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一九九一年十月,深圳罗湖。
十月的深圳还残留着夏末的闷热,东门街上人来人往,粤语、四川话、东北话混在一处,汗味、香水味和街边大排档的油烟味搅成一团。刚从内地来的人看什么都新鲜,可真正扎下来做买卖的,都知道这座城市的钱不好挣——它给胆子大、脑子活的人留门缝,却把循规蹈矩的人挡在门外。
加代站在东门中盛表行二楼的窗前,他知道,罗湖只是起点。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卧虎藏龙,他要站住脚,光靠这几样生意还不够。
加代名下的买卖统共就这几样。表行是根本,游戏厅是活水,表行是门面。自个儿手底下另有一个兄弟叫邵伟,说分家另过不算,说合伙人倒更贴切——他跟左帅、远刚、江林那几个不一样,那几个是跟着加代一块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邵伟是自己另立一摊,能独当一面。
邵伟伤养好了,从医院出来,重操旧业。他每天跑深圳湾,坐那种快艇往对岸跑,倒腾摄像机、照相机、电脑配件。天不亮就走,后半夜才回,挣的是刀口上舔血的钱。这一项进项极大,甚至超过表行和游戏厅两处的总和。乔巴看在眼里,也能理解——他刚跟加代,脾气秉性、本事能耐,加代心里还没个数;再一个,初来乍到,也不可能一上来就把哪一摊交给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大伙儿忙得脚不沾地。
表行上午十点开门,江林八点半就到。他是大管家,账、货、人,全在他脑子里。远刚管着游戏厅,下午四点起床,后半夜才回。左帅最闲——他不适合做买卖,他自己也清楚。他每天来表行报到,穿一件洗白了的夹克,往门口一蹲,大哥去哪儿他去哪儿;游戏厅里有人闹事、有人欠账不还,他过去撑个场面、催个账,也就这两桩事。别的他也不干。
这些人心里都知足:左帅常跟人说,"我一天能跟着大哥就知足了,钱不钱的,看得不重。大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江林话不多,可表行上下谁都知道,二哥这两个字不是白叫的。远刚豪爽,游戏厅的员工都服他。邵伟寡言,见了面点点头,话都不多说一句。
加代却不一样。他有野心,有格局,心里头早盘算着往后怎么走、怎么铺。他晚上常一个人坐在二楼,一杯茶,坐到后半夜。江林有一回上楼送账本,看见他对着窗外发呆,也不敢问,放下账本就走了。
大伙儿都知足,唯独乔巴不知足。
乔巴是半年前跟加代的。那时在另一条街上替人出头,被人堵在死胡同里,是加代路过救了他一命。从那以后,他就跟定了加代。加代待他不薄,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跟左帅、江林、远刚、邵伟,都不是一路人。那些人是有一摊事的,唯独他,没有。
他琢磨:怎么都有事儿干,偏我没事儿干?哥也不给我一摊买卖?他看得明白,加代统共就表行、游戏厅两处,游戏厅是远刚的;邵伟那一摊他干不了,那不是加代的生意,是邵伟的;他跟邵伟又生,邵伟不爱搭理他——精明人不爱跟精明人凑一块儿。邵伟见了他,点点头就走,多一句寒暄都没有。
乔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自己能干什么。他得证明自己。
他为什么这么急于证明?一来是性格——当初打跑刘权,给加代递投名状那回,他一个人拎着刀冲上去,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缝完针还跟没事人似的;二来,加代待他实在太好,好到钱都拿得手软。每月大哥给他两万块,外加那笔替远刚办事的厚重赏钱。一九九一年,月钱两万,放在现在也是个吓人的数。他私下算过,表行一个月的纯利,也就这个数。他不缺衣少食,除了给自己置办几身行头,分币不动。加代说过一句话:"你留着花,别省。"
可越是这样,他越坐不住。
他是那种不能给闲工夫的人。给他留时间,他真去琢磨事儿,真去琢磨怎么替大哥再挣一份家业,怎么替自己挣一个名分。闲下来,他脑子里就转:我得替大哥办点什么事;或者说,我得替自己挣点什么位置。
头一条,他底下不能没人。光凭他一个人,能干多大的事?
