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国人识字，向来有一桩极普遍的毛病，见一字，便凭着半边的模样随意安上一个读音，不肯去翻检辞书，只图口舌之间说得顺溜。这“秣”字便是一例，许多人随口读成mǒ，说得坦然自若，仿佛原该是这般读法，却不知这古早的成语里面，藏着一个被众人轻易误读的字。
厉兵秣马，正音乃是 lì bīng mò mǎ，秣读mò。
这成语出自《左传》，当年郑人窥探客馆，见秦人束载、厉兵秣马，早已暗暗备好战事。厉是磨砺兵器，秣便是喂饱战马，四个字里，尽是肃肃的备战气象，原是带着千钧重量的词句。后人行文论事，常常拿来用作事前蓄力、整装待发的喻义，用得广了，反倒将其中“秣”字的本音轻轻放过。
错读成mǒ，想来也是人之常情。世人的眼扫到“秣”的右旁，是个“末”，便径直联想到涂抹的抹，读音一并借了过来。望形生音，这病已经染得太深。禾木旁的秣，和提手旁的抹，字形只是些许相近，字义全然不相干。秣从禾，本指草料，引申为饲马，是粮草、喂养的意思；抹乃是以手涂擦，两相去得极远。字形略似，读音岂可混作一处？
我常常暗自感慨，这般的谬误，最是不易察觉。只因大家都这般念，听得多了，便以为是正音，彼此口口相传，无人去道破。倘若有人出言纠正，多半还要惹来一句宽宏的劝解：不过是读音罢了，听得懂便足矣，何必如此较真。我每听见这话，便觉得悲哀。我们使用的汉字，一字一音，皆有源流，岂是只求听得懂便可随便苟且的物件？
这等不求甚解的心思，是一层厚厚的雾，蒙住了许多读书人的眼。不少人谈起谋略、谈起大局，口若悬河，待到吐出一句厉兵秣马，却将关键字音读错。不是天资不够，只是心性懒怠，不肯在细碎的字句上面多花一分功夫。学问本是由点滴字句堆砌而成，若是成语的字音尚且不肯考究，更深一层的文意典故，又怎会静心去体察？
世人爱用这成语，多是拿来形容蓄势待发，胸中自有一番雄心。可若是连这成语里面喂马的“秣”字都读不准，那一番厉兵秣马的心意，便先少了几分厚重。文字的神韵，原就藏在字音字义之中，音一错，词的筋骨，便悄悄松了。
想来，这“秣”字，除却厉兵秣马之外，尚有粮秣一词，同样读作mò，指军中粮草。它从来不曾有mǒ的读法，典籍辞书，皆是分明写着。只是市井的口传之力极大，谬误流传开来，反倒将正音压到少有人知的角落。
我写下这些文字，并非要拿着字音去奚落那些误读的人。只是深知，人最容易被自己的眼睛蒙骗，看着半边字形便匆匆下定论，于是一错便是许多年。治学之道，最忌一个想当然。见字而臆断其音，便是这个想当然在作祟。
所以要牢牢记住：厉兵秣马，秣读mò，不是mǒ。
世间的成语还有许多，静静躺在书卷之中，等候着我们细细认读。愿我们开口言说之前，多存一点审慎，少一点轻率。不必强求尽识天下难字，至少口中常常用到的词语，要还它本来的读音，不辜负古人传下来的这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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