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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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报纸上连载的修订版《天龙八部》,是原始连载版与修订单行本的中间状态
《天龙八部》第三部末尾,萧峰官拜辽国南院大王后,到虚竹破解擂鼓山珍珑棋局之前的这段情节,许多读者觉得有些拖沓。前一个主角暂时谢幕,新的主角还未正式确立,其间游坦之、慕容复、丁春秋“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虽眼花缭乱,却也略感松散。不少读者将其归咎于倪匡当年的代笔,认为这段情节和金庸的笔力文风有不小差异,一定是他人代写。
“代笔”说并非毫无根据,金庸在1978年的后记中提到,离港外游时曾请倪匡代写四万多字,出书修订时征得他的同意,删去了代写的独立故事。新修版后记中,他明确说那段情节写的是慕容复与丁春秋在客店大战,只留下丁春秋弄盲阿紫一事。比对现存连载版可以发现,两人在客店交锋始于第八十八章,虚竹破解珍珑在此之前。而连载版中在虚竹破解珍珑之后,还有大段情节,应该就是倪匡代笔,这些情节包括慕容复与丁春秋在客店交锋,阿紫双眼失明,游坦之带她出走,化名“王星天”,自称“极乐派”掌门,甚至打败丁春秋;其后又有哲罗星、鸠摩智争夺《易筋经》,游坦之与段誉比拼内力等,在三联版和新修版中都基本删去。
因此,萧峰篇到虚竹篇阅读体验上的“松散”,并不能归咎于倪匡。但这种体验又很真实,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种结构上的松散?金庸为何设计这样的结构?
古代评点家常以“接榫”“移云接月”等技法,讨论这类大的情节段落的衔接。我此前曾借“史传笔法”谈论《天龙八部》的整体结构,段誉、萧峰、虚竹各有以自己为中心的大段落,游坦之、丁春秋、慕容复等人的短传穿插其间,构成《天龙八部》的基本结构。这种缀段式的结构,正是古典小说的美学,我们熟知的《水浒传》便是其中典型,开篇由史进引出鲁智深,鲁智深引出林冲,乃至其后的武松、宋江,都各自成传。这种结构,最考验的就是段落与段落之间的衔接,所谓“移云接月”,妙在无痕,若是痕迹生硬,便是落了下乘。
最考验的就是段落与段落之间的衔接,所谓“移云接月”,妙在无痕,若是痕迹生硬,便是落了下乘。
同样是《天龙八部》,段誉篇和萧峰篇的过渡,就自然高妙,松鹤楼上段誉与萧峰“剧饮千杯”,至今仍是武侠史上的名场面。松鹤楼上,段誉闻到酒香肉气,上楼自斟自饮,“蓦地里一股凄凉孤寂之意袭上心头”。他注意到西首座上那条大汉“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的国字脸”,先是暗暗喝彩,继而主动请客,于是有了比酒、出城赛脚力、结为兄弟。而杏子林的情节,也顺理成章地由段誉视角呈现,萧峰甫一登场便威风凛凛,他的身世故事线也迅速走向高潮,读者几乎意识不到换了中心人物。整个过程只用一次相遇,干脆得像金圣叹说的“偷笔”,一路以段誉为正文,到此轻轻趁势卸去,萧峰的故事迅即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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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插画“剧饮千杯男儿事”,王司马绘
相较之下,萧峰到虚竹的过渡,就拖沓许多。三联版第二十八至三十一回之间,金庸写了游坦之受虐与练功、阿紫练毒、全冠清谋权、丁春秋率星宿派东来、段誉送信并收到珍珑请柬、慕容家将赴会、函谷八友登场、丁春秋与慕容家相斗等诸多事件。虚竹在第二十九回虽已出场——他大念饮水咒,被包不同调侃——然而从他出现到他真正成为主角,这个“移云接月”的过程,隔着“千山万水”。
张竹坡评《金瓶梅》,盛赞这本书的段落榫接之妙:“借玉皇庙讲笑话插入打虎”,“借问伯爵连日那里即插出桂姐”,“用笔不露痕迹”。他还警告:一部书头绪本来就多,若一一另起,“是必不能之数”。回头看萧峰到虚竹之间的长桥,许多环节恰好近于“另起头绪”:游坦之、丁春秋、段誉、慕容家将,各有各的场面,各要各的开场交代。函谷八友、丁春秋、慕容家将们出场、斗法的场面不乏精彩,但每段精彩都各自独立。金圣叹讲“过枝接叶”,把两篇大文之间的过渡比作两山之间的小桥曲岸:“前山未远,魂魄方收,后山又来,耳目又费”,过接段的关键不在精彩与否,而在能否让前后两座大山气脉相连。萧峰到虚竹之间的这座桥,由一块块精彩纷呈的砖石垒砌,但问题在于砖太多,桥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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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天龙八部》(1997)中的虚竹
萧峰到虚竹之间的这座桥,由一块块精彩纷呈的砖石垒砌,但问题在于砖太多,桥太长。
然而,古典小说的“环环相扣”,不同于现代通俗小说追求的线性、连贯的快节奏叙事,对于情节连贯性的追求,本身是一种现代审美。传统章回小说虽然注重情节的衔接,却也重视结构匀称、留白和群像塑造,如毛宗岗概括《三国演义》长段落的节奏说“文之长者,连叙则惧其累坠,故必叙别事以间之”。从这个角度来说,《天龙八部》三主角、多视角的叙事,也自有其用意,它不仅仅是追求一脉贯通、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而是力图塑造一个众生轮番登场的“璀璨俗世”。游坦之的扭曲、阿紫的冷酷、丁春秋的阴狠、慕容复的复杂、虚竹的迂腐、段延庆的执念,各自成传,各有面目。
因此,从全书文气看,萧峰篇到虚竹篇之间,确实段落切换太多,结构略显松散。但从全书的美学追求看,这段情节又是必要的,正是这漫长的闲笔,为《天龙八部》复调的众生戏奠定了基础。这纷繁的武林群豪间的爱恨情仇,最终汇聚到少室山,凝成了武侠小说史上最浓墨重彩的群像高潮。少室山大战之所以千头万绪而丝毫不乱,其线索,早已在这些看似拖沓的情节中埋下。
闫力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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