主意打定,白天除了在表行溜溜达达,有事没事去游戏厅转一圈,其余时间就泡在深圳火车站,后来又去机场,在出站口那一带转悠。他穿一身笔挺的西装,脚上皮鞋擦得锃亮,往出站口一站,跟周围扛包的、卖地图的、拉客的,格格不入。
加代问过他:"你一天忙什么呢?怎么老看不见人?"
乔巴就笑:"闲逛呗,我对深圳不熟,认认道。往后送货什么的,我不也认得?给哥开个车也行。"
加代拍拍他肩膀:"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可乔巴在火车站那一带,整整转了七八天。他不坐车,不吃饭,就站在出站口对面的茶摊上,要一杯一块钱的茶,一坐就是一天。眼睛把出站口出来的人一个一个过。这种人一旦给了闲工夫,脑子是很吓人的。
他在那儿相中了两个半大孩子。
一个叫小峰,山东人,国字脸,平头,身材敦实,往那儿一站憨厚、虎实。他扛包从不偷懒,一个人扛两个,汗珠子砸在地上,也不吭声。另一个叫明远,北京人,瘦小个,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说话办事透着机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两人都是来深圳打工的,在车站给人扛包、推小车,一件行李两三块地挣。
乔巴观察了他们三天。他看小峰扛包时,有人多给了一块钱,他非要退回去五毛;又看明远给旅客指路,能绕就绕,绕到的钱他跟小峰一人一半。他心里有数了:一个憨厚老实,一个机灵通透,这两个人合在一处,是块料。
这天中午,扛包的哥儿俩蹲在出站口啃盒饭。乔巴走过去,一人递了根烟。
"小峰,明远。"
两个孩子一愣——他们不认识他,可看他这穿着、这派头,不敢不认:"巴哥。"
乔巴蹲下来:"你俩中午有事没?"
"没事。"小峰瓮声瓮气。
"走,巴哥请你俩吃饭,找个像样的馆子,喝点好酒。"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明远眨眨眼:"巴哥,您这是……"
"少废话,你俩领路,找你们附近最好的酒楼。"
就近一家中等酒楼,门脸不算大,可玻璃擦得亮堂。两个孩子哪进过这种地方?进门时小峰蹭了蹭鞋底,明远下意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进了包房,服务员递上菜单,两个孩子连翻都不敢翻。
乔巴也不客气,翻开菜单,点了四个凉的、四个热的,又要了五粮液,一开就是四瓶,摆了满满一桌。
两个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明远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巴哥,冒昧问一句,您是干什么的?"
乔巴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大老板呗。"小峰脱口而出,"您这穿着、这出手,一看就是大老板。"
"兄弟,在深圳这地方,巴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乔巴抿了一口酒,"你俩兴许来得比我早,可这儿是个捡钱的地方,玩的是脑袋。有力气没用,得有脑子。我今天请你俩吃饭,知道为什么吗?"
明远眨眨眼:"我不明白。"
小峰干脆:"巴哥您就说吧,别兜圈子了。"
乔巴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因为我相中你俩了。你俩要是甘心一辈子扛包,一个月挣那三五百块,现在就放下筷子走人。你俩要是想挣大钱,就跟我干。用不了半年,我叫你俩每人手里至少存下十万。"
"十万?"两个孩子瞪大眼,异口同声。
"对,十万。"乔巴淡淡呷了口酒,"我这身行头,值个三万五万;东门有我的中盛表行,红会路有我的中盛游戏厅。你俩要是想好了,跟我干,我带你们致富。我近期还要拿下一块地盘,你俩有没有这个胆儿?"
小峰和明远对看一眼。小峰把盒饭的事早忘了,把酒杯端起来:"巴哥,干!"
