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世赛选手的15年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已经进行到第四日，身在广州的李骞也时刻关注着网站技术项目的比赛进展。

来自上海的参赛选手高书恒，8月在广州工贸技师学院的基地进行集训时，李骞曾辅导过他。

2011年伦敦，中国第一次站上世界技能大赛的舞台，只派出了6名选手。当时21岁的李骞是其中之一。参加网页设计项目，他最终排名第六，拿到了优胜奖。

15年过去，李骞从“被世界看见的中国选手”，变成广州工贸技师学院讲台上的老师，教授网站设计与开发课程，同时他也是第43、44届世赛中国教练，和第46届世赛中国选手指导者。他带出来的学生，后来也站上了世赛领奖台。

职教话语里最常见的是“分流”“兜底”。从第一次参赛，到世赛首次落地中国，李骞见证着职业教育的新图景，技能不再只是“考不上高中之后的退路”，而成为一种可以被尊重、被测量、也可以被世界认可的人生选项。

被选中的技校少年

初中毕业后，李骞离开江西家乡，随家人南下到东莞。父母在虎门开了服装店，原本希望他能留在店里帮忙打理。

在选择计算机专业之前，李骞已经在当地一家社会培训机构学习了两年服装设计，但他却始终觉得力不从心，“对我来说，服装设计比较困难，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审美，做不出好看的衣服。”

他真正着迷的是计算机，尤其喜欢玩游戏，学计算机网络技术专业的初衷也很朴素，做一名程序员，开发一款惊艳的游戏程序。

2007年，李骞进入广州工贸技师学院学习。课堂上，李骞发现自己对硬件组装和编程过程都有浓厚的兴趣。他还记得按照老师的要求，通过操作熔接机将两根光纤精准对接，并完成表面熔合，最终使透光率达到99%以上的过程令人兴奋，他形容这一过程既考验手法，也充满技术魅力。各类有关计算机的新鲜资讯，也总能让他兴奋。

凭借严谨的学习态度和熟练的操作技巧，他很快引起了辅导老师陈立准的注意。陈立准是“全国技术能手”，技术过硬，在他的指点下，李骞的水平迅速提升。

转机发生在2011年寒假。李骞接到陈立准的电话，通知他代表广东竞逐世赛的“入场券”。

“他每天比别人多练4个小时。”陈立准记得，在上海集训的一个多月里，李骞是练得最狠的那个。国内决赛，李骞拿下第一名，获得第41届世界技能大赛参赛资格。

6月，应大赛组织方邀请，李骞与同济大学的选手一同赴英国参加伦敦热身赛。最终，他以高出同济选手近30分的成绩顺利晋级，成为中国队正赛选手。

11月，第41届世界技能大赛在英国伦敦举行，网页设计项目共有来自世界各国的28名选手同台角逐。前两天的比赛，李骞发挥稳定，很有冲金的希望。但由于中国队第一次参加世界技能大赛，对规则和题目细节把握不准，比赛到了第三天，一个核心模块因上传故障，未能得分。

这个打击不小，但李骞没有放弃。第三天下午更复杂的XML题目，他照常啃了下来，一分一分往回追。“我们都练了那么久，不能说一个模块有问题，后面就不做了。即便会有影响，也要拼完比赛。”

最终，李骞的以526分获得网页设计项目第六名，捧回了优胜奖。

2011年，李骞参加第41届世界技能大赛。

从国手到教练

从世赛斩获优胜奖回来后，李骞先应聘了北京一家公司，从事网站开发工作。半年后，他选择回到学校任教，将自己的技能和世赛经验传递给更多年轻人。

在李骞参赛的第二年，广州工贸技师学院开始设立网页设计专业。几年后，学校又成立竞赛中心，李骞开始在竞赛中心担任教练。学生练习题目、模拟测试，老师查验结果、讲解，有时候李骞会在机房里陪学生到凌晨一两点。

从选手到教练，身份的转变让李骞对压力有了不同体会。“做裁判、做教练，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一些选手在场上可能预估不到的事。”李骞说，教练不再需要盯着那几秒钟的差距，而是把目光投向更深的地方，“寻找有没有更优的路径、更合理的流程，能让整个操作从根本上提速。”

李骞在课堂上。 王倩 摄

李骞带过的学生中，冯俊杰是让他印象很深的一个。“你说什么他就能明白，反应也很快，做题也快。”从校内选拔走到省级选拔，再到全国选拔，冯俊杰也是通过层层筛选，最终代表中国参加了第43届世界技能大赛，拿下优胜奖。如今，冯俊杰已经在新疆一所职业学院任教。

2022年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上，李骞的学生杨书明夺得移动应用开发项目金牌，实现中国队在该项目金牌零的突破。

“世赛成果最根本、最基础的落点在教育教学。”广州工贸技师学院党委书记曾威说，参加世赛，能够实现培养一个优秀选手、带动一个专业升级、辐射全校教学质量整体提升的效应。

广州市工贸技师学院成立多个项目的世赛精英班，每年吸纳学生进行梯队培养，规模常年维持在百人上下。对学生来说，世赛集训基地的设备、标准与训练内容，已经融入了他们的日常课程。

来自广州的谭俊熙是网站技术精英班的学生。他说，精英班的日子并不轻松，每天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一天从早上8点多开始，一直忙到下午5点左右，晚上还有晚修。一周六天，每天都要攻略赛题，我们的练习都是以月起步。”

