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的中秋节,北京。
当时还是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的许广平,提着四盒月饼,去找鲁迅喝酒。
![]()
一年后,她仍然不断回忆起这个中秋节。
“是日,不断的忆起去年今日,我远远的提着四盒月饼,跑来喝酒,此情此景,如在目前,有什么法子呢!”
——许广平,《两地书》
鲁迅和许广平早在1923年就已相识。但最初两年,他们只是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普通师生,课堂之外并无太多交集。
真正让两人走近的,是1925年的女师大风潮。
![]()
这一年,许广平参与反对校长杨荫榆的运动。1925年3月11日,身处风潮中的许广平,因为内心苦闷,给一向敬重的老师鲁迅写下了第一封信。
![]()
“开始的一两封信,是挺客气的信。就是一般的师生,慢慢越说越多,就开始谈论东西比较多了。”
——作家 止庵
1925年8月,原本只是学生反对校长的校内风潮,升级为北洋政府介入的停学风潮。鲁迅站在了学生一边。
为此,他被教育部解职。可面对压力,鲁迅和许广平都没有退缩。也正是在这段风雨中,他们对彼此有了更深的理解。
![]()
“最后捅破窗户纸的是许广平。”
——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符杰祥
![]()
“许广平身上的那种不管不顾的那样的一种性格。而这个性格,恰恰是鲁迅,其实真的从心里是喜欢的。”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张洁宇
就在这样的往来和风波中,1925年的中秋到了,许广平提着四盒月饼,去找鲁迅喝酒。
![]()
这个带着月饼上门的中秋夜,后来成了许广平反复想起的一个片段。
其实,在鲁迅自己的生活里,中秋一直是一个要团聚、要会友、要饮酒赏月的节日。
1912年,鲁迅刚到北京,在教育部任职,独自住在绍兴会馆。中秋这一天,朋友请他喝酒。夜里回到住处,看见月光清冷明亮,他忽然想起了绍兴老家。
“二十五日,阴历中秋也。晚铭伯、季市招饮,谈至十时返室,见圆月寒光皎然,如故乡焉,未知吾家仍以月饼祀之不。”
——《鲁迅日记》
远离家乡的鲁迅,在中秋夜想到的,是家里是否还像从前一样,用月饼祭月。
后人常常记得鲁迅是写出《狂人日记》、向旧礼教开刀的人。可是在日常生活里,他并不是一个从家庭责任中抽身而去的人。
![]()
相反,他首先是周家的长子,要养母亲,要照顾兄弟,也要努力维持一个大家庭的体面和完整。
1918年,《狂人日记》发表。次年,他看中了北京八道湾的一处宅院。房价约四千大洋,对当时的周家来说不是小数目。鲁迅与二弟周作人商量后,决定卖掉绍兴老家的祖宅,换来这处北京的新家。
![]()
此后,周家人陆续来到北京。鲁迅既要偿还购房欠款,又要负担全家的日常开销。为了补贴家用,他开始在几所大学兼课,承担起一家人的生活压力。
![]()
虽然活得辛苦劳碌,但七年前他在绍兴会馆望着月亮思念的那个“吾家”,总算在北京得以团圆。
但这个家并没有一直维持下去。
1923年夏天,鲁迅和二弟周作人彻底失和。7月19日,他收到二弟周作人的绝交信。
![]()
周作人在绝交信中说:“我想订正我的思想,重新入新的生活。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没有别的话。愿你安心,自重。”
“这么一个严重的信,鲁迅‘邀欲问之’。他想问,让周作人来谈谈,但是周作人不来。”
—— 作家 止庵
![]()
“周氏兄弟闹得不可开交,兄弟失和以后再也不见面,再也不通信了。”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郜元宝
1923年7月,正是北京最热的季节,鲁迅决定搬出八道湾的居所。因为匆忙,新的住处还没有着落,便临时租住在北京砖塔胡同的一个小院中。
![]()
搬家之后的鲁迅大病一场,也就是在这样的处境里,1923年的中秋到了。