明远也端杯:"巴哥,我们跟你干。"
乔巴要的就是这句。他这人会骗,也敢骗,但绝不是狐假虎威——他有真脑子、真谋略。游戏厅不是他的,他敢说自己的;身上那身西装一千来块,他敢说三五万;兜里统共不到一万,他敢请人吃五千块的饭。因为他看准了这两个人。穷苦人家的孩子,你跟他谈理想谈前途是没用的,他们听不懂,也不信。谈钱就行——半年十万,这话有洗脑的成分,但他乔巴真有这个计划。
他端起酒杯,跟两个孩子碰了一下:"先别急着应。我这人喜欢考人。你俩光嘴说不行,得先替我办点事,让我认可你们。"
"巴哥,您说,怎么考都行。"小峰把脖子一梗。
乔巴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BB机,往桌上一放。BB机外壳磨得发亮,是他自己的。
"认得这个?"
"BB机。"两个孩子齐声。
"你俩拿着。从今天起,你俩不许分开。我有事往这个号上呼,你俩就奔东门中盛表行找我。我呼你俩一声,你俩半小时内必须到。到了表行,找门口那个穿夹克的左帅,说找巴哥。"
"记住了,巴哥。"小峰小心翼翼地把BB机捧在手里,跟捧着个金疙瘩。
"来,喝酒。"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两个孩子喝得脸红脖子粗,小峰话都多了,明远嘴皮子更溜。乔巴一句酒话没说,全在劝。出门时,两个孩子抢着要付账,乔巴一摆手:"你们的钱留着买烟。"
二
回到表行,加代问他这阵子忙什么,他照旧说认道、跑腿,半句不多提。他心里清楚,没必要跟大哥说。可他这阵子真正在琢磨的,是替大哥、也替自己,弄出一摊真事来——不能老这么游手好闲,闲到最后人就废了。他跟左帅不一样,左帅能闲一辈子,他不能。他这把刀,得找个砍下去的地方。
他天天在深圳打听,坐公交车,走街串巷,跟出租车司机聊,跟饭馆老板聊,终于打听出一个地方:罗湖区向西村。
老深圳都知道,向西村那是什么都有的地方。九几年那会儿,一进村子,小旅馆、小酒店、小歌厅、洗头房,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从街头亮到街尾,号称世外桃源、男人天堂。本地人早把房子租给了外地人,湖南的、河北的、山西的、广西的,全在这儿做买卖。投资小,来钱快。一条巷子走进去,两边姑娘穿得五颜六色,倚门而笑。
乔巴从北头走到南头,从东头逛到西头,整整走了一个下午。他不进任何一家门,就走,就看,就数。数这条街有多少家洗头房,那家歌厅有多少间包房,哪一家的灯最亮,哪一家的车最多。
他相中了一家。
那是向西村里最大的一家,叫"百乐天",类似夜总会:一楼带演艺,舞台不大,可灯光音响都是新的;二楼是包房,十几间,门对门;三楼是客房,走廊铺着红地毯。三层加在一起一千四五百平。门口停着三辆出租车,进进出出的人都穿得体面。
老板姓董,叫董振,山西人,早年在老家开过歌厅、洗头房,攒了些钱,来深圳开了四家店,这回干了个大的。一楼客人来高兴了,领一个上楼解乏,三楼就是客房,方便得很。
当天晚上,乔巴揣了两千块钱进百乐天,一是自己看看,二是摸个底。
店里装修不算多奢华,可在向西村这片儿已经算拔尖的了,玩的一样不少。舞台上一个女歌手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瓶洋酒,慢慢喝。
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姓刘,见乔巴一个人来,穿得体面,赶紧过来招呼。乔巴出手就给了五百块小费,往经理面前一推。
经理眼睛都直了。他在这行干了三年,没见过这么大方的散客。
"大哥,您这是……"
"我一个人,闷得慌。你坐下来,陪我喝两杯。"
经理受宠若惊,坐下了。乔巴给他倒酒,一杯接一杯。三杯酒下肚,经理的话就兜不住了。
"大哥,跟您说句实在话,我们那老板,什么也不是。"
乔巴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哦?怎么个什么也不是?"
