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亚地理志受权发布：一幅画的惊惧

引子/张欧亚

《一张画的惊惧》，是我从王志林先生处争取来的“独家授权”。

这不仅仅是文中评述的画家姚强，是我多年的挚友，更是惊叹于一则作品的论赞，竟然还能这样叙事:

行文汪洋恣肆、纵横驰骋，修辞大开大合、天马行空，字字锋芒，句句惊心。它跳出常规展览前言的客套范式，也迥异于学术文论的刻板拘谨。

这不是简单的画作解读，而是一场以文字重构画面、以思想共振艺术的二次创作。

作者不止在阐释画作，更以磅礴笔力，用狂飙突进的语词，与画作进行一场力量对等的精神搏斗！

志林兄的才情和挑剔，在我的家乡十堰文坛素来闻名，深耕宣传与传媒领域多年，执掌文化笔阵、策划统筹，阅文无数、眼光严苛，寻常笔墨难入其法眼，更是装不下几个人。

他长期担任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然后转任电视台台长。这许多年身居领导岗位，料他笔力早已生疏，未曾想，十年封笔、一朝破局，洋洋洒洒三千六百字，字字千钧、气势如虹，读来令人击节叹服。

他不是告诉你“这幅画是什么”，而是逼你相信“这幅画可以是什么”——而那个“可以”，远大于你想象的边界。

私以为，作为一个画界门外汉，在当代艺术评论普遍趋于理论化、平庸化的语境下，这样的文字如同一记重拳，打在评论界的软肋上。

又似乎提醒我们，解读艺术，必先交付真心、放下成见，全然沉浸作品本身，方能写出真诚、通透，我们都能听懂、人人共鸣的文字。

纵使修辞狂浪，张扬无度，判断失准，依旧是当下难得一见的雄文。

我把本篇文档推给姚强。

姚兄说:“志林他好像真的就是用力过猛，以竭尽全身的力气在写。艺术应该是在一个随心的、松弛的、自由的状态下，我觉得才是最好的……”

好了，请看：

一幅画的惊惧

文/王志林

（一）

噫吁嚱，惊乎惧哉！怎么了？

画，一幅画。

眼前这幅画，折磨了我好几年，整个调子不甚明亮，甚至有些灰弹。

延展出去的海平面无限伸出，近景的干瘠牛皮挂在四根木支架上。取名“时空漫步”，简单明了，没什么嘛。

如果有人敢慢半拍对它进行称赞，我都会勃然大怒，嫌他迟钝木讷，审读水平有点那个。

这可是摧残我多少时日的东西呀，怎么能不惊惧呢？

甚而至于我对画的作者心生暗恨，恶狠狠地自语：这厮如此捉狭，竟画出这泼天之作来消遣洒家。

你没发现在这画的背后，作者在悄悄地含泪哂笑吗？

请凝视它，必须全神贯注三分钟，之后如实地告诉我，你的脑海中会产生什么？

当我第一次在它面前驻足时，它也徒然和我对视。

三分钟后，那极远的海天交接处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光点，慢慢放大，继而像放幻灯一样旋起光的风暴向我扑来，冲破画框，直打我的面门，吹起我思想的毛发纷乱狂舞扯的头皮发麻，似一面黑旗扑扑作响。

大海开始不平静起来，近景的牛皮也逐渐抖动，干枯的木支架似有迈步之意，而那无光的天空隐约有啸叫之声，我怕了。

请凝视它。看海是海，看海不是海，看海还是海。

明白吧？

（二）

这幅画的海，似乎平静，但这是可怕的平静。

目光锐利的人目光都会变成手，揭开这大海的皮肤，看看下面沸腾着怎样的喧嚣。

来自阿鼻之凄呖，来自奈何之蓬头，无边无际到处都是自己，山魈老猿乱窜共同喊出“我是假的”，时空奔溅的岩浆，即嗔即笑，穴鸣峡吼，寡妇夜哭，羁人号寒，孤帆幽峭，战舰肢解，鲛人鬼语，秋坟奇崛。沉沙的铁链，崩断的戈矛，海浪带来无际的呼喊，起伏如足球场看台的湧动，但伸出的手臂都是老䕨鹰爪。

