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月亮湾风波（1/11）

一九九八年的哈尔滨，秋天来得早。十月刚过，松花江面上就结了一层薄冰。风从江北刮过来，带着碎雪，打在道外那些俄式老建筑的墙面上，发出呜呜的响。街头的桦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像一只只枯手。王俊英在香坊区有两样买卖：一间赌档，一间酒店。这两样东西放在九十年代末的哈尔滨，就像两棵根深叶茂的摇钱树。赌档里日进斗金，酒店里往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年下来，两三千万的进项，不是吹出来的。光那间赌档，就能把这个数兜住。但王俊英跟别的混黑道的不一样。他不欺负人。不像街上那些混子，见了小商贩就踹门收保护费，见了老实人就横眉立目。王俊英不。他手底下三四十号核心兄弟，偶尔也接接建筑上的活儿，拆迁、平整场地、给开发商看场子。这事他干得明白，知道什么钱该挣，什么钱不该碰。他在香坊区那一带，当时有两支拆迁队，人都不少。真要是翻了脸动起手来，呼啦啦拉出来几百号人，跟玩似的。但王俊英向来不主动挑事。他讲究一个"义"字。这份义字，在他和俊涛之间体现得最明显。俊涛本不叫俊涛，叫王君涛。两人认识是在早年一场混战里。那时候王俊英还没成气候，被人追着砍，刀光底下差点把命丢了。就是那一回，俊涛扑上来替他挡了十几刀。俊涛胖，两百多斤的身板，肉厚，硬是扛住了。要不是他这一挡，王俊英早横在雪地里了。从那以后，王俊英就把俊涛当成亲兄弟。他让俊涛把名字改了，单叫"俊涛"——王俊英、王俊涛，听着就像一母同胞。俊涛结婚，房子车子全是王俊英置办的。这在道上，是一段人人称道的交情。这行里有个规律：真正凶神恶煞、动不动就亮刀子的，反倒开不了赌场。像焦元南那种角色，手底下唐立强、傻华子、哑巴，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儿，谁愿意上他那儿赌钱？赢了钱走不出去，输了钱也拿命抵，那不是开门做生意，那是拦路抢劫。得像赵三那种圆滑人，脸上挂着笑，规矩摆在外头，赢了让你走，输了也不逼你命，人家才敢上门。这一天中午，王俊英正在酒店里喝茶。他身边一个小兄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英哥，今儿涛哥过生日，您不知道？"王俊英一愣："是吗？今儿他过生日？怎么不早说？早说大哥给你好好张罗张罗。”俊涛在旁边听见了，赶忙摆手："哥，我这还不到四十，三十多岁过什么生日。""那哪儿行。"王俊英看了看表，刚十二点，"你看看，这才几点？十二点刚过，赶趟。你去张罗，看看你有多少朋友，哥给你办个十桌八桌的。要是提前说，三五十桌都给你摆上。大哥绝对够意思。今儿晚上咱再好好出去乐呵乐呵。"俊涛看着大哥，心里热乎，又过意不去："哥，我外头有几十个朋友。您把您朋友叫上，咱哥们聚聚就行。我就不另外找人了。时间紧，短时间也聚不齐。您把同学、发小都叫上，我把身边哥们儿叫上，咱凑一块儿热闹热闹。""行，就这么办。"中午十二点半，俊涛开始给朋友打电话。他在道上混，身边自然也有一帮哥们儿。他一边拨号一边跟人说："哎，我过生日，别多想，不收钱也不收礼，就是一块儿吃顿饭。"王俊英那边也把身边的好哥们儿都叫上了。不过他没请冰城那些顶级大哥。毕竟是小弟过生日，不是他自己过。要是他王俊英过生日，或是他老爹老妈过寿，那才会把各路朋友都请齐了。这一通张罗，拢共找来五六十人。本来备了十桌，最后坐了七八桌，摆在香坊区一家大酒店里。在香坊区这块儿，王俊英的面子是够用的，酒席办得很像样。焦元南那天没在冰城，去了沈阳，自然也没人通知他。六七点钟，酒席吃完了，饭桌上大家喝得尽兴。王俊英端着杯站起来："小涛是我亲弟弟，各位来捧他的场，那也是我王俊英的好哥们儿、好老弟。什么也别说了，一会儿都别走。我再安排个地方，咱接着乐呵。"社会人喝完酒，总得找点消遣。洗个澡，打圈麻将，或者去KTV唱唱歌。王俊英想了想，拿起电话拨给了月亮湾夜总会的老板刘亮。月亮湾在香坊区，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夜场。"喂，刘亮啊。""哎，英哥，有事您说。""你那KTV二楼，今晚要是还没订出去，先给我留着。我这边五六十号哥们儿过去，给我老弟小涛过生日，热闹热闹。你那儿人手够不够？""哥，楼上可能还有两桌客人没走，剩下的服务员肯定够。哥，您来吧，我安排。""那不行。该给钱给钱，我这是捧你场。别人我不管，我必须得捧你场。""英哥，您来就是给我面子了。""别废话，把包房给我留出来，我们一会儿到。"放下电话，王俊英跟兄弟们说："现在七点半，八点出发。"他又转头对俊涛说，"小涛，你再跟你朋友们喝两杯。我先过去把包房定下，完了你带兄弟们过来。"说完，王俊英上了自己那辆大奔驰，司机开车，带了几个兄弟先走了。俊涛这边跟兄弟们告别。来的人里有十来个有事要先走，剩下的还有五十来人。大家分头上车，浩浩荡荡奔月亮湾去了。到月亮湾的时候，差不多八点。月亮湾的规模不小，上下两层。一楼有几十个大包房，晚上有演艺表演。王俊英他们直接上了二楼。二楼的包房，要是十个人一间，得用五间；要是五个人一间，得用十间。最后用了六七间。一间包房塞七八个人正合适，还得叫几个陪酒的姑娘作陪。一间包房十来个人，抽烟喝酒，倒也热闹。