"咱这一行,您也懂,谁家缺个姑娘,都从我们这儿调。我都跟老板说过多少回了,别借。老板不行,怕事,怕两边商户找社会上的人。"
"你们这么大个店,没内保?"
"有内保也白搭。老板不是那块料,就想安安稳稳做买卖,挣个几百万就回老家。我都看明白了。"
"内保多少人?"
"楼上楼下统共十来个。"
"不打架?"
"打什么架?在那儿吓唬人用的。真打起来,老板早报警了——要么赔钱,要么服软。"经理喝了一口,压低声音,"上回隔壁那家歌厅,有人喝多了闹事,我们老板赶紧给人赔了两千块,还送了一条烟。你说他开这个店有什么意思?"
乔巴又闲问了几句,把店里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经理还热情推荐别的场子,说哪家姑娘好,哪家有香港来的,乔巴笑着谢了。他不近女色,这份心思半点没有。经理看他对姑娘不感兴趣,还以为他是出来躲清净的,更不防他。
他坐在那儿,把整个店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经理的话串起来。他甚至走到舞台前,假装看演出,把一楼的柱子、吧台、楼梯口都看了个遍;又假装上厕所,上了二楼,看了包房的位置和走廊;三楼他没敢上,可从经理嘴里已经问清楚了——三楼是客房,楼梯口有一个内保守着,形同虚设。
——老板怕事;内保是摆设;店里没有过硬的靠山;位置在向西村正中;一层演艺、二层包房、三层客房;每月流水可观;老板想干三年五年就走。
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他又问经理:"这一片儿,还有谁跟老板不对付?"
"前后左右的,都看着他挣钱呢。尤其是斜对面那家,老板是潮汕人,眼红得很。可我们老板不惹事,他也不敢怎么样。"
乔巴笑了笑。这个信息,他记下了。他不需要用这个信息,但他需要知道——董振在这一片儿,是个孤家寡人。孤家寡人,才好下手。
三
这晚他回表行回得早,八点来钟,江林、加代都在。表行二楼的灯亮着,江林在算账,加代在看报纸。
乔巴进门就喊:"二哥,哥。"
江林脸一沉,乔巴脖子一缩,又喊一声:"二哥。"
江林看他一眼:"忙什么呢,这两天?"
"瞎溜达呗,能忙什么。"乔巴赔着笑。
"有事说话。"
"知道,二哥。"
加代放下报纸,抬头看他:"你要是没什么事,进来,我跟你说句话。"
两人进了里间办公室。江林在外头看着背影,嘀咕:"怎么还背着我?"想了想,又摇头,"别是又琢磨什么花样。算了,别骗我哥就行。"
里间,加代给他倒了杯茶:"你说。"
乔巴也不绕弯:"哥,罗湖区那个向西村,你知道不?"
"知道,那不红灯区吗?"加代眉头微皱。
"对。哥你来深圳这么久,仗也打了不少,怎么没想过往那边发展发展?"
"往那边发展?"加代放下茶杯,"我做表行、做游戏厅,好好的,跑那儿去干什么?"
"我去看了,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全转遍了。一个是地方大,一个是人杂。哥,咱要是把这片儿拿下来,都不用咱自己下场。让那些老板按月孝敬,给咱干股。我算过,光这一片儿,一年最少三四百万——这是白捡的钱。"
加代摇头:"乔巴,哥来深圳是做生意来的,这种歪门邪道,哥不碰。"
"哥,这都什么年代了?"乔巴往前凑了凑,"咱也不参与,也不沾那些事,就是替他们看场子、收点费用,这不算违法,也不丢人。那些老板本来也得交保护费,交给谁不是交?交给咱,他们还踏实。"
"你把脑袋用在正事上。"加代语气沉下来,"这种事,我不感兴趣。"
"哥,钱你都不挣?"