深水的海溜子扯着无数长发随性游荡，还不时哔啵出“谁让你不守住“的暗语。

沉船的残骸边阴闪出瓷器的幽光，一旁的盔缨依旧鲜红。

铠甲与鲨鱼的巨齿对峙，八爪章斜视着一顶宫庭凤冠。

一切过往的升腾都跌落进窒息之中，谁也说不清还有多少情形全被浪花嘲笑。

曾经踏浪蹈波的不可一世，被一脚踹进怒涛，冲破先声夺人最终归于中和。

破败的城廓变软，廊柱似游丝摆动，大殿上曾有的豪壮都成了泥沙的摩娑之音。五彩班烂的鱼自信地飞翔，放肆唱着调子不同的輓歌。

松开你的目光，海之皮肤啪地粘合回来，一切复归平缓，应该是沉寂。

这还是你看到的海吗？

是，也不是，还是。

请凝视它，退后三五步地盯着。

画面的天空从上帝视角只将顶格两侧以青皂挂角，呈半弧包围状地拢住远方。

使我们得到的是大鹏振羽之想。作者故意只给我们露出巨翅肩膀头的意象，这种裹的态势大大增强了方框中的内力，使你无力挣扎，无处逃遁。

（三）

那么，请依天抽剑，劈出几道浓云鸿沟，你会听到什么？

龙吟凤鸣，虎鼓瑟，鸾回车，仙之人，乱如麻。旌幡招展，雷电排空，升腾的冤魂，屈死的倒影纷纷来下。

魂悸魄动，箭矢争飞，夸父逐日脚步急，女娲补天喘香气，水霧蒸煮，烈焰弥天，紫岚青霜，丹旃猎猎，牛鬼蛇神云头乱舞，魑魅魍魉上蹿下跳。

三清举慈目，天宫钟磬消，断雁叫西风，鹍鹏起北溟，背负青天朝下看，万般忧乐上心头。

东君阳车，射尽天狼又来天狼，汤谷崦嵫终落了一个凌虚御风的神驾。

我忽然觉得这个天空和高尔基的《海燕》的天空类似，但二者有高下。

海燕的天空是亢奋的，姚教授的天空却是沉郁冷峻的，其厚度不可同日语。

于是，从这理性的天空中我攥住了一条蛇灵，纵横奔突吞吐风云最后还将败在苍凉雄通之手，它的内涵更深厚，不易看透却况味盎然。就看画者与赏者的经纬之智了，作画如作人，亦恶带奴貌。

好了，重点来了。

请凝视它，眯上眼睛抬起下巴神要守舍定睛而望。

画面的中央，是作者主要给予的叙事一一这是一张惊心动魄的皮，它堵在你的胸口，使颈项发紧锁喉而难言。

干瘪，枯槁，板结，绑硬，敲之似有嘭嘭之声。

绝望，一张深入地狱而绝望的皮。大有让人一把撕开胸膛仰望苍天饮恨而亡的无助无力无念无想之跌落失重势。生命的迹象全没在恶之荒芜中，四顾茫然，恐惧颤慄。

在这匹丈枯树皮中掩盖着什么？

（四）

你听那沙场战鼓，刁斗号角，古原马嘶，焉支血紫。

郊原之上彼此弓月，辕门之外兔走豕奔。人世难逢开口笑，全都是生前生后功名客。

又有那长烟落日，黑云压城，故垒千嶂，断碣残碑，汉下白磴，戍卒醉卧。

虽闾阎扑地也不过大江东去，就算有钟鸣鼎食照例成女墙之外旧时初月。

再有太史简，董狐笔，张良椎，严将军头，嵇侍中血，悉数交给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悠悠心悲，苍天曷极，欲戴九冕，必承其重，趋陛如霧。

盘旋振迅者无非一场秋雨湿衣，立于门下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江阔天低者，仍被流光抛却红了撄桃绿了芭蕉。

正所谓风也摇摇，雨也潇潇，檐前读此画，古道照颜色。

……且慢，若仅此而已，那太小看这惊世之作了。

你进不去才是你和它最好的关系，而我不一样，等它还没准备好让我进去我已经进去了。

它气场大，我不怕它，所以我看到了画家呈示给人的第三维空间一一一，来来来，你捏住那可怖的皮，是不是有一种硬顶的力，甚而至于如刀锋。

这是创世的伤痕历久成了坚固的铠甲。

我敢肯定，你不敢朝它使劲打一拳，得到的快感保证是你拳头骨节上的血痕。

这需要多么残酷又惨烈的决战后以最大勇气把自己置于时空焙熟烘干的涅盘境啊，没了五脏六腑，血脉筋骨，所有的角质风干至死，无奈斗态全无将空乏之躯放入万世沉默，千年孤独，八荒寂寥，九野愁苦。

