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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去扯下卧室窗幔,准备清洗。这也是我们家保持了多年的习惯,暑假时要把所有房间的窗帘扯下来大洗一遍。
窗幔上有一条白色的魔术贴,另一面被固定在一条铁皮里,使劲一扯,窗幔像落幕的幕布一样,哗啦啦就跟着下来了。但是,这一次,不是单单窗幔被扯下来,嵌在铁皮条里的另一面的魔术贴也跟着下来了。那卷曲的魔术贴,好像被刨出来的木花儿,弹簧一样在半空里摇晃,那样子好像在嘲笑一个干家务不在行的白痴。幸亏,我扯到一半,发现了不对劲儿,赶紧停了手,但是已经有一多半被强硬扯下来了。
彼时,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格外刺眼。远处路边树荫里的鸣蝉,噪声四起,鼓噪着人心里的潮水,翻滚,搅动……
我拿来一把改刀,耐着性子,把窗帘轨道上的铁皮条拆下来。那一半多被扯起来的魔术贴,好像章鱼扭曲变形的触角,被撕开的边上,毛喇喇的裸露出原来被“封印”的“牙齿”。我用手指按压着,那倔强的魔术贴,一放手就翘了起来,像一只从阿拉伯神灯里面逃出去的妖怪。我已经在想,是不是要把这个铁皮条扔掉,重新去买一根。等我看到开头处,发现铁皮条的两边各有一个三角形的卷边,将魔术贴死死卡在里面,我就是从这两个卷边里,把魔术贴撕下来了。只要我想办法把魔术贴毛糙糙的两边再卡进铁皮条的卷边里,应该就可以了。但是,要从头来。
我找了一把带尖头的剪刀,轻轻探进三角卷边,撬开一条缝隙,能够将魔术贴放进去,然后再用钳子把卷边夹紧,让它咬合住魔术贴。但是,我撕掉的魔术贴大约有两米长,而撬开卷边,只能一公分一公分的,像一条蠕动的虫,而且是两条边。我就像古代工匠,秉承耐心,一点一点的,像撬开一只只排列整齐的蚌壳……
等到我终于把整个魔术贴又“封印”进铁皮条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我终于体会到摆在博物馆里那些精美绝伦的古文物的价值所在。而这三个多小时,我无非是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撬开,夹紧,压实。但是,这样的重复里,我竟然没有觉得枯燥。
难怪在神话故事里,总有类似的情节?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每天忍受着老鹰的啄食,内脏被吃了,又长出来,痛苦是永恒的;西西弗推动大石头上山,只要石头一到山顶,就自动滚下去,于是西西弗再去推上来;广寒宫门口的吴刚,拿着一把斧子永不停息地砍伐桂树,砍了,又长,他只能一直砍下去……我们似乎对于一些重复充满了迷恋。整个西游记,就是不断地在重复,妖怪抓走唐僧,孙悟空想方设法救回来,上路,再遇见妖怪,抓走,救回,上路……竟然可以这样无限期的循环下去。
佛家讲,轮回。实际上,我们的生活就是在一个永恒重复的框架里,不断推进的。日升日落,潮涨潮去,每个人都被限定在同一个圈子里,像误入磨盘的小蚂蚁,爬啊爬。
而这个夏天,除了那个被扯坏的魔术贴,还有被堵塞的厨房下水道,被拉坏的厕所门挡,卧室停转的空调外机……还有一日三餐,空酱油瓶子,见底儿的食盐罐子,擦不掉的铁锅底油垢……一件又一件洗不完的衣服,冰箱里空了又满了的蔬果饮料……还有火辣辣的晴天和大雨如注的雨天。我们的生活是如此快捷和迅速,好像某种被调快了的钟表。我们在毒辣的太阳底下,恨不得立刻钻进来来往往的汽车。那种手工积累的原始的质朴和温度,不适合现在的我们。就是我们的手机,一个画面稍有停顿,我们都有不耐烦的感觉。而这样的“快”,却恰恰让时间停止了一样的漫长。
那些恼人的暑热,再也没了清凉西瓜、冰汽水和嘎吱作响的电风扇下的那种惬意和舒缓。我们反复在燥热的酷夏里,忍受着速度的煎熬。我们不禁要问,忙着去干啥呢?夏天的西瓜,上市了,似乎没有几天,就已经绝迹了。你总想着反正夏天还长,但是西瓜就是找不到了。那些贩卖的小商贩,早早丢掉西瓜,改换了桃子和密瓜。是的,西瓜上市,就应该立即去吃西瓜,不要等。
那天,在集市上,一个小男孩跟着年轻的妈妈,他问,今天几号了?妈妈说,十二号了。小男孩听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妈妈说,你的暑假作业写到哪里了?小男孩一时语塞。是的,这个暑假对于小小的他而言,竟然那么漫长,就像我手里魔术贴的铁皮条,要一点一点地撬开,夹紧,压实。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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