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晓 马晓霖：廉价无人机撞上超大型炼厂，一场攻防战，一堂全球必修课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卫晓 马晓霖】

9月20日，莫斯科炼油厂遭到无人机袭击。此前，据某家外媒9月15日报道，俄罗斯六家主要柴油生产炼厂中，已有三家在9月因无人机袭击造成的损坏而大幅减产，此消息还有待进一步证实。

不过，我们可以从整体局势上推断，乌方袭击有可能造成俄罗斯从单个设施受损到多家炼厂供给受限，持续袭击正把俄罗斯能源基础设施的脆弱性转化为成品油市场的现实压力。在长期战争消耗与持续设施遇袭的双重压力下，俄罗斯能源领域结构性危机全面显现，稳定的能源出口国身份面临着一些挑战，进一步考验着俄罗斯国家经济社会运行与长期战时保障能力。

莫斯科距市中心仅15公里的一座炼油厂造无人机袭击 图源：法新社

俄能源全产业链承受压力

2026年以来，乌克兰无人机逐渐突破俄边境防御范围，将作战纵深延伸至鄂木斯克、秋明等西伯利亚核心油气产区，打击目标从零星边境设施转向全国核心炼化基地与能源枢纽。不同于以往零散战术袭扰，对俄袭击呈现常态化、网络化特征，乌方的核心战术目标，就是持续聚焦削弱俄罗斯整体原油炼化与成品油供给能力。

持续的设施遇袭导致俄大量炼油装置间歇性停产，全国原油加工量持续下滑，成品油产能出现收缩状态，燃料短缺问题开始显现出来。截至8月中旬，第二轮成品油短缺已覆盖俄至少10个联邦主体，莫斯科等核心城市重启汽油限购，一些民众不得不排队加油。除炼化环节外，乌军打击范围进一步延伸至能源物流体系，黑海新罗西斯克港等核心航运枢纽多次遇袭，原油装载、成品油外运作业频繁中断，战争冲击实现对能源开采、炼化、储运、出口全链条的全覆盖。

当前俄罗斯国内原油开采产能稳定、资源储备充足，但下游炼化体系的缺陷导致原油无法转化为终端燃料，形成“有原油、缺成品油”的结构性悖论。成品油供给紧张直接制约农业秋收、公路货运、城市通勤等关键社会生产生活场景，同时物流设施受损、国内保供优先的政策导向，对俄罗斯能源出口的稳定性与持续性构成挑战。

随着危机持续发酵，风险可能从能源领域向外逐渐扩散。炼厂停产推高工业生产、物流运输成本，加剧国内通胀压力；损毁设施抢修、海外成品油采购持续消耗财政与外汇储备；常态化燃油限购让战争成本直接传导至普通民众。长远来看，能源产能收缩将持续考验俄罗斯能源创汇能力，压缩战时财政支撑空间，在某种程度上，对俄罗斯国家经济韧性和长期战争续航能力形成了一种刚性牵制。

资源禀赋与能源结构的安全隐患

俄罗斯坐拥全球顶级油气储量与成熟的能源出口体系，战略石油储备规模充足，但本轮危机充分证明，能源资源优势不等于绝对能源安全，真正的能源安全依托于从资源开采到终端消费的全链条稳定运行能力。俄乌冲突的实战检验，暴露了俄罗斯能源体系适配极端战争场景的某些结构性短板。

其一，大型炼化集中布局模式抗风险能力薄弱，形成行业“寒蝉效应”。俄罗斯能源产业长期追求规模化经济效益，高度依赖少数超大型炼化基地，单厂装置体量庞大、工艺体系复杂。核心设备一旦遭袭损毁，修复周期长、技术门槛高。叠加西方长期制裁导致设备备件短缺、专业维修人员不足，设施抢修复产效率大幅降低。同时，未遇袭炼厂出于安全防控考量主动压低开工负荷，行业整体产能无法满负荷稳定释放，集中式布局的战时脆弱性彻底凸显。

其二，国土空间格局导致产销储运错配，放大区域供给缺口。俄罗斯疆域辽阔，油气主产区、炼化基地集中于西伯利亚腹地，而人口、产业密集的消费市场集中在西部欧洲区域，终端燃料供给高度依赖长距离管道、铁路、港口联运体系。一旦关键物流节点受损，跨区域燃料调剂成本激增、响应滞后。为保障莫斯科等核心城市保供，俄方只能调配大量运力远距离输送成品油，进一步挤占社会物流资源，加剧区域供需失衡。