一九九八年的哈尔滨，秋天来得早。

十月刚过，松花江面上就结了一层薄冰。风从江北刮过来，带着碎雪，打在道外那些俄式老建筑的墙面上，发出呜呜的响。街头的桦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像一只只枯手。

王俊英在香坊区有两样买卖：一间赌档，一间酒店。

这两样东西放在九十年代末的哈尔滨，就像两棵根深叶茂的摇钱树。赌档里日进斗金，酒店里往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年下来，两三千万的进项，不是吹出来的。光那间赌档，就能把这个数兜住。

但王俊英跟别的混黑道的不一样。

他不欺负人。不像街上那些混子，见了小商贩就踹门收保护费，见了老实人就横眉立目。王俊英不。他手底下三四十号核心兄弟，偶尔也接接建筑上的活儿，拆迁、平整场地、给开发商看场子。这事他干得明白，知道什么钱该挣，什么钱不该碰。

他在香坊区那一带，当时有两支拆迁队，人都不少。真要是翻了脸动起手来，呼啦啦拉出来几百号人，跟玩似的。但王俊英向来不主动挑事。他讲究一个"义"字。

这份义字，在他和俊涛之间体现得最明显。

俊涛本不叫俊涛，叫王君涛。两人认识是在早年一场混战里。那时候王俊英还没成气候，被人追着砍，刀光底下差点把命丢了。就是那一回，俊涛扑上来替他挡了十几刀。俊涛胖，两百多斤的身板，肉厚，硬是扛住了。要不是他这一挡，王俊英早横在雪地里了。

从那以后，王俊英就把俊涛当成亲兄弟。他让俊涛把名字改了，单叫"俊涛"——王俊英、王俊涛，听着就像一母同胞。俊涛结婚，房子车子全是王俊英置办的。这在道上，是一段人人称道的交情。

