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青云 | 守住内心的真诚与光亮

文 | 杨青云

《橡树的诗》由当代文艺出版社出版，整部诗集分五辑，首辑《仰望太阳》奠定全书精神基调，收录《春天》《故乡》《流泪的田野》《渡口》《影子》《十六岁的冬天》《少年》《仰望太阳》《孤独》《在河边》等篇章。这一组诗作以乡土为底色，以生命成长为线索，把自然风物、故土记忆、少年心事、生命孤独与对光明的向往熔铸于诗行。诗人以朴素的文字，仰望大地之上的太阳，叩问生存、乡愁、青春与灵魂自守，尽显橡树式沉静坚韧的诗性品格。

翻开《仰望太阳》最先读到《春天》一诗。诗人捕捉春天最具辨识度的意象，以“尖尖的”反复咏叹，草芽、竹笋、吐露嫩叶的山松、划破长空的惊雷，一连串破土而出、向上生长的物象，勾勒春的锐气。第二小节继续延展“尖尖的”，细如花针的春雨、冰雪消融的小河急流、老屋紫燕呢喃、农家婴啼、教堂钟声，将自然生机与人世间烟火声响交织在一起。结尾落笔于人的精神姿态：“有人在祈祷/谦卑地俯向大地/以最虔诚的心祈求上苍/给这个春天播种希望”。这首诗没有华丽修辞，由具象景物，走向人对生机、希望的祈愿。春天不只是季节轮回，更是生命复苏的象征，这正是本辑“仰望太阳”的内核：在大地之上，心怀虔诚，守望希望。诗人扎根鲁南乡土，熟悉乡野四季，所以能精准捕捉春天万物萌发的细微形态，把土地的生机，转化为内心对光明的期盼。

紧随其后的《故乡》转入乡愁书写。“月亮的头发飘浮在夜的海上/星星在天空闪烁着疲惫的眼睛”，开篇以浪漫的想象重构夜空，月亮化作有长发的生命体，星星带着疲惫，夜色如海，梦境自由飞翔。而诗人自身是今夜无眠之人，怀着恬静的相思，漫步三月即将逝去的故乡。这首诗的乡愁，不是撕心裂肺的悲恸，是恬静、温柔的思念。诗人将梦境、月色、故土相融，在夜色的包裹下，回望故乡，怀念逝去的时光。故乡，是诗人精神的源头，在《仰望太阳》这一辑，故乡的土地，正是太阳光照临的地方，乡愁与对生命本源的追寻，紧紧缠绕在一起。

《流泪的田野》则是乡土书写更厚重深沉的篇章。杜鹃啼鸣，小麦进入收割时节，农人的镰刀闪着寒光，“故乡的田野哭了”，这一句拟人是全诗的诗眼。田野的泪水顺着河流、杨树林、天空、流云四处蔓延。短暂夏雨笼罩故土，麦田在收获之前，以金黄的声响，和大地作最后的告别。诗人看见土地丰收背后的别离与悲悯。麦子成熟即是走向收割与消亡，土地的丰收，伴随着生命的终结。诗人站在乡土之上，体察农耕文明里生命循环的宿命。这不是简单田园赞美，而是看见乡土的悲欢：大地孕育万物，也见证万物告别。田野的眼泪，是农人的辛劳，是作物生命的落幕，是故土无声的叹息。这首诗承接《春天》的生机，展现生命从萌发走向成熟、告别完整过程，让本辑的生命思考更有厚度。

《渡口》一诗切换到冬日萧瑟的场景。一条船，一位老人，一条河流构成冬日灰色风景。黄昏提前降临，寒风呼啸，河道里的风如同无家可归的野兽哀鸣。桅杆刺向灰暗天空，饥饿水鸟在干涸河滩滑翔。老人在船上点燃灶火，默默注视一条白色僵硬的鱼。整首诗画面冷峻、克制，充满生存的苍凉。渡口是离别、过渡之地，是生命漂泊的象征。冬日、枯河、冷鱼、孤舟老人，勾勒出底层生命的艰辛。世间很多人如同渡口老人，在荒凉的岁月长河里独自坚守，在萧瑟境遇之中，依然点燃属于自己的灶火。即便周遭环境灰暗，生命依旧保有一点温热。这正是“仰望太阳”内在的力量：哪怕身处寒冬晦暗，心底仍留存微光。