"钱分怎么挣。这种钱,我不挣。"加代顿了顿,看着他,"打住。你琢磨点正经买卖。"
乔巴低下头:"……我知道了,哥。"
他退出来。脸上没什么,心里却在想:你不挣,我偏让你挣。他太了解加代了——大哥讲脸面、讲规矩,这种事他张不开嘴。可事情要是成了,钱摆到他面前,他不会推出去。他不是那种假正经的人,他只是不愿意自己伸手。
那就让别人替他伸手。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脑子飞速转。他把向西村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百乐天的结构过了一遍,把董振的性格过了一遍,把经理的话过了一遍。他甚至想过:如果董振不接招怎么办?如果那个潮汕帮斜对面的老板跳出来怎么办?如果加代事后追查那把五连发怎么办?每一种意外,他都想了三套应对。
不到两个钟头,一套完整的盘算就成了。他甚至想到了每一个细节:人从哪儿来,车停哪儿,枪怎么放,话怎么说,第一步让谁害怕,第二步让谁出面,第三步让加代不得不接。他越想越兴奋,手心都出汗了。他走到窗前,看着东门的夜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加代白天跟他说的"打住",嘴角微微一翘。
他拿起电话,呼小峰、明远:速来东门中盛表行。
俩孩子半小时就到了。乔巴没让他们进店,领进对面胡同。路灯昏黄,两个孩子灰头土脸地跑来,跑得气喘吁吁。
"巴哥。"
"来了。"乔巴"啪"地拍出五张钞票,塞小峰手里。小峰手一哆嗦,差点没接住。
"听好。明天去买身西装。要好的,藏青色,白衬衫,黑皮鞋。你这身行头不行,不像大哥。明远,你也换一身。"他又转向明远,"你去找四个人——找你们同行扛包的,半大小子,给我找来四个。一人一百块,听话就行,最好长得凶点,瘦点高点,别找圆脸的。"
"什么意思呀,哥?"明远小心翼翼地问。
"你别问。明天你配合我演一出戏。"他又拍出一千,塞明远手里,"你俩拿这钱,除了雇人,剩下的置办身衣服。明儿上午十点,到表行找我。"
"记住了,巴哥。"两个孩子攥着钱,跟捧着烫手的山芋。
"去吧。"
俩孩子走了。乔巴站在胡同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自己点了根烟。
他又去跟加代借车:"哥,明天我出去办事,你那辆松花江面包车借我开开。"
"会开吗?"加代抬头看他。
"会。"乔巴笑了笑,"以前在老家开过拖拉机。"
加代随手把钥匙扔给他:"小心点。"
乔巴接住钥匙,道了声谢,转身出来。可他心里盘算的不是车。他多留了个心眼。他来的时间不长,可心细——他知道表行库房的铁皮柜里,放着两把五连发。那是上回打仗留下的,加代一直没处理。江林和加代晚上十一点多走了以后,他借口打更,留了下来。
夜深了,表行一楼的灯关了,只留门口一盏小灯。乔巴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偶尔过车的声音,等到十二点,确认整条街都静了,才摸黑下了楼。他的心在跳,可手很稳。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可他不后悔。他想起加代白天说的话,想起董振那个小眼镜,想起向西村那些亮着霓虹灯的巷子。他告诉自己:这是替大哥干的,大哥不挣,我替他挣;大哥不伸手,我替他伸。
库房在后头,一道铁门上着锁。乔巴有钥匙——他替加代管过一段时间库房。他打开锁,推门进去,一股灰尘味。铁皮柜在墙角,他打开柜子,里头两把五连发,黑黝黝地躺着。他抽出其中一把,掂了掂,分量压手。他又摸出两梭子弹,压满五发,用一件旧衣服裹了,抱在怀里。出门时,他把铁门重新锁好,钥匙放回原处,跟没事人一样。
谁也没告诉。他把枪藏在自己住处的床板底下。
四
第二天上午,人靠衣装。小峰换上西装,国字脸、平头,往那儿一站,真像那么回事——只是走路还有点扛包的架势,背有点驼。乔巴让他把胸挺起来,小峰挺了几次,挺得自己都笑了。明远个子高些,比小峰周正,西装一穿,像个跟班的。
面包车开到东门对面一处没人的空场,四个雇来的半大小子也到了。这四个小子,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凶,最小的才十七八岁。
乔巴压低嗓子:"都听好。一会儿,小峰是你们大哥。谁会开车?"
