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拖着行李箱,在玄关处蹲下来系鞋带。
楼上不知道哪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听动静像在装修。
这一带的老公寓隔音都差,住了三年也习惯了。
我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准备去开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被猛地推开的声响。
陈弘文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
他看着我脚边那只行李箱,眼圈骤然红了。
“别走。”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带着点颤音。
我张了张嘴,挤出个笑来:“你好好吃饭。”
“你不在,我吃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那只手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我看了三年,从来没有问过。
苏黎世的雪在窗外下得正紧,昏黄的路灯光把雪花染成橘色。
我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却一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他忽然拉起袖子,露出一截银色的表带:“这表,我没跟你说过。”
我的目光落在那块表上,再熟悉不过。三个月前,我在网上看到过一场拍卖会的预告,底价三百万瑞郎。
三百万瑞郎。我忽然想起我们合租三年,他每个月按时把房租转账给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碗宵夜。我给他做了三年宵夜。三年,一千多个夜晚。
“曾梓涵,”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爷爷是谁。”
我低下头,行李箱的把手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门外,电梯“叮”地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合上。
我攥着把手,没有迈步。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出一条财经新闻推送,配着一张照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苏黎世最高的那栋写字楼前,仰头打量着楼顶的招牌。
照片下方,跟着一行小字:“瑞士陈氏集团创始人陈兴华。”
我的手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按下去。
那是三年前的九月初。瑞士的天气冷得早,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满地都是。
我拖着两只大行李箱,从苏黎世机场坐了一个多小时火车,又倒了公交,终于找到那栋老旧的公寓楼。
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瑞士老太太,说话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领我上楼时一直在说法语,好在我听懂了大半:“这里安静,住的人都不吵,你一定会住得舒服。”
三层的木门一推开,一股潮湿的旧木头味扑面而来。
客厅不算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窗有一张书桌,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灯罩。
厨房很窄,灶台上有油烟的痕迹,冰箱嗡嗡地响着,声音不算大,但在下午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叶真熙已经在客厅里等了。
她是我大学四年的室友,比我早半年过来读研,这间公寓也是她帮我找的。
她一见我就扑过来,抱了一下说:“丫头,可算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她顺手帮我拖了一只箱子进房间,又指了指隔壁关着的门:“隔壁那间空着,房东说有个中国留学生要搬进来,你正好有个伴儿。”
“男的女的?”
“说是男的,在金融系读研,高一级。”真熙说,“房东说他安静、靠谱、不惹事。”
我当时并没有在意。
晚上真熙带我到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吃了碗牛肉面,馆子不大,味道一般,但热汤下了肚,人总算缓过劲儿来。
吃完饭回公寓,我就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一个男生站在餐桌边,正在拆一只旧得外壳都发黄的硬壳行李箱。
他个子很高,穿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洗得有些发白。
背对着我,正在往柜子里放东西。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两秒。
我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线条分明,眉骨高,眼窝狭长,看人的时候没有表情,就显得有些冷。
他的头发稍稍有点长了,后脑勺的鬓角掖在耳后。
“你好,我是陈弘文,”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房东说你今天搬进来,以后是室友。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说完,他又转过身去放东西了。
我站在门口,提着买回来的半瓶水,愣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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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晚上的,我还提着一兜水果,想分他一点。
话还没说出口,人家已经转过头去了。
我轻轻吸了口气,把那兜水果放在餐桌上,说:“这个放桌子上了,你饿了可以拿。”
他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谢谢。”多余一个字都没有。
我回房间收拾行李,心里暗暗想:这室友,怕是不怎么好相处。
床单铺到一半,我听见外头传来轻轻的一声响。
