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贼王张子强：16亿赎金前后

电视剧《插翅难逃》剧照

作者：小江东去｜全文2930字

注：本系列复盘尘封旧案，还原历史背景与案件始末，仅作纪实研究与警示探讨。文章主要依据公开报道、历史资料及公开出版物整理，因年代久远、资料来源不同，部分细节可能存在不同说法，本文尽量采用能够相互印证的公开资料。坚持客观纪实，不做夸张、惊悚化演绎。

1996年5月23日傍晚，香港。

从中环办公室离开后，李嘉诚的长子李泽钜坐进一辆蓝色日产总统轿车，准备回深水湾的住所。车开上深水湾道后，前后两辆车突然夹了上来，挡住了去路。

司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持枪的歹徒围住了。两支AK-47和多支手枪对准车内，李泽钜被强行带走，司机则被留下，回到李家报信。

令人意外的是，绑匪胆大包天，竟然在身上绑上炸药，直接来到李嘉诚面前，一开口就索要20亿港元。

李嘉诚平静地告诉他，自己手头只有10亿港元现金，如果还需要，可以去银行提取。

绑匪问他，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

李嘉诚告诉绑匪，这件事首先是自己的疏忽，自己在香港知名度很高，却没有做好足够的安全防范，需要认真检讨。

临走前，李嘉诚还劝他，拿到的钱已经足够花一辈子，如果愿意，就远走高飞，洗心革面，做一个好人；如果再犯错，就没有人能够帮他了。

谈判最后达成了协议。李家支付了10.38亿港元赎金后，李泽钜安全回家。

考虑到家族声誉，这起绑架案从头到尾，李家没有报警。

一年多以后，香港又发生了一起富商绑架案。

1997年9月29日，香港富商郭炳湘在回家途中遭到绑架。绑匪索要6亿港元赎金，10月3日，家属支付赎金后，郭炳湘最终获释。这一次，郭家同样没有报警。

电影《树大招风》剧照

1998年1月17日，香港警方在新界马草垄的一间石屋里搜出了四十个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是818.483公斤炸药、2000支雷管和750米导火索。炸药专家评估，这批炸药的当量足以将一栋高层建筑夷为平地。

马草垄位于新界北区，靠近边境，人烟稀少。石屋被用来储存货物并不引人注意。警方追查炸药来源后发现，这批炸药不是香港本地生产的，雷管和导火索的规格也指向内地。调查很快锁定了一个人：钱汉寿。

钱汉寿是汕尾人，在香港和内地之间往来多年。1997年10月，有买家找到他，提出购买炸药，并先后支付了1511万港币。钱汉寿没有多问用途，直接去了汕尾。

他在当地非法购入了那批炸药、雷管和导火索，随后安排人偷运到香港，1998年1月7日运抵新界。

钱汉寿的买家，名字叫张子强。

对于香港和广东警方来说，这个名字并不陌生。1991年启德机场解款车劫案，他就是主谋。而早在1995年，广东省公安厅就已经通过香港「贼王」叶继欢的线索注意到了他。

张子强1955年出生于广西玉林，4岁时随父母偷渡到香港。他在油麻地的贫民区长大，父亲开了一间凉茶铺。

张子强小学还没毕业就开始与黑社会分子交往。12岁那年，他第一次被警方拘捕。16岁时，又因抢劫小额财物被判入狱。

1991年7月12日，张子强策划了启德机场解款车劫案。他与同伙持枪截停了银行装甲运钞车，劫走约3500万港币和1700万美金，合计约1.6亿港元。案发后不久，张子强被香港警方抓获，被判处有期徒刑18年。

但张子强的妻子罗艳芳没有停手。她重金聘请律师，为张子强上诉。经过两年半的法律程序，1995年6月，张子强被无罪释放。更出人意料的是，香港警方还因此被判赔付张子强800万港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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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脱罪让张子强变得更加肆无忌惮。1995年底，他与叶继欢团伙合流，组成了一个更为庞大的犯罪集团。

此后两年，他们制造了本文开头的李泽钜、郭炳湘绑架案，共勒索赎金超过16亿港元。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

1998年1月10日，公安部与广东省公安厅的多名官员在北京召开了一个保密级别很高的会议。会议决定正式立案，代号「9810」。专案组由广东省公安厅牵头，广州、深圳、珠海等地警方配合，目标是彻底摧毁以张子强、叶继欢（叶继欢此时已被捕，团伙仍在）为首的犯罪集团。

立案之后，专案组面临的首要问题是：

张子强在哪里？

香港警方在马草垄查获炸药后，张子强已经意识到危险。他没有留在香港。1998年1月15日，他从香港潜回了内地。

张子强到内地后，与团伙二号人物胡济舒会合，两人先在珠海住了一段时间。

1月25日，侦查员跟踪张子强和胡济舒到了珠海郊外的高尔夫山庄。跟踪的侦查员被保安拦在门外，设法进入后，在一幢别墅的窗外发现了目标。

但就在当天夜里，山庄的保安注意到侦查员停在山庄门外的车，车里没人，便打电话到别墅逐一询问。胡济舒听到后，立刻对张子强说「我觉得不对劲」。

两人随即关灯、开大电视声音，来不及换衣服，穿着汗衫和大裤衩从厨房后门溜走，翻过后山围墙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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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踪线索一度断了。