一个小子上前:"巴哥,我在家开过拖拉机,也是方向盘。"
"行,一会儿你开车。你们几个,全听小峰的。"他把几人叫到跟前,一个一个布置,声音压得极低,"你,一会儿下车拽人;你,你也下车;你俩在车上待着,别露头。"又单独叮嘱小峰,"一会儿我跟董老板在门口站着,车一到,你按我说的来。别慌,别多话,按排练的来。"
小峰脸都白了:"巴哥,这……能行吗?"
"出了事,巴哥兜着。"
他从车里拎出那把五连发,递给小峰。小峰手一沉,脸更白了。四个雇来的小子倒抽一口冷气,其中一个腿都软了。
"看什么?没这东西,办什么大事?"乔巴盯着小峰,"记住:车底下放两枪,车里放两枪,临走前朝窗外再放一枪——五发子弹,一颗不许剩。别往人身上打,听见没?车胎、车座、门框,往这些地方打。"
"听见了。"小峰声音发颤。
"明远,你受点委屈,不见血。他们架你上车,你就喊,喊得越惨越好。到了车里,他们朝车座放枪,你就叫,叫得像被打中了一样。事办成了,有赏。"
明远咽了口唾沫:"……行。"
下午六点,乔巴领着六个人,先在向西村口一家饭馆吃了饭,又把每一步对了一遍。他对得极细:几点几分到门口,几点几分车停,几点几分枪响,几点几分小峰探头骂,几点几分车走。六个人听得手心冒汗,可看乔巴镇定自若,也跟着镇定下来。
六点一刻,他独自一人先进了百乐天。
经理一眼认出他:"大哥来了!"
"一个人。爱来你这地方,喝点酒,看看演艺。"他甩出五张,往吧台一推。
经理乐得合不拢嘴——这主儿出手就是大老板。他忙不迭地领着乔巴往包房走,乔巴摆摆手:"不用,我坐散台,门口那个。"
经理愣了一下,赶紧照办。
乔巴没坐包房,挑了门口一个散台,斜对着门,正好能看见外头。酒、果盘摆上,他自斟自饮,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门口,又瞟一眼手腕上的表。
他心里在数秒。
不到十分钟,经理领着一个小个子下楼了。身高也就一米六五,戴副小眼镜,穿一身小西装,模样跟《马大帅》里的吴德荣有几分神似——这就是董振。
"哎呀,乔哥!"董振远远就拱手,脸上堆着笑,"经理跟我提过,说您总来捧场,每次都不少消费。我代表百乐天全体工作人员,谢谢您。"
"董总客气。我这人不好别的,就好交朋友,对百乐天印象特别好。你要不嫌弃,陪我喝两杯。"
"没说的!"董振脱了外套,坐到乔巴对面,"老弟,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乔巴西装革履,戴一副小眼镜,一看就是企业老总,高深莫测。董振跟他聊,他天上地下胡侃,聊到深圳下一步的规划、沙子水泥钢筋的价码,外行一听就懵。董振听得一愣一愣,频频点头。
董振问:"兄弟在深圳做什么?"
"做点房地产。刚起步,投了两千多万,准备在这边好好发展。"
"年轻有为!"董振竖起大拇指。
"还得向董哥学习。董哥这店,在向西村是头一份。"
"嗨,什么头一份,混口饭吃。"
两人喝了半个多小时。乔巴瞟了一眼表。
——还有三分钟。
"董哥,别喝了。你陪我到门口站会儿,吹吹风。"
"怎么?"