我推开门看,餐桌上那兜水果少了两个苹果,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了两下,又停了。
他房间的门已经关了,灯从门缝底下漏出一条来。
第二天叶真熙就回德国了,临行前她反复叮嘱我:“有事给我打电话,一个人在外面,别什么人都信。”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琢磨昨天那个男生。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转身看我的那一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去学校注册、选课、办手续,一连忙了快一个星期。
每天回公寓,我注意到陈弘文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半以后才回来。
回来时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食堂的油烟味加冷风的气味。
他的冰箱是空的。
真的空,除了一盒过期两天的牛奶、半包快见底的面包,什么都没有。
我见过他有一次站在冰箱前,把牛奶盒子拿起来晃了晃,又放回去,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隔天早上我出门,发现那盒牛奶还在冰箱里,没有动。他把破袜子和旧卫衣晾在阳台的绳子上,一件一件,洗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酸酸的,像看到一只路上被雨淋湿的猫。我不认识他,他不理我,但同一个屋檐下住着,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挂面,卧了一个鸡蛋,放了几片青菜。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第二碗盛给自己,回屋坐下。
吃到一半,我听见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片刻后,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正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碗面。“我多煮了一点,放着也是放着,你要是没吃晚饭就凑合吃了吧。”我说。
他没接话,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口:“谢谢。”
声音有点闷。
我回到屋里,听见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的声响,然后是筷子碰碗的轻响。
那碗面他应该吃完了,因为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碗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旁边还有一个不锈钢的小锅,也洗得干干净净,摆在灶台一角。
那之后,我开始做宵夜,每次多做一份,放进冰箱里。
前几晚那碗面一动不动,到第四天,我去冰箱拿东西,碗空了,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之后便成了默契:他负责吃,我负责做,不用多一句废话。
有时候他回来晚,我在房间看书,听到冰箱门轻轻开合的声响,心下便安了。
又是一天深夜,我起床上洗手间,路过厨房门口时听见冰箱门开着的声音。
我探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冰箱前,已经把那碗面端出来了,站在灶台前正准备热。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外面下了雨,他的外套肩膀上一片深色。
他说:“今天回来晚了。”
我“嗯”了一声。
“面我明天热来吃,行吗?”
我说:“放一晚就坨了,你要吃再叫我,我帮你煮。”
他把面放进冰箱,合上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不用麻烦了。”
语气很轻,说得也含糊。我刚要开口,他已经转身走回房间,门关上了。
阳台上的旧袜子破了洞。
我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他的袜口那条线头脱了,露出脚趾的位置。三双,他晾了三双,那双灰色的破得最明显。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别人穿什么袜子,关我什么事呢?
下午我出门买菜,路过超市,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去,拿了两双袜子。
纯黑色的,最便宜的款式。
付完钱,我就后悔了,我总不能站在他面前说“我给你买了袜子”吧?
最后我趁他不在家,把袜子放在他门口的鞋垫上,压在那双他常穿的旧运动鞋下面。他晚上回来,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我这袜子是谁买的。
第二天,他穿上那双新袜子出门了。
日子长了,我并不觉得陈弘文对我会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他就那样,像一块不温不火的旧铁皮,不轻易说什么,也不轻易接纳什么。
冬天越来越深。
十一月底的苏黎世,下午四点多天就黑了,雪下得又密又紧。
我裹着厚羽绒服,从教学楼出来,风灌进脖子,冷得直打哆嗦。
路过校门口那条街时,我一眼看见对面那家咖啡馆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招兼职店员,每周能排三四个班。
我想了想,觉得正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打点工,也能给家里减轻一点负担。第二个星期,我开始在那家咖啡馆上班。
咖啡馆掌店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瑞士女人叫玛塔,人很爽快,见人先是笑,然后问你要喝什么。
我主要负责收拾桌子和端咖啡,偶尔学学做卡布奇诺。
上手不难,就是站一天脚累,下班回到公寓,腿发酸,倒头就能睡着。
有一次上夜班回来,推开公寓的门,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蛋花汤,汤面上撒了葱花。
陈弘文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听到动静,头也没抬:“锅里有汤。你下班晚,吃点热的再睡。”
我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我说:“你做的?”
