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林静在厨房忙活。
客厅里飘着炖肉的香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弯腰擦桌子的身影上。一切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妈,我那个蓝色外套你放哪儿了?”晓雨从房间探出头。
“衣柜第二层,自己拿。”林静头也没回。
晓雨翻了一会儿,喊了一声:“妈,你床头柜上这个是什么呀?”
我抬起头。晓雨手里拿着那瓶无标签的喷雾,正对着光看。
林静从厨房冲出来,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她一把从晓雨手里夺过瓶子,声音有点尖:“那是我擦玻璃用的,你别乱动。”
晓雨被她吓了一跳:“妈你干嘛呀,吓死我了。”
林静握着瓶子,脸上挤出一个笑:“对不起闺女,妈妈着急了。”她把瓶子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回厨房。
我放下报纸,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晓雨,过来。”我招招手。
晓雨走过来,手里还在搓着手指。她凑到我耳边:“爸,刚才那喷雾好像喷到我手上了,有点味儿。”
我抓住她的手,凑近闻了一下。淡淡的苦杏仁味,混合着某种化学品的涩味。
心猛地沉下去。
“没事,洗个手就行。”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去卫生间用肥皂好好洗。”
晓雨嗯了一声去了。我快步跟进厨房,林静正站在水池前,背对着我。那瓶喷雾被她攥在手里,手背绷紧。
“林静。”我叫她名字。
她没回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瓶子里装的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发干:“就是清洁剂,我网上买的,没标签。”
“闻着不对。”
“你鼻子太灵了。”她终于转身,脸上挂着一个笑,但眼神躲闪,“要不我扔了吧,换个牌子的。”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低下头,把喷雾丢进垃圾桶。
“行,扔了吧。”我说完,转身出了厨房。
那天下午,晓雨开始不对劲。先是说头晕,然后说恶心,趴在桌上起不来。
我走过去摸她额头,有点烫。林静也慌了,从房间跑出来,看见晓雨的脸色,声音一下子变了:“晓雨,你怎么了?”
“妈……我难受,想吐。”
林静的脸刷地白了。她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恐惧。
“送医院。”我说。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难受。急诊室的灯亮着,我和林静站在门外。
她靠着墙,双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你那个喷雾,到底是什么?”我压着声音问。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
“林静,那东西沾到孩子手上了。如果真是有毒的东西,你要害的是谁?”
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急诊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小孩没什么大碍,可能是轻度中毒反应。洗了胃,留院观察一晚。你们做家长的,家里那些化学清洁剂要收好。”
我连声道谢,医生点点头走了。
林静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声压得很低,像堵着什么东西。
我站在她面前,没有伸手。心里翻江倒海的,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林静,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陈锋,我……我只是怕你太累了,买了点安神的东西喷在衣服上。我真的不知道那东西会伤到人……”
“安神的东西会含苦杏仁味?”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进了病房。晓雨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进来,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爸,我没事。”
“嗯,没事就好。”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又紧又疼。
第二天早上,林静回家拿换洗衣物。我在病房门口等着,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给晓雨带了衣服。”她把袋子递给我,眼神有些躲闪,“你要不也回去歇歇?”
“不用。”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我叫住她:“林静。”
她停住脚步。
“那瓶喷雾,我拿去做检测了。”
她的背影僵住了。过了很久,她才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个极淡的笑:“检测就检测吧,反正也是我大意了。”
说完,她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那堵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05
晓雨住院第三天,情况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那天下午,林静说回家做饭送来。我守在病房里,晓雨睡着了。手机震动,是周国栋发来的消息:“来趟单位,有事。”
我看了眼晓雨,叫来护士帮忙照看,打车去了局里。
周国栋的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他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你老婆的银行账户,最近半年有七笔入账,每笔五万,来自境外。”他指着打印出来的流水,“时间节点,跟她跟马建国见面的日子高度吻合。”
我盯着那些数字,脑子有点木。
“还有这个。”周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马建国上个月底出境了,去了趟东南亚。回来之后,你老婆就换了家银行。”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可能已经警觉了。”周国栋靠在椅背上,“陈锋,这事你自己拿主意。但不管怎么选,都得快。”
我握着那份材料,指节捏得发白。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回到医院,天已经擦黑了。推开病房门,晓雨正靠在床头玩手机。林静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
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笑了笑:“回来了?晚饭我带来了,在保温桶里。”
“嗯。”
我走过去,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晓雨抬起头,忽然说:“爸,你衬衫领口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领口有个浅黄色的痕迹,大概是下午在局里蹭到的咖啡。
“没事,咖啡渍。”
林静放下苹果,站起来:“我帮你弄一下。”她伸手要碰我领口,我下意识侧了一下身。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收回去:“那你回头自己洗洗吧。”
“嗯。”
病房里安静下来。晓雨看看我,又看看她妈,低头继续玩手机。
那天晚上,我送林静下楼。医院门口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站在台阶下,回头看我:“陈锋,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我看着她。灯光打在她脸上,十五年了,她眼角有了细纹,但五官还是当初的模样。我认识这个女人,跟她同床共枕十五年,给她递过水,替她掖过被角,她生病的时候我守了一夜没合眼。
可现在,我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她。
“没什么要问的。”我说,“你早点回去休息。”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陈锋,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说完,她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远。她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家里空荡荡的,林静应该出门了。我打开衣柜,拿了几件衬衫,正要关上柜门,目光落在角落那个抽屉上。
之前那瓶喷雾就是从那里翻出来的。我拉开抽屉,里面叠着几条领带,一本旧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
那支钢笔是我的,丢了大半年了。我拿起来,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我随手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也是。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密码。
我拍了照,把本子放回原位。
回到局里,我把那串数字交给技术科。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这是一组加密通讯地址,境外服务器。”技术员指着屏幕说,“通过这个地址,可以往境外发送加密文件。”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串字符,手微微发抖。
林静端着咖啡进来,笑容如常。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你最近用什么牌子的柔顺剂?”
她顿了一下,眼神闪烁:“还是老牌子啊。”
我放下报告,心里已有了决定。今晚,我要在她的手机里装个东西。但就在这时,女儿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妈,你床头柜里这个是什么?”
林静脸色瞬间惨白。
我认出那个药瓶。深棕色玻璃瓶,没有标签,瓶身却隐约残留着苦杏仁的气息。
林静一把抢过药瓶,声音尖得吓人:“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晓雨被她吼得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我就是看见,想问问……”
林静握着药瓶,胸口起伏,脸色白得吓人。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对不起,妈不是凶你。这个药瓶……是妈治失眠的,没什么。”
晓雨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我和林静。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药瓶,手指微微发抖。
“林静,”我开口,声音很轻,“你告诉我,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里有水光闪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她把药瓶攥紧,塞进口袋里:“陈锋,你信我吗?”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她低下头,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那个深棕色的药瓶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连同那组加密地址,连同那七笔入账,连同她说的那句“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形状。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国栋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我要自己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