其三，战时保供与出口创汇核心目标的同频一致性。石油出口是俄罗斯财政收入与外汇储备的核心来源，是支撑战时经济的关键支柱。但国内燃料短缺倒逼政策转向，俄方不得不出台成品油出口禁令、配额管控等措施，优先保障国内民生、工业及军用用油。这种从“出口导向”向“安全优先”的强制性转型，有可能压缩能源出口收益，形成战时能源安全与经济收益的两难。

除核心结构性短板外，夏季农业生产、居民出行高峰带来的燃油需求上涨等诸多因素，都有可能进一步放大供给缺口。整体来看，无人机打击是危机爆发的直接诱因，炼化体系结构性脆弱性是风险放大器，区域物流瓶颈与季节性需求波动则是重要助推因素。

本轮危机也推动全球能源安全评价体系迭代升级。传统能源安全评估多聚焦资源储量、产量、战略储备、进口多元化等静态指标，而现代冲突场景证明，基础设施抗损毁能力、抢修恢复效率、产业布局冗余度、核心装备国产化水平、跨区域应急调度能力等动态韧性指标，已成为衡量能源安全的核心维度。俄罗斯面临的全域战争、全面制裁、超长距离物流等特殊国情虽不具备普遍性，但其能源节点集中、替代能力不足、应急调度受限等结构性风险，对各国能源体系规划建设具备极强的警示意义。

俄罗斯南部城市斯塔夫波尔的一个加油站

政策补救，长期韧性转型任重道远

针对成品油供给危机，俄罗斯构建了“短期保供稳市、长期提质增韧”的双层政策体系，力图从从根源上化解危机。

短期层面，俄方以行政调控与海外采购为核心稳住市场基本盘。对内通过收紧成品油出口权限、释放政企库存、统筹西伯利亚产区资源跨区域调配、推行加油站限额销售等手段，优先保障民生、农业、交通等关键领域用油，有效避免局部短缺演变为全国性供给失控。但此类举措仅为存量资源再分配，无法新增炼化产能，不能弥补设施受损带来的刚性供给缺口。对外，俄罗斯积极从印度、白俄罗斯进口成品油，同时放宽燃料生产环保与质量标准，快速填补市场缺口。但海外购油持续消耗外汇储备，油品标准下调也衍生出环境污染、机械设备损耗加剧等次生问题。

长期层面，俄方聚焦补强能源体系短板，全力提升战时韧性。一方面强化炼化厂、油库、港口等核心设施的防空与电子对抗体系，加速受损设备抢修复产；另一方面复盘集中式产业布局弊端，启动区域备用产能规划，推动炼化体系适度分散化，降低单一节点瘫痪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但能源体系韧性改造存在投入大、周期长、见效慢的特点，短期内不仅无法缓解供给压力，还需持续投入大量资金、技术资源，且一定程度上牺牲产业规模效益。这也标志着俄罗斯能源产业发展逻辑的根本性转变：从和平时期的“效率优先”，转向战时状态下“安全第一、兼顾效益”的发展模式，以经济效率让步换取能源体系抗打击、可替代、可修复的全域韧性。

现代战争重构全球能源安全新逻辑

俄罗斯本轮成品油危机，是现代非常规战争打击民用关键基础设施的典型样本。在低成本无人机普及的新时代，能源炼化、储运、港口等核心节点成为冲突中的高价值打击目标，传统依托资源储备、产能规模构建的能源安全壁垒彻底失效。极端场景下，能源全产业链的抗毁冗余、应急保障、快速修复能力，已然成为能源安全的核心支撑。

当前俄乌冲突仍在持续，俄罗斯能源基础设施的遇袭风险尚未解除，成品油供需失衡的格局或将长期延续。出口管制、外汇消耗、社会治理压力等多重挑战，将持续考验俄罗斯的经济韧性与战时保障能力。放眼全球，此次危机为各国能源安全建设敲响警钟：能源安全建设不能局限于资源获取与储备积累，更需统筹产业布局优化、核心设备自主可控、应急调度体系完善，平衡日常经济效益与极端场景安全韧性，这将成为未来全球能源战略规划的核心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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