他抬了一下眼皮:“我不会做菜,就烧了个汤。你尝尝,不好喝别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咸了。但很暖和。
喝完汤,我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对他说了一句:“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上早班,下午就回来,晚上做饭。”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我回来得晚,你先吃吧。”
“那我给你留一碗。”
他没说话,低头翻了一页书。我转过身,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打工、上课、做饭。他上课、打工、回来吃饭。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我听同系的同学说,陈弘文在学院食堂打工。
有同学看到他穿着围裙在窗口后面给人家打饭,被人认出来,他也没遮掩,点头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春假前的一个下午,我帮陈弘文去学院取一份资料。
他在课上临时有事走不开,托我去帮他拿下落在家里的笔记本,说是课件和资料都在里面,还给了他同学的邮箱,让他转交。
我进门的时候,食堂正是最忙的时段。
陈弘文穿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窗口后面,正在给一个同学打饭。
他动作利索,舀汤的时候手腕一转,稳稳当当地倒进碗里,一滴没漏。
有个穿一件深蓝色夹克的男生走过来,看了陈弘文一眼,忽然笑了笑,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哟,这不是陈少爷吗?怎么?家道中落了,跑来食堂端盘子?”
陈弘文没抬头,用勺子在菜盆里搅了一下,舀了一份土豆牛肉,扣在餐盘上递过去:“下一位。”
那人还在笑:“听说你家在日内瓦有别墅?怎么不去住别墅,非要跑来住老破小?”
陈弘文这才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你要不要吃饭?不吃饭别挡着后面的人。”
那人脸色变了变,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行,装,接着装。全学院谁不知道你陈弘文家底子厚,就你一个人觉得装穷好玩是吧?”
陈弘文没接话,把菜勺往盆里一放,转身去端另一锅汤了。他背脊挺得笔直,步子不急不缓,像那个人的话只是耳边风。
我站在队伍后面,手里攥着那份笔记本,指甲嵌进掌心。
我想上去帮他说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做错,那人摆明了在找茬,他都没当回事,我上去插什么嘴?
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晚上回到公寓,我煮了两碗面,端了一碗放在他门前。
过了一分钟,门开了。他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接,说:“你今天不用做我的。”
“做了就吃吧。”我把碗往他手里一递,“别浪费了。”
他接过去,没有立刻吃。我回到自己屋里,隔着门听见他坐在餐桌前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
他吃完了。我听见他洗碗,放碗,然后走到我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今天的事,你别放心上。”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他说完,脚步声慢悠悠地走远了,门轻轻关上。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纸咔咔响。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想了想,还是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我照常做了宵夜。
他照常吃完,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子上。阳台上的袜子又多晾了一双,其中一双还是我买的黑色。
日子平平静静地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初春,天气渐渐回暖。我每天上完课去咖啡馆打工,下班回来做晚饭,陈弘文偶尔早回来,主动帮我洗菜切菜。
他的厨艺仍然糟糕。切土豆块大小不一,切蒜末蒜片不分。但他切得很认真,低着头,一刀一刀,像做数学题似的。
我说:“你切得挺好的。”
他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你哄我呢。”
“真挺好的,比我强。”
他默认了这个夸奖,继续低头切菜。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但住久了,也没那么冷。
只是他有时候会在窗口一坐就是很久,看着外面的街道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阳光好得出奇。
我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复习最后一门考试,翻了两页书,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飘。
楼下的草地上有学生在晒太阳、聊天、打牌。
正发着呆,陈弘文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他走到窗户对面的位置坐下,翻开书,低头看了起来。
他没有看见我。
我看着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子洗得有些软了,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他的手指翻动书页的时候,动作轻而均匀。
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人看书的样子让我看出这么久。
我低下头,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那些字一行行地排着,全从我眼睛里滑了过去。
心跳得又快了一点。
慌张。
我合上书,站起来,快步走出图书馆。
走到门外的台阶上,我深吸一口气,春末的风带着一点花草的香气灌进肺里,我站在台阶上让心跳慢慢平复下去。
下午回到公寓,我开始做晚饭。切菜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站了一会儿,把刀放下,看着窗外发了半分钟的呆,然后又开始切。
有些念头起了头,就很难压下去。
时间快得像被人偷走了似的。一转眼,苏黎世的夏天来了又走了,草地绿了又黄,九月的风一吹过来,路边的树叶子又开始哗啦哗啦地往下落。
我已经在瑞士住满一年,也和陈弘文同住了一整年。
我们很少谈自己的事。
我只知道他老家在日内瓦,在苏黎世读金融,硕士第二年。
我甚至不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他爸妈是做什么的。
他也没怎么问过我家里的情况,只知道我来自北方一座小城,爸妈都是普通的上班族。
我们之间的交谈大多数围着一日三餐。
吃什么,剩了多少,周末要不要多买点菜放冰箱。
偶尔也聊几句新闻,聊学校的课,聊打工遇到的奇葩客人。
每次都短短的,谁也不往深里说。
但有一回晚上,我在厨房烧水,他坐在餐桌边改论文,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你打那么多份工,不累吗?”
