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2月的香港,天气不算冷,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味吹进九龙一间普通的客厅。六十六岁的沈醉坐在沙发上,身边是分别三十年的前妻粟燕萍,还有从各地赶来的旧友和亲戚。这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团聚,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谈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挤到沈醉面前,仰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她开口问了一句话,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小姑娘问的是:“爷爷,你为什么要用竹签刺江姐?”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沈醉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放下,也没有喝。他看着这个小姑娘,没有生气,也没有回避。他放下茶杯,慢慢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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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讲清楚这件事,得先回到1948年的重庆。
那年6月,江竹筠在万县被捕,随后被押到重庆渣滓洞监狱。她当时二十九岁,丈夫彭咏梧已经在半年前牺牲,头颅被割下来挂在城墙上示众。江竹筠接替了丈夫的工作,担任川东地委和临委的联络员,手里掌握着大量地下党员的名单和联络方式。
抓到她的人知道这条“鱼”有多大,审讯从一开始就奔着撬开她的嘴去。负责审讯的是西南特务头子徐远举,此人在军统系统里以手段狠辣出名,渣滓洞和白公馆的许多酷刑都跟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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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当时是什么身份?他十八岁加入军统的前身复兴社特务处,二十八岁就挂上了少将军衔,在军统局里以年纪轻、资格老著称,先后担任过军统局本部总务处少将处长、保密局云南站站长。1948年那段时间,他常驻重庆,跟徐远举、周养浩并称军统“三剑客”。
那天沈醉去找徐远举办事,徐远举拉着他去了审讯室,说让他看看一个“硬骨头”。沈醉跟了过去,坐在审讯室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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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远举先问了一连串问题,江竹筠要么不回答,要么答得不着边际,名单、联络方式、上下线关系,一个字都不吐。徐远举拍了桌子,吼了一声,让人把江竹筠的衣服裤子全扒了。
这时候沈醉做了一件事。他在桌子底下踢了徐远举一脚,低声说了一句,大意是别搞这种丢人的把戏,换别的办法。徐远举愣了一下,收回了那个念头。沈醉这一脚,在江竹筠受审的过程中,算是唯一一个跟“阻止”沾边的动作。
徐远举换了手段。他让人拿来一盒竹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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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签钉指甲这件事,后来被写进了小说《红岩》,成了江姐受刑最标志性的画面。歌剧《江姐》里那首《红梅赞》一唱,竹签子钉进指尖的画面就浮现在几代中国人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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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提审江竹筠时用的不是竹签钉指甲,而是筷子夹手指。筷子夹手指这种刑罚,在军统的审讯手段里不算最重的,但持续施加压力,手指的骨头和关节会承受极大的痛楚。江竹筠在受刑过程中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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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明确。他说《红岩》里的“严醉”不是他,“严醉”身上揉进了好几个特务的影子,把许多坏事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小说需要这样的反派,历史不能这样写。
那么江竹筠到底有没有被竹签钉过指甲?从沈醉本人的讲述来看,没有。在场的亲历者讲的是筷子。竹签是小说家的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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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香港那间客厅,沈醉对小姑娘说的第一句话,是问她知道“严醉”这个人吗。小姑娘点头,说《红岩》里的坏蛋。沈醉说,严醉是小说里的人物,不是他沈醉本人。小说把好几个人的事写到了一个人身上,他沈醉没有拿竹签去刺江姐。
然后他讲了那天审讯室里发生了什么。他讲了徐远举下令扒衣服,讲了他踢的那一脚,讲了徐远举换成了筷子。他讲得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他最后对小姑娘说的是,他没有亲手对江姐动刑,但他当时坐在那间屋子里,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有走开。他说,坐在那里看着,就是帮凶。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接话。
沈醉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完全可以只说“不是我干的”就结束这个话题,但他没有。他承认了在场,承认了旁观,承认了旁观本身的分量。
一个小姑娘问了一个孩子气的问题,一个老人给了一个不孩子气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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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去香港,本来不是为了讲这些往事。
1980年,经过调查证实他在卢汉起义通电上签了字、发表了起义广播、亲笔颁布命令要下属特务组织上交器材,他的身份由战犯改为起义将领,享受副部级待遇,连续被选为第五、六、七届全国政协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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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香港,是因为前妻粟燕萍和几个孩子在那里。当年他被关押后,毛人凤把粟燕萍和五个孩子强行送到了香港。
台湾那边传话说沈醉已经在战场上“杀身成仁”,粟燕萍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日子过不下去,后来改嫁给了一个普通职员。沈醉的大陆女儿沈美娟陪着他去的香港,他想见见前妻,也想见见那些年没能在身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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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香港,消息很快传开了。报纸用醒目的标题报道这位“前军统少将”到了香港,记者找上门来,旧友纷纷来访。
沈醉在美国、加拿大和港台地区有不少亲朋故旧和学生,有人劝他留下来,说大陆的物质生活差,香港这边条件好得多。沈醉的回答很直接:他不是为钱来的,他母亲生前对他说过,一个人可以不做官,但一定要做人。
他在香港待了二十多天,见了该见的人,说了该说的话,然后回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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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在1996年3月18日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八十二岁。他晚年写了不少东西,《我这三十年》《我所知道的戴笠》《中美合作所内幕》,都是用他自己的经历在讲那段历史。
香港那个小姑娘问的问题,他本来可以躲开。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面对一个孩子的提问,完全可以含糊过去,说一句“书里写的不全是真事”就完了。但他没有含糊。他讲了审讯室里的细节,讲了筷子不是竹签,讲了他踢的那一脚,也讲了他坐在那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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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坐在那里看着,就是帮凶”的时候,不是在给自己加罪名,而是在说一件他认为该说的事。一个人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旁观了什么,这些账要分开算。没做过的事不能认,做过的事不能赖,看着的事不能装作没看见。
沈醉这一辈子,前半生在军统系统里做事,后半生在大陆写回忆录、当政协委员。他跟江竹筠之间隔着一间审讯室,隔着一张桌子,隔着几米的距离。他没有动手,但他在场。这个分寸,他自己拎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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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问的是竹签,沈醉答的是在场。这个问题和这个回答之间,隔着一个老人对自己一生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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