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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林砚被急诊科的会诊电话叫醒。
值班室的折叠床还没焐热,他套上白大褂就往楼下跑。电梯太慢,他走的楼梯,三层并作两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急诊抢救室的门半开着,护士小赵探出头来,看见他就招手:“林医生,这边。”
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蜷在平车上,右下腹压痛反跳痛明显,白细胞一万八,中性粒百分之九十二。林砚一边查体一边问病史,患者说晚饭后开始疼,以为是胃病,扛了六个小时才来。B超提示阑尾增粗,周围已经有少量渗出。
“急性阑尾炎,化脓性,得马上手术。”林砚对急诊医生说完,转身准备开住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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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医生拉住他袖子,压低声音:“等一下。这个病人,姓周。”
林砚没反应过来:“姓周怎么了?”
“周维安主任打过招呼了。”急诊医生顿了顿,“说先保守治疗,观察观察。”
林砚愣了一下。周维安是普外科主任,他的顶头上司。但他低头看了眼患者的腹部——腹肌紧张,压痛范围在扩大,这是要穿孔的前兆。保守治疗?输抗生素能压得住才怪。
“观察多久?”
“周主任说天亮再说。”
林砚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转了半圈。他看了一眼平车上的患者,对方疼得额头冒汗,嘴唇发白,一只手死死攥着床栏。他又看了一眼护士站的方向,小赵正低头整理输液卡,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做了决定。
“通知手术室,急诊阑尾切除。”他把住院单拍在护士站台面上,“我主刀,让麻醉科马上来人。”
急诊医生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手术很顺利。腹腔镜进去,阑尾已经化脓,尖端几乎要穿孔,周围渗出不少。林砚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完成切除,冲洗干净,关腹。下台的时候,巡回护士递来毛巾,他擦了把脸,心里还挺痛快。
凌晨四点,他把患者送回病房,交代夜班护士密切观察。患者家属还没赶到,只有一个护工跟着。林砚在病历上写完手术记录,签字,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边已经泛灰。
他在值班室躺下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周主任让保守治疗,为什么?但他太累了,没往下想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交班刚结束,护士长过来叫他:“林医生,周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显。他整了整白大褂,穿过走廊,敲了敲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维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五十八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大褂熨得没有一道褶。他抬头看了林砚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砚坐下。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
周维安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平淡:“昨晚那台阑尾,你做的?”
“是。”
“术前跟谁汇报了?”
“急诊会诊,我判断有穿孔风险,直接安排了急诊手术。”林砚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
周维安点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林砚感觉后背有点发紧。
“小林,你手术做得不错。”周维安说,“我看了手术记录,干净利落,指征也把握得准。”
林砚没接话,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周维安果然说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让急诊先保守治疗?”
林砚沉默了两秒:“患者情况不允许保守治疗。”
“你判断得对。”周维安居然肯定了,“但这不是重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砚。窗外是医院的主干道,早高峰的车流声隐约传进来。
“这个患者,是卫生系统一位老领导的亲戚。老领导退休了,但关系还在。他打过招呼,说不想让家里人挨刀,能保守就保守。”周维安转过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砚说:“意味着如果保守失败,穿孔了,腹膜炎了,倒霉的还是患者。”
周维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得对。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昨晚你做了手术,恢复顺利,那什么事都没有。但如果恢复不顺利,哪怕只是术后吸收热,老领导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本来可以不开的刀,你非要开,结果出问题了。”
“阑尾炎穿孔的风险远大于手术风险。”林砚的声音稍微高了一点,“这是教科书上写的。”
“教科书。”周维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倦,“小林,你在这家医院待了几年了?”
“第五年。”
“五年。”周维安走回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手术做得比很多主治都好,但你还没搞明白一件事——医院不是一个只看手术的地方。”
林砚没有说话。
“你的判断没有错,你的手术也没有错。”周维安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你要知道,有些时候,医生做决定,要考虑的不只是病情。”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砚的眼睛:“昨晚如果出了任何岔子,没有人会替你兜。你明白吗?”
林砚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交班的医生、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拎着早饭的家属,谁也没多看他一眼。他站在走廊中间,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陈知薇从麻醉科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见他站在那儿,脚步慢了下来。
“被叫去谈话了?”
林砚点点头。
“挨批了?”
“没有。”林砚想了想,“比挨批难受。”
陈知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豆浆递过来:“喝点吧,你昨晚那台手术,麻醉是我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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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接过来,温热的纸杯贴在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
“你说,”他忽然开口,“如果我昨晚不做那台手术,会怎么样?”
陈知薇站在他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但你做了,患者没事。这就够了。”
林砚没再说话。他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往病房走去。还有三床病人等着他查房,五份病历等着他补,一台择期手术排在十点。
他走得很稳,但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如果是你,那台手术,你做还是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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