这一天,鲁迅休假,却并不清闲。和人谈过住处的事后,他上街买了三盒月饼和一筒阿司匹林。中秋的月饼、迁居后的烦恼、治病的药,就这样同时出现在他的日记里。
“二十五日晴。秋节休假。午后李茂如来言屋事。往四牌楼买月饼三合,又阿思匹林饼一筒。夜服药三粒取汗。”
——《鲁迅日记》
月饼还在,团圆却变了意味。
1926年8月,鲁迅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北京,应林语堂的邀请,南下到厦门大学教书。
![]()
鲁迅在厦门大学任教期间的留影。
1926年9月,鲁迅抵达厦门,转眼就到了中秋节。
闽南本地有博饼的习俗,作为东道主的林语堂,送来满满一筐月饼,分给国学院住在校内的一众教员。大家拿六颗骰子掷点数,凭输赢博取月饼,热热闹闹过节。
“旧历中秋也,有月。语堂送月饼一筐予住在国学院中人,并投子六枚多寡以博取之。”
——《鲁迅日记》
初到异乡,爱吃甜食的鲁迅,赶上林语堂张罗月饼、众人博饼过节,对当时的他来说,多少是有些暖意的。
![]()
1927年1月2日,厦门南普陀坟地,鲁迅、林语堂与泱泱文艺社青年合影。
但鲁迅和林语堂的友谊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1927年1月,鲁迅离开厦门,前往广州任教。1927年秋,林语堂来到上海。同年10月,鲁迅也从广州抵达上海。
这座城市让他们再度相逢,也见证了他们的疏远。
1929年8月28日,鲁迅和林语堂在上海北四川路一家名叫南云楼的饭店里起了争执。
![]()
鲁迅在当天的日记上写道:“席将终,林语堂语含讥刺,直斥之,彼亦争持,鄙相悉现。”
此后,他们渐渐疏远,少有交集。
![]()
“林语堂是幽默的,这个幽默可能就完全不关注社会问题,而鲁迅是一个特别关注社会问题的人。所以两人就分歧越来越大,所以鲁迅跟林语堂就没有什么可说的。”
——虹口记忆传讲工作室首席传讲人 张家禾
曾经把酒谈笑的好友,因为对时代、文学的看法越来越不一样,就此疏远。这也能看见鲁迅的多面:他可以和朋友热闹博饼,温柔赏月;一旦理念不合,也会直接表态,绝不妥协。
昔日知己渐行渐远,但在上海,鲁迅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儿子海婴出生后,鲁迅的中秋节少了些乡愁,多了些家常味。翻看《鲁迅日记》里上海时期的中秋记录,这种变化很明显。
![]()
海婴一百天时,鲁迅全家合影。摄于1930年1月4日。
1929年中秋,海婴还有十天就要出生,鲁迅中午、晚上都添了菜,还喝了酒。1930年中秋,他在家煮鸭子、火腿和面,请柔石、冯雪峰夫妇来吃饭。
![]()
1931年,鲁迅听人说起才知道是中秋节。那晚月色很好,他和许广平去周建人家里坐了坐,一直聊到夜里才回。
1932年中秋,内山完造请客,鲁迅带着许广平和海婴去吃寿喜烧;1934年中秋,他又和内山夫妇等人去南京大戏院看《泰山情侣》。
直到1936年,这样的日常忽然有了尽头。
那一年中秋,鲁迅身体已经很差,却仍在上午校稿,午后寄信、还稿。下午有人来访,医生也来诊病;晚上,弟媳带着三个孩子来看他,夜里三弟周建人也来了。
“三十日 昙。上午校《海上述林》下卷毕。午后寄章雪村信并校正稿。复曹白信并还稿。下午谷非及其夫人来。须藤先生来诊。晚蕴如携三孩子来。夜三弟来。中秋。似发微热。”
——《鲁迅日记》
十九天后,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病逝。这个中秋,也成了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个中秋。
2026年的中秋,恰好也是鲁迅的诞辰145周年。这样的重合,让我们有机会重新读一读《鲁迅日记》里的中秋,也重新看见一个更真实的鲁迅。
真实的鲁迅,并不只有“横眉冷对”的一面。他亲身经历过大家庭破碎的裂痕,承受过兄弟反目的切肤之痛,也体会过知己渐行渐远的遗憾;他会望月想家,会独自在异乡过节,也会为一大家人的烟火日子奔波操劳。
看见这样的鲁迅,也许才更能理解他的锋利从何而来,他的温情又藏在哪里。
![]()
来源:凤凰大视野
编辑:姜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