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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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攀在架子上，藤蔓弯弯绕绕，缠着竹竿往上爬。架上开得正盛，一蓬一蓬的，碎碎密密的，香气从花蕊里漏出来，顺着风，若有若无地荡着。风是轻的，飘忽着，这里停一停，那里歇一歇，像个迷路的旅人，找不到归处。它数着那些落下来的花瓣，一片，两片，三片……数着数着便乱了，又从头来。
篱笆墙下，有一株牵牛，细细的藤，嫩嫩的叶，怯生生地攀着竹篱往上走。走得极慢，极小心，像是在做一个了不得的决定。终于爬到了墙头，便停下来，微微探出脑袋，往屋檐那边张望。檐角翘起来，像一只欲飞的鸟。月牙就挂在那里，细细弯弯的，淡得像一滴水珠，洇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牵牛望着月牙，月牙也望着牵牛，谁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在这风里，在这夜里，在这满架的秋香里。
青石的庭阶，经年累月，踩得光滑了，泛着幽幽的光。台阶缝里钻出几茎青苔，毛毛的，绒绒的，像谁不经意间洒下的绿意。阶下没人，空空的，只有月光静静地铺着，薄薄的一层，像水，又像纱。篱笆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风一吹，影子便跟着晃，晃得像一阕未写完的词。
花是有的。不必多，一篱便够。月也是有的，不必圆，半窗便好。思念呢？思念在三更天，悄没声息地来。人已经躺下了，灯已经熄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偏偏这时候，那些平日想不起的事，一件一件地浮上来。母亲燃起的炊烟，父亲宽厚的背影，儿时的玩伴，还有某个说过再见却再也没见过的人。它们不吵，不闹，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像篱下的花，像天上的月，像三更天里一缕抓不住的风。
风又起了。这一次，它没有去数落花，也没有去摇篱笆。它只是轻轻掀了掀窗纱，又放下。窗纱动的时候，月光跟着闪了闪，像谁在梦里眨了一下眼睛。牵牛花的叶子也动了动，藤蔓微微曲着，搭在篱笆上，像一只倦了的手。檐角的月牙偏了偏头，仿佛要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夜里，人是容易恍惚的。恍惚间，以为听见了捣衣声，一下一下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仔细听时，却只有风，只有风穿过篱笆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翻一本极旧的书，一页一页的，舍不得读完。
秋香还在那里，不浓不淡，不远不近。花还在开着，有些正盛，有些已谢。开着的把香气捧出来，谢了的把花瓣交给风。风便带着它们走，越过篱笆，越过庭阶，越过瓦檐，一直走到天边去。天边有什么呢？有月。月牙正弯着，细细的，淡淡的，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痕，又像一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微笑。
夜深了，牵牛合上了叶子，把藤缩了缩，像是怕冷。月牙也偏得更低了，快要碰到屋脊。篱下的花还在，香气却淡了，淡成一丝一缕的，若有若无的，像一句没说完整的诗。而思念还醒着，安安静静地，卧在庭阶上，卧在篱影里，卧在每一朵谢了的、开着的花心里。
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去。只有风，只有月，只有这一篱秋香，陪着这一个不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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