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我今年九十四岁，住在日本东京郊区的一间老旧公寓里。几十年了，我从来不敢关灯睡觉。哪怕是盛夏的夜晚，闷热得透不过气，我也会留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亮一整夜。灯光微弱，照不亮整个房间，却能勉强驱散角落里的黑暗，可它永远驱不散我心底藏了一辈子的阴影。
身边的老战友大多走光了，剩下的几个，要么闭口不谈当年的侵华往事，要么装得坦荡无畏，自诩是为国征战的英雄。只有我，熬到垂垂老矣，病痛缠身，夜夜被噩梦纠缠，终于敢承认，当年的我们，根本不是士兵，是一群双手沾满鲜血、泯灭人性的恶魔。
我的本名叫山本健一，十九岁被征召入伍，远赴中国华北战场。那年是1942年，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被军国主义的谎言彻底洗脑。长官告诉我们，中国土地贫瘠、百姓愚昧，我们的征战是为了开拓疆土、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是无上的荣耀。带着这份荒唐的执念，我踏上了中国的土地，一步步沦为刽子手。
初到战场时，我也曾心生胆怯。第一次看见鲜血，第一次目睹死亡，我整夜反胃，彻夜难眠。可战争最残忍的地方，从来不是枪林弹雨的厮杀，而是它会一点点磨灭人的良知、钝化人的共情。日复一日的杀戮、掠夺与践踏，让我们这群年轻的士兵彻底麻木。人命在我们眼中变得轻如草芥，村落、家园、百姓的悲欢，都成了我们肆意践踏的尘埃。
那时我们驻扎在华北一处偏僻的据点，周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庄。每隔一段时间，部队就会接到扫荡的命令。所谓的扫荡，从来不是精准的军事打击，而是一场毫无底线的劫掠与屠戮。没有硝烟的战场，远比正面厮杀更残忍、更肮脏，也更能暴露人性的丑恶。
每次出发扫荡，村子里的百姓大多早已听闻风声，拖家带口逃进深山。留下来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襁褓里的孩童，还有舍不得抛下家园的妇人。他们手无寸铁，温顺善良，从未对我们造成任何威胁，却成了我们肆意宣泄暴戾的对象。
我们踹开破旧的木门，翻遍每一间土屋，砸碎锅碗瓢盆，抢走粮食、布匹和一切值钱的东西。但凡有百姓敢阻拦，迎接他们的只有冰冷的枪托和锋利的刺刀。老人被推倒在地，磕破额头、摔断筋骨是常事，啼哭的孩童会被粗暴地拎起扔在一旁，惊恐的妇人只能死死护住孩子，瑟瑟发抖，连哭泣都不敢出声。
我见过太多绝望的画面。有年过七旬的老人，捧着仅剩的半碗粗粮，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我们留给孙儿活命的口粮，换来的却是士兵一脚狠狠的踹踏，粗粮撒满尘土，老人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苍老的身躯不停颤抖。
也有年轻的母亲，紧紧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用身体死死挡住我们的视线，眼里的恐惧与绝望，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