“还行,习惯了。”我说,“你呢?你爸你妈不给你生活费?”
他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改嫁了。我爸早没了。”
我关火的手顿住,水壶的鸣声停了下来。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转过去看着他,他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靠自己踏实。”他说这话时,嘴角的弧度有点像自嘲又有点像释然。
他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我翻了很久才睡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响起他那句话:我爸早没了。
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又有一个念头,像一株细细的藤蔓,悄悄爬上来。原来我也是会心疼他的。
又过了一个多月,入冬了。有天早上陈弘文出门时,外面正飘着小雨。我提醒他带伞,他说不用,几步路的事。
下午放学回来,我看到他房间门开着,他坐在床沿上,头发半湿,脸色不太好。我走过去敲了敲门:“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有点着凉。”
我说:“我给你煮碗姜汤。”
他没拒绝。我煮好姜汤端过去,他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递还给我的时候,他的手背无意间擦过我的手指,带着一股不正常的烫意。
我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有。”
“你额头烫得跟烙铁似的,还没有。”
他别过脸,说:“睡一觉就好。”
我回屋翻出电子体温计,在他门口站着:“测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三十八度七。我说:“去医院。”
他说:“不去。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一夜起来看了他三次。前两次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说没事。第三次我推门进去,他整个人蜷成一团,牙关打着颤。
我把手背贴到他的额头上,烫得我一下子缩了回来。我二话不说翻出退烧药,倒了温水,把他叫起来,药片塞到他嘴边说:“吃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几秒,张嘴把药含住,就着水咽了。
我扶他躺好,用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眉头皱着,呼吸又急又浅。
凌晨四点,他又醒了一次。我坐在床边守着,听到他动了一下,便伸过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一些。
他半睁着眼,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烫得吓人,力度却意外的轻,像怕弄疼我似的。
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听清了,是:“别走。”
我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没有醒,说完又闭了眼,呼吸慢慢平稳下去。
我的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替他掖好被角,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
天亮后,他醒过来,烧退了。看见我坐在餐桌边,愣了一下,像是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你昨晚发烧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换过汗湿的衣服,又看了看额头上搭过的毛巾:“你守了一夜?”
我没回答,从锅里盛出粥,放在他面前:“喝吧。”
他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说:“昨晚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你烧糊涂了。”
他没再问。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觉得背后有人看着我。我没有回头,假装手头忙着事情。那种目光,温温的,像下过雪的清早,第一缕阳光落在窗台上。
那之后,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悄变了。
我们之间话还是不多,但空下来的时候,他会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做饭,或者翻我放在茶几上的书。
有一回我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坐在沙发另一头,也没有要聊天的意思,就那么干坐着。
外面的雪落了一层,又停了一层。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晚上挺好的。一个屋檐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也舒服。
但那种舒服里,又隐隐约约有根什么东西,细刺一样,扎着心口。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我只是有时候偷偷看他,会想一个问题:这个人,我到底了解他多少?
他从来没有提过他家里到底还有什么人,也从来没有说过,他那三年连袜子破了都舍不得换的日子,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我拼命说服自己,他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住老破小,穿旧卫衣,打三份工,节俭,不靠家里。
可是心里深处,总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问:真的吗?
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天已经黑透了。我披着厚羽绒服从教学楼出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我裹了裹围巾,低头快步往公寓走,走了没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我:“梓涵!”
我转过头,看见丁立辉小跑着追上来,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跑到我面前,喘了两口气,把那袋东西往我手里一塞:“这个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一袋橘子。橙黄色的,个头大,上面还带着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