幸好，张子强和胡济舒在慌乱中犯了一个错误：胡济舒给深圳的哥哥胡应忠打了求救电话，而胡应忠本人早已在警方的布控范围之内。

胡应忠连夜从深圳开车赶到珠海，第二天一早，在拱北宾馆与一夜未睡的张子强、胡济舒碰了面。他带来了两套衣服，三人共同商议了下一步的逃亡路线。

1月25日上午，两人与胡应忠分手，在珠海搭上一辆红色出租车，沿珠海通往江门的公路逃窜。广东省厅总指挥部接到情报后立即下令：中山、东莞、番禺、江门四地公安机关在连接珠海特区的必经之路上设卡堵截，目标是一辆红色出租车，并把车牌号码发给了各卡点。

江门市公安局的20名刑警和交警在珠海通往江门的必经路口——外海大桥收费站布控。11时50分，一辆红色出租车从第二个收费口缓缓驶出，民警认出车牌后，示意停车。行动队员冲了上去。

车内坐着两个男人。民警从灰白风衣男子身上搜出一张香港居民身份证，名字是陈庆威。从深蓝风衣男子身上搜出一本柬埔寨护照，名字是陈树光。

进一步核实后，陈庆威就是张子强，陈树光就是胡济舒。

张子强和胡济舒被押往广东省看守所。审讯开始后，张子强并不配合。他跷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左手拿着矿泉水，右手不停地拨弄头发，对审讯人员说：你们让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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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没有急于强攻。预审组分析后认为，张子强对粤港两地法律有一定了解，心理素质强，直接审讯很难突破。他们决定采用迂回战术：先把张子强冷却起来，集中力量从团伙中心理防线最弱的人入手，逐步扩大战果，最后再向他发动总攻。

突破口之一是张志峰。张志峰在团伙中负责开车和踩点，参与了郭炳湘绑架案，分得赃款3100万港元。朱明健根据他求生欲望强烈的心理特点，对他展开政策攻势，一举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张志峰供认了作案全过程。

根据张志峰的交代，广东警方迅速采取行动，先后抓获了40多名涉案人员，获取了大量证据。

警方在这时候开始对张子强进行突击审讯。此时张子强已经被关了两个月，他质问办案人员「超期关押，违法了」。

办案人员不动声色地问他：「你到底叫什么？」张子强仍然嘴硬说他叫陈庆威。办案人员随即告诉他，按《刑法》规定，不讲真实姓名、住址，身份不明的，侦查羁押期限自查清其身份之日起计算。

之后，审讯人员又陆续出示了张志峰等人的供述和香港警方协助拍摄的犯罪现场照片。张子强这才明白，他以为当事人没报警、香港警方没记录的两宗绑架案，内地警方已经完全掌握。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开始交代问题。

这场审讯前后持续了六个多月。最终，张子强对办案人员说：「我输得心服口服。我低估了内地公安的能力。」

1998年10月，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张子强等36人犯罪团伙案。庭审持续了数天。

1998年11月12日，广州中院作出一审判决：张子强、陈智浩、马尚忠、梁辉、钱汉寿五人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其余31名被告人中，朱玉成、李运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蔡智杰等29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

团伙二号人物胡济舒一审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2008年刑满释放。出狱后他再次组织贩毒，2011年被深圳中院一审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叶继欢没有出现在这36名被告人名单中。他在1996年5月绑架李泽钜之前十天，已经在香港西环被巡警开枪击中，下半身瘫痪，随后被香港法庭判处36年零3个月监禁，一直在香港服刑。

张子强买那批炸药，就是意图炸监狱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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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强被处决后，警方仅追回了约4000万的资产，大部分赃款下落不明。妻子罗艳芳作为第一继承人，处理完丈夫后事后，迅速变卖了所有房产和汽车，带着两个儿子和婆婆移居泰国。

她在泰国低调生活，终身没有再婚，靠投资房产维持生计。大儿子后来在曼谷一家餐厅当了厨师，小儿子去了加拿大读书，几乎没有任何消息。

张子强在黑道上自称「第一人」。他嗜赌，曾一次输掉上亿元，拥有十多辆价值百万的名车，全部以「199」为号码，寓意九十年代是他的世界。

从马草垄石屋里的四十个箱子被发现，到张子强在外海大桥收费站落网，中间隔了不到十天。从落网到执行死刑，不到十一个月。

张子强被执行枪决的时候，他的母亲还在香港。那个在油麻地庙街开凉茶铺的女人，把四个孩子从广西带到香港，本意是让他们过上比老家好一点的日子。

结果，她最小的儿子后来被称作「世纪贼王」，在电视和报纸上一次次出现，最后在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被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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