这行里有个规律：真正凶神恶煞、动不动就亮刀子的，反倒开不了赌场。像焦元南那种角色，手底下唐立强、傻华子、哑巴，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儿，谁愿意上他那儿赌钱？赢了钱走不出去，输了钱也拿命抵，那不是开门做生意，那是拦路抢劫。得像赵三那种圆滑人，脸上挂着笑，规矩摆在外头，赢了让你走，输了也不逼你命，人家才敢上门。

这一天中午，王俊英正在酒店里喝茶。

他身边一个小兄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英哥，今儿涛哥过生日，您不知道？"

王俊英一愣："是吗？今儿他过生日？怎么不早说？早说大哥给你好好张罗张罗。”

俊涛在旁边听见了，赶忙摆手："哥，我这还不到四十，三十多岁过什么生日。"

"那哪儿行。"王俊英看了看表，刚十二点，"你看看，这才几点？十二点刚过，赶趟。你去张罗，看看你有多少朋友，哥给你办个十桌八桌的。要是提前说，三五十桌都给你摆上。大哥绝对够意思。今儿晚上咱再好好出去乐呵乐呵。"

俊涛看着大哥，心里热乎，又过意不去："哥，我外头有几十个朋友。您把您朋友叫上，咱哥们聚聚就行。我就不另外找人了。时间紧，短时间也聚不齐。您把同学、发小都叫上，我把身边哥们儿叫上，咱凑一块儿热闹热闹。"

"行，就这么办。"

中午十二点半，俊涛开始给朋友打电话。他在道上混，身边自然也有一帮哥们儿。他一边拨号一边跟人说："哎，我过生日，别多想，不收钱也不收礼，就是一块儿吃顿饭。"

王俊英那边也把身边的好哥们儿都叫上了。不过他没请冰城那些顶级大哥。毕竟是小弟过生日，不是他自己过。要是他王俊英过生日，或是他老爹老妈过寿，那才会把各路朋友都请齐了。

这一通张罗，拢共找来五六十人。本来备了十桌，最后坐了七八桌，摆在香坊区一家大酒店里。在香坊区这块儿，王俊英的面子是够用的，酒席办得很像样。

焦元南那天没在冰城，去了沈阳，自然也没人通知他。

六七点钟，酒席吃完了，饭桌上大家喝得尽兴。王俊英端着杯站起来："小涛是我亲弟弟，各位来捧他的场，那也是我王俊英的好哥们儿、好老弟。什么也别说了，一会儿都别走。我再安排个地方，咱接着乐呵。"

社会人喝完酒，总得找点消遣。洗个澡，打圈麻将，或者去KTV唱唱歌。王俊英想了想，拿起电话拨给了月亮湾夜总会的老板刘亮。

月亮湾在香坊区，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夜场。

"喂，刘亮啊。"

"哎，英哥，有事您说。"

"你那KTV二楼，今晚要是还没订出去，先给我留着。我这边五六十号哥们儿过去，给我老弟小涛过生日，热闹热闹。你那儿人手够不够？"

"哥，楼上可能还有两桌客人没走，剩下的服务员肯定够。哥，您来吧，我安排。"

"那不行。该给钱给钱，我这是捧你场。别人我不管，我必须得捧你场。"

"英哥，您来就是给我面子了。"

"别废话，把包房给我留出来，我们一会儿到。"

放下电话，王俊英跟兄弟们说："现在七点半，八点出发。"他又转头对俊涛说，"小涛，你再跟你朋友们喝两杯。我先过去把包房定下，完了你带兄弟们过来。"

说完，王俊英上了自己那辆大奔驰，司机开车，带了几个兄弟先走了。

俊涛这边跟兄弟们告别。来的人里有十来个有事要先走，剩下的还有五十来人。大家分头上车，浩浩荡荡奔月亮湾去了。

到月亮湾的时候，差不多八点。

月亮湾的规模不小，上下两层。一楼有几十个大包房，晚上有演艺表演。王俊英他们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的包房，要是十个人一间，得用五间；要是五个人一间，得用十间。最后用了六七间。一间包房塞七八个人正合适，还得叫几个陪酒的姑娘作陪。一间包房十来个人，抽烟喝酒，倒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