《影子》延续夜晚意象，黑夜在黎明前留下庞大身影，人在影子之中安睡。黑夜流连人间，静静凝视大地生灵，蓝色指尖渗出梦幻的光。黑夜不全是黑暗与恐惧，它孕育梦境，孕育黎明到来之前的安宁。诗人辩证看待黑暗与光明：黑夜是黎明的前奏，影子之中藏着梦幻与温柔。黑夜不是太阳的对立面，二者是生命昼夜交替的一体两面。仰望太阳，不是回避黑夜而是懂得黑夜孕育光明，在暗影之中等候天光。

《十六岁的冬天》将笔触转向少年成长记忆。“你的名字如石头”，石头坚硬、沉默，是少年坚韧的象征。深冬寒夜，少年抬头望向星空，追问星辰会不会流泪。寒风吹散头发，少年背井离乡，从此成为顾影自怜、独自舔舐伤口、沉默寡言之人。十六岁是告别故土，踏入茫茫人世的年纪。少年离开家乡，独自承受孤独与伤痛。这首诗写青春的离别，成长的创伤。少年的远行，是生命的一次渡，如同渡口的孤舟。成长伴随失去与伤痛，可骨子里如石头一般坚韧。这正是橡树自身生命体验的投射，生于乡土，从少年时代开始直面世间风霜，在孤独之中慢慢挺立。

《少年》一诗和《十六岁的冬天》形成对照。开篇写少年迎着晨光奔跑，追逐风沙，原野花开，蜂蝶起舞，万物有光，少年脸上绽放微笑。可笔锋一转美好自由的时光短暂，书包压折想象的翅膀，发黄日记越积越多，孤独忧伤，会在深夜悄悄潜入房间。诗人写出青春的两面：少年既有向阳奔跑的蓬勃生命力，也有成长带来的重压与隐秘忧伤。少年向着阳光奔跑，但是成长的束缚精神的孤独，会悄然降临。诗人没有美化青春，而是客观写出少年的欢喜与隐痛，这是“仰望太阳”：少年向往光明，却不得不面对成长的困顿。

本辑的核心篇目《仰望太阳》直接点出整辑主题。清晨，诗人终于能够直视太阳，直视它羞红的脸庞，喜怒哀乐，内在情感。太阳不再是顽劣孩童，而是守望四季的少年，以纤细的光，拨动魔方，轮换黑夜白昼。太阳依旧冲动，弹奏春天琴弦，像草原小鹿勇敢飞越冰封河川。太阳是天之骄子，歌声让万物有序，七彩光芒构建无限时空。诗人把太阳拟人化为少年，太阳本身，就是永恒的少年，永远保有蓬勃生命力，执掌昼夜，孕育四季。仰望太阳本质是仰望生命本身，向往那种勇敢、热烈、有序、生生不息的力量。人直视太阳就是直面生命的全部悲喜，接纳光明，也接纳昼夜更迭。

《孤独》是本辑极具哲思的作品。“像一棵生长在河边的树”，这个意象，与笔名橡树形成呼应。树静静注视河水与漂流浮萍，倒影破碎，影子漂泊远方，寻找另一棵同类的树。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听众。于是，“做自己的镜子，做自己的听众，你 是你的上帝”。孤独，不是悲剧，而是灵魂独立的契机。人在孤独之中，学会自我观照，自我聆听，完成精神自足。如同橡树独自扎根土地，风雨之中独立生长。这是《仰望太阳》的深层哲思：仰望外部光源的同时，人也要向内扎根，在孤独之中，构筑内在精神力量，自己成为自己的光源。外在的太阳，和内心的精神之光互为呼应。

《在河边》收束这一组诗篇，回归乡土河畔的沉思场景。一个人踩着去年枯草，沿着河岸向上行走。河水涌动，杜鹃啼鸣，春天降临。行走河畔，可以沉思，可以思念一个人，却不知思念之人是否也在想念自己。河滩寒风带着凉意，远处渡口木船静静停泊在河湾。全诗安静舒缓，将思念、沉思、故土风物融为一体。河畔，是自然与人心交汇之地。在春天的河岸边，人在行走之中，回味过往，寄放相思。渡口的木船，呼应《渡口》一诗，形成意象闭环。河流不息，思念绵长，大地万物，在春日里缓缓流转。