"我想在你这一片儿考察考察。我背后有大老板支持,产业铺得大。咱俩到门口聊聊,我看看你这店面朝向。"
"行行行。"
三人——乔巴、董振、经理——加上门口两个保安,都站到了门外。十月的晚上还有些热风,街上人来人往,两边洗头房的姑娘们倚在门口,好奇地往这边看。
乔巴看了看表,又装作随意地问:"董哥,你这地方乱不乱?"
"不乱。村里大多是外地人,没什么流氓社会。"董振拍着胸脯,"上回有人闹事,我给点钱就打发了。"
乔巴心里算了个数,余光一扫——
明远来了。一身西装,举着大哥大,边走边打电话,声音不小:"知道了,不就两百万吗?给他汇过去。对,现在就汇。"
董振忍不住侧目。他这一辈子,没听过有人把两百万说得跟两块钱似的。
一辆无牌松花江面包车"吱"地急刹,正好停在百乐天斜对面,离他们不到二十米。刹车声又尖又急,街上的人都回头。
车门拉开,跳下两个汉子,二话不说,走到明远跟前,"啪"地一记耳光,明远手里的大哥大飞出去,摔在地上。
紧跟着,小峰提着五连发下车,"咔嚓"一声上膛,朝天就是一枪。
"嘭——"
整条街都静了。女人们的笑声没了,摩托车的声音没了,连风都像停了。
董振"妈呀"一声,腿一软,几个人全猫到门后。两个保安更是钻到了门里。
小峰指着明远骂,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还跑?我告诉你,惹着我什么下场!我是潮汕帮,知道不?就因为你不交保费!今天我打不死你——走,拽上车!"
两个汉子架着明远往车上拖。明远一边挣扎一边喊:"峰哥!峰哥!别!我给!我给还不行吗!"挨了一巴掌,又挨一枪托,才被塞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
整条街——站街的、拉皮条的、穿短裙的、穿连衣裙的——呼啦一下全冒出来,上百人趴在胡同口看。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跑。
"我的妈呀,这是要打死人啊!"
"这是哪路神仙?"
董振趴在门后,浑身哆嗦,酒意全醒了。他偷眼往外看,只见面包车停在那儿,没开走。黑膜玻璃里,一个声音传出来:"钱,给还是不给?"
"峰哥……你看这……"是明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嘭——"
一声惨叫,撕心裂肺。
"腿?腿完了吧?这条腿也给你废了!"
"嘭——"
第二声之后,没动静了。
董振脸如土色。他以为车里那个人,不死也残。他下意识地往后缩,脚后跟撞到了门框。
车门拉开,小峰探出脑袋,目光扫过门口,正好跟董振对上。小峰冲他吼:"看什么看?"
董振赶紧缩脖子。
"朝门口——"小峰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门框上,"当"的一声,木屑乱飞。
董振一屁股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两个保安也吓得瘫了,谁也不敢扶他。
乔巴连忙从门后出来,一把扶住他:"董哥!董哥,你没事吧?"
"我……我……"董振话都说不利索,牙齿打颤。
小峰在车里喊了一声:"开车!"
面包车"吱"地窜出去,没影了。街上死一般的静,过了好几秒,才有人敢出声。
董振被两个保安架着,半天才缓过一口气。乔巴在旁边低声说:"董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董振声音发飘。
"那个人,我听说过。潮汕帮的,叫什么峰哥。在福田、保安一带,手上好几条人命。以前在香港待过,不知道怎么回来了。"乔巴压低声音,"这种人,杀人不眨眼。"
董振脸如土色:"跟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是没关系。你一个做买卖的,又不是社会。我就是随口一说。"乔巴看了看表,故作关切,"董哥,今天喝得也尽兴,我先走了。你没事吧?要不我陪你上去?"
"不用不用……"董振摆摆手,"我上楼换条裤子。"
乔巴转身出店,嘴角微微一翘。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董振还在门口,两个保安扶着他,他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乔巴心里有数了:董振这眼神、这脸色,已经从心底里怕了。
回到东门,小峰他们早回来了。明远拍着胸口,脸还白着:"巴哥,车里可把我吓坏了。小峰跟个愣头青似的,真冲我腿上瞄,我怕走火。"
"没事吧?"