谭俊熙在网站技术世赛精英班已经待了四年。回头看这段日子，他觉得自己最大的收获是专业上的成长，如今对代码的逻辑理解起来顺畅多了，很多结构一眼就能看明白。这种变化是日复一日的训练磨出来的。

广州工贸技师学院的世赛训练基地。 王倩 摄

世赛之外，剩下的人怎么走

但即便是学校里的世赛精英班，当中绝大多数人不会站上世赛赛场。对于更多走向职场的学生，学校和老师们想让他们的基础打得更扎实。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去参与比赛，我们更多的是要把眼光放到整个行业内，去适应行业动向。”李骞说。

与企业保持密切联系，是职业院校的一大特色。学校会定期组织师生前往合作企业参观交流，对李骞来说，这种交流并非走马观花，走进企业也是反哺教学的机会。

“世界技能大赛使用的技术框架偏国际通用标准，但国内企业实际开发中可能采用另一套更流行的框架。”李骞说，比赛内容与行业需求之间存在落差，老师们便会针对这一部分补充授课。通过观察行业内的实际技术栈和用人标准，他们能及时调整授课内容，也让教学更贴近就业市场。

“出去的学生，本专业留存率很高。”训练贴近行业真实需求，学生到了企业能直接上手，在李骞的观察中，大多数毕业生都留在了专业对口的岗位上。

常有学生找李骞聊职业发展，最近聊得最多的，是AI带来的焦虑。李骞的回应很直接，与其焦虑，不如更快地掌握本专业的核心技能，主动适应AI时代的大环境，出去社会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AI不可能完全脱离人的控制,而且目前，AI的精度还是会有一点点不符合我们要求”

他也坦言，行业这几年的变化不小。前几年，企业招人还会把毕业生招过去，看看技术水平、试试实际能力，如今行业竞争加剧，不少企业直接用学历筛人，连展示技术的机会都不一定给。因此，他也常常鼓励学生在毕业之后尽量提升学历，给自己多留一条路。

技能教育正被重新看见

15年后，当记者问起，当年最终PK过同济学生、成为国手出征是否觉得有成就感，李骞语气平静，“术业有专攻，做这种职业类型的东西，肯定我们更专业。”

第一次走出国门时，李骞看到了职业教育的另一种发展生态。令他印象深刻的是，2011年在英国一所技工院校交流时，他发现学生们入读技校并非是无奈之选，“很多学生从技工院校毕业后，才考虑是否就读本科”。

近些年来，李骞越来越能感受到，大众对于职业教育观念的转变，越来越多人看到，这是一条务实、可预期的成长路径。

每年中考结束，会有亲戚朋友来咨询学校和专业，李骞会先把学校开设的各专业逐一介绍清楚，再根据孩子的兴趣给出对应推荐。家长的问题也在变：早些年，很多家长纠结的是“要不要上技校”“技校读了有没有用”，如今问得更多的是，怎么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他们现在的观念就，去技校就是学好一门技术。”李骞说。

李骞的学生们里，也不乏主动选择技能傍身的少年。谭俊熙就是其中之一，他的中考成绩有500多分，本可以走普高路线，最终选择了职校。几个月前，在校内的省赛选拔中输掉了比赛，但他也没有太多沮丧情绪，转头开始投简历。

李骞奖励给学生的模型摆放教室的展示柜上。 王倩 摄

同步发生的，还有职业技能比赛关注度的提升。

李骞记得，早年一些技能比赛关在小场地里，外面的人不太关心，如今集中办赛、直播观赛，一届比一届热闹。职业技能竞赛的声量起来了，技能人才也终于被更多人看见。

被称为“世界技能奥林匹克”的世赛竞技台也在发生着变化。

“我们的比赛项目名称都变化了三次。”李骞说，从“网页设计”到“网站设计与开发”再到现在的“网站技术”项目，背后是行业对技能人才要求的不断升级。

具体到竞赛层面，网站技术项目考察的是综合能力，在规定时间内，根据需求设计出恰当的网页产品，完成前端交互功能开发和后端功能开发，同时还要遵守易用性和可访问性标准，兼顾不同浏览器和软硬件的兼容性，并具备一定的调试部署能力。

“我们IT类的更明显。技术栈大约每两年就会更新一代，一直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多轮的技术变革。那些老旧的技术框架早已被淘汰，整个行业的技术面貌与多年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别。”作为教练，李骞需要根据每年的技术文件学习新东西，“不能一直停在那里不动。”

广州工贸技师学院展台上纪念的摆件。在第47届世赛，学校的5名选手获得4金1优胜的成绩。 张凌云 摄

位于上海杨浦滨江的世界技能博物馆内，李骞2011年的参赛证件，及别与其他选手交换到的20余枚徽章躺在展柜中。几十公里外的国家会展中心，来自68个国家和地区的1385名顶尖选手正在同台竞技。

2011年伦敦，中国队只有6名选手。2026年上海，广州工贸技师学院一间学校就有5人出征世赛。

中间隔着的15年，正是中国职业技术教育发展最快的15年。

在同期的世界技能大会上，一组关于中国职业技术教育的数据被念出来：中国职业院校、技工院校、技师学院超过1万所，在校生超过3000万人，每年培养约1000万技能人才，每年约1000万人参赛比拼技能。中国已建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职业技术教育和职业技能培训体系。

原标题：《一名世赛选手的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