通读该诗集十首诗作，能够看见清晰的意象脉络。从《春天》大地复苏，《故乡》月夜怀乡，《流泪的田野》体悟土地生命轮回，《渡口》冬日苍凉，再到《影子》观照暗夜，《十六岁的冬天》《少年》书写青春成长，《仰望太阳》直抒对光明生命的礼赞，《孤独》完成内在精神建构，最后《在河边》在河畔沉思收束。整辑由自然四时到乡土大地，由外部景象转入少年记忆，最终抵达灵魂自省。十首诗层层递进共同诠释“仰望太阳”的丰富内涵：仰望不只是抬头迎接日光，更是在四季枯荣、离别伤痛、孤独漂泊之中，依然坚守生命希望，守住内心的光亮。

作者管晋章长期的文学实践让他的诗歌拥有厚重的人文底色。管晋章的诗歌扎根郯城乡土，所有意象，草芽、麦田、河流、渡口、老树都来自鲁南大地的真实生活经验。诗人不追求晦涩先锋的文字游戏，语言质朴直白，意象清晰可感，情感克制内敛。

橡树的诗歌擅长把宏大生命思考，寄托于寻常乡土物象。《仰望太阳》这一组，太阳是外部的光源而土地、草木、河流、渡口，是生命生存的载体。在诗人笔下自然万物皆有情绪，田野会流泪，黑夜有指尖，风会哀鸣。万物与人共情，人与自然不再是彼此分离的关系，而是共生一体。诗人以平等温柔的目光打量大地，体察万物悲欢。

该组诗歌写出生命的双重境遇：生机与苦难相伴，光明与黑夜共生。《春天》写萌发，《流泪的田野》写收获与告别；《少年》写向阳奔跑的活力，《十六岁的冬天》写离别带来的创伤；《仰望太阳》歌颂光明，《影子》《孤独》接纳暗夜与独处。诗人没有一味歌颂光明，也没有沉溺苦难的悲叹。诗人看见完整的生命真相：生命有蓬勃春天，也有萧瑟寒冬；有热烈的阳光，也有漫长黑夜；有结伴同行的温暖，也有独自坚守的孤独。而“仰望太阳”，就是在完整的生命境遇之中，心怀希望守住本心。

《孤独》这首诗是整辑精神的升华。如同橡树扎根河岸，独自挺立，倒影破碎却能够自照、自听成为自我的主宰。这正是诗人笔名的深意。橡树生长缓慢，根系深扎泥土，独自承受风雨沉默而坚韧。诗人把自己人格投射于橡树，在孤独中完成精神自立。仰望天上的太阳，同时在内心培育属于自己的光。外在的光明与内在的坚守二者合一，构成这一组诗歌的精神内核。

在当代诗歌写作中很多乡土写作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一味美化田园，构建脱离现实的浪漫幻境；要么刻意渲染苦难，沉溺悲情控诉。橡树的组诗跳出两种窠臼。并真实书写乡土的生机，也不回避土地之上劳作的艰辛、生命别离的悲凉；书写少年的热烈向往，也坦诚成长伴随的创伤与孤独。诗人的文字是平视的，不居高临下俯视乡土，也不刻意美化故土。诗人是乡土的亲历者，生于这片土地，熟悉四季风物，懂得土地的欢喜与眼泪。

该组诗歌意象之间彼此勾连，形成完整的意象体系。河流、渡口，多次出现，象征生命的漂泊、过渡、相遇与别离；四季更迭，春的萌发，冬的萧瑟，呈现生命循环；树的意象在《孤独》中出现，和笔名橡树呼应，象征扎根、坚守、独立。这些意象反复回响让整辑形成统一完整的诗歌世界。

该组诗《仰望太阳》一辑作为《橡树的诗》开篇，定下整部诗集的基调。往后几辑描摹夏日风物、品读月色、书写情爱、体悟莲花象征，都是从这一辑延伸而来：先仰望天地光源，体察大地生命，而后向内探索岁月、情感、人格。没有第一辑对大地、生命、光明的思考，后面的书写便失去根基。

阅读《仰望太阳》我们能够感受到一种安静而持久的力量。诗人不使用激烈的呐喊，没有夸张的辞藻，以平实的语言，书写土地、少年、孤独、希望。在浮躁的时代这样的写作格外珍贵。诗人以橡树自喻扎根乡土，仰望太阳，在人间风雨之中守住内心的真诚与光亮。《仰望太阳》这十首诗是写给大地的歌，写给青春的回望，写给孤独灵魂的独白，更是写给所有平凡生命的寄语：纵使历经寒冬、离别、孤独，依然心怀虔诚，向着太阳守住生命本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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