"没事,打偏了,把车座子打个窟窿。"明远掀了掀裤子,"我这腿好着呢。"
乔巴一人发了两百。四个雇来的小子,原说一百,他又加了一百。四个小子攥着钱,千恩万谢。
"记住:今天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谁敢走漏风声,下回这枪就冲你们开。"
"记住了,巴哥。"
"去吧。"
五
第二天下午五点,百乐天刚开门。
小峰带着四个兄弟,大摇大摆进来,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经理一看见他们,脸"唰"地白了——他昨天亲眼看见这伙人怎么打的人,怎么开的枪。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了旁边的酒柜。
"大……大哥,喝酒呀?"
"不喝酒来你这儿干什么?找个好卡包。"小峰把脚往门框上一搭,"快点。"
"里边请,里边请。"
进了最大的卡包,小峰把脚往茶几上一搭:"把酒拿过来,最好的。洋酒,啤酒,都拿。"
二十多瓶啤酒、两瓶洋酒摆上桌。小峰抓起一瓶,"砰"地咬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了半瓶,又"啪"地砸在桌上。
乔巴这时从门口踱进来,跟经理打招呼,声音不大不小:"那不是潮汕帮的峰哥吗?"
"是……是。"经理声音发颤。
"我不坐那边,给我找个散台,整点啤酒果盘。"乔巴坐下来,自斟自饮,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卡包。
戏,该开场了。
小峰抓起一个啤酒瓶,"啪"地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经理!过来!"
经理哆哆嗦嗦跑过去:"大哥,怎么了?"
"你家这酒是人喝的?你自己尝!妈的,一股尿味!"
"大哥,不能呀……"
"让你尝你就尝!"小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果盘都跳了一下。
经理捡起地上的瓶子,倒了一口,哆哆嗦嗦喝下去,咂了咂嘴:"大哥,没……没尿味啊。"
"放你妈屁!我说有就有!把你老板喊下来!我跟他说!"
"您稍等,我这就去。"
经理连滚带跑上了二楼,砰砰敲门。
门开一条缝,董振探出半个脑袋。他这两天没睡好,眼泡都是肿的。
"又怎么了?"
"昨儿门口拿枪打人那位,上咱这儿喝酒来了,说酒里有尿味,点名要见您。"
"你就说我不在。"董振脸一下白了。
"我……我直接说您在了。"
"我雇你来是干什么吃的?"董振差点跳起来。
"我解决不了呀!五个人,带没带枪我不知道,您快下去吧,别真急眼了。"经理带着哭腔,"那可是拿枪的主儿!"
董振腿肚子转筋,一步一步挪下楼。他扶着楼梯扶手,手心全是汗。下到一半,腿软得差点坐地上。
他一眼看见乔巴坐在散台,勉强挤出笑:"乔老弟,你也在?"
乔巴点点头,端起酒杯,没说话。
小峰一瞪眼:"你妈的,过来!"
董振小步挪过去,不敢坐,站着:"几位哥,欢迎,欢迎。"
"欢迎什么?你家这酒过期了,知道不?我喝了之后脑袋疼,你说怎么解决吧。"
"不能吧……咱家酒两天一进。"
"我说过期就过期!"小峰一拍桌子站起来,比董振高半个头。
"是是是……"董振冷汗下来了,"兄弟,你看怎么赔?"
"我看个屁?我跟谁俩呢?"
"兄弟,兄弟,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地就怎么地。"
"我酒喝了,人难受,你自己解决。办得好,咱们相安无事;办不好——昨儿门口那辆车,你看见了,你前头那家歌舞厅的老板,两条腿让我敲折了。你也想要那下场?"
"不敢不敢……"董振声音都变了,"兄弟,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拿一万。"
小峰"啪"地又拍桌子:"一万?你打发要饭的?"
董振一哆嗦,咬咬牙:"两万。"
"你再说一遍?"小峰往前跨了一步。
"五万!五万!"董振差点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