（五）

一切捧着宿命，揣着难逃，裏着轮回，牵着反转。满是大圣在如来手掌上的孟浪筋斗千百次标点命运。

……呵呵，然而，画家最高明之处来了，整幅画的画眼，作者并没有安排在最突出的中间C 位，而是不动声色地指向两边。

你看那倔犟梗直的牛脖子，你看那不服不屈的仍作欲斗状的牛尾巴，身躯都成这样了，还一心要再战，我们看到的.是牛脖牛尾突然有了永恒的意识，就象巨石坠于高山，半空中忽然觉醒一样，虽改变不了趋势但可以使劲让砸下去的更狠。

这牛的斗志意味着什么？

此处正是画家要真正告诉我们的，苍天不死，奈何我亡！

更绝妙的是，你不要忽略了那木支架，初看有哭天抢地的滑稽，细看却是销骨蚀髓的哲学。

同出异名，阴阳共生，主体和客体均为本体，它不如原牛腿强大，但只看谁更不怕疼。

再进一步，使人从画面中惊起长嗟的是，木腿的倒影，这倒影暗示有光，可光从哪里来？

似乎在画外。

天际线之虚浮处，你能看见多远的过去，就能看见多远的未来。

这神秘的一缕随手撒出的光，却是作者最想隐藏又最想让人看见的不世一抹。

怎么样？绝吧？

姚強先生的画，平静背后火星乱喷。

赏画，要一指头捅被画布去抠画里的八辈祖宗。

只看到布局，线条，色彩，块面，留白，主题等等，大是俗眼。

先生之画，用形式逻辑拔不高它，辨证逻辑才是它的底色。它给人的审美惊叹，欣赏的兴奋度和快意，绝不在表面。

（六）

所以，在姚先生的画前，你要当心。

我不想用隔夜的画论来演奏这幅画，更讨厌有些毫无才情的已成典论，既是陈词滥调又诘屈聱牙。

特别不能苟同的是超现实主义。

本人向来不惮以最大恶意与他们论战一番。

所谓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古典主义，现代派，后现代派，.写实主义，印象派，达达主义，洛可可式，波普艺术，结构主义，野兽派，行为艺术等等，都还能揪住该主流画派的主流特点，独这超现实主义太不靠谱。

敢问，散点透视是不是超现实？泼墨泼彩是不是超现实？

以上所举各派大都超现实。

艺术的本质就是超现实，纵或是最现实的摄影，好东西也是超现实。

由是我言，姚先生的作品，不是死定的超现实主义，而别有所图。

我且斗胆命之为一一“玄冥画派”。

这是要具备深厚哲学素养，敏锐形象思维，宽博社会胸襟，如炬历史眼光和无尽悲悯之心者，方可当之。

它的第一主观现象，就是“模糊反精到，虚无还充实〞，式者叫“其大无外，其小无内”。

愚者向顺，智者求缺，反者道之动。

懂了这人理，才懂画理。

好了，现在可以收回你的目光，闭上双眼，静静地把“味“在心中慢慢咀嚼。

你越来越品出似有似无的东西，那是整幅画的气，一股真元漫漶全篇，它消长自如，不激不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使你定，使你纯，坐看云起。

与之一遇，我想起了姚先生曾告诉我有个相当地位的人说这画是“什么什么殤”，我嗤之，太浅薄。

（七）

笼罩在这画的元阴元阳之中，我看见梵高，高更，列宾甚至罗丹的《妓女》《思想者》，我听见老柴，贝多芬，德标西，甚至维尼亚夫斯基和肖邦的《雨滴》。我回头瞅见顾恺之，范宽，八大甚至徐青藤和傅青主。

还有雨果的夸西摩多和塞万提斯的唐诘呵德。以及杜子美的八月秋高风怒号，辛稼轩的醉里挑灯看剑，李青莲的磨牙吮血杀人如麻，李易安的好酒好赌好色，兼想苏学士的倚门拄杖听江声和到得还来本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的全部求之不得的向往，看淡后的释然。

姚先生此画，可以与他们比肩。

他画的不是一张皮，而是剥下了我们的皮，我们太虚伪了。

什么是艺术品？

苏珊朗格说得好，就是给你一个无限想象的刺激点，这是有意味的符号。

先生此画，如是如是，他在这画布上不想说人话，只想说圣人话！

（全文完）

画家姚强简介

姚强，1961年生于湖北省十堰市，1986年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设计系，获学士学位；1991年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法国著名写实主义画家克劳德·伊维尔油画材料技法研究班";1997年毕业于"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素描教学与油画制作研究班"。

湖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原艺术设计学院院长、二级教授；湖北省高校教学名师；湖北省中青年突出贡献专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北省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第三、四届十堰市美术家协会主席；现任十堰市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

和著名画家张军陪同姚强武当山南神道采风（左姚强 中张军 右张欧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