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唐琦 曹洪玮
全球经贸格局深度调整背景下,传统货物贸易增长承压,跨境电商凭借链路短、直达终端的优势,成为稳外贸、促转型的重要抓手。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稳步扩大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制度型开放”,为外贸领域制度创新划定了顶层方向。
自贸试验区作为我国高水平开放的“试验田”,承担着为新业态探索制度适配路径的功能,其改革成效直接影响跨境电商的发展质量。与沿海地区依托港口优势与产业集群发展的路径不同,内陆自贸试验区受地理区位、产业基础等条件约束,更需要通过制度创新弥补先天短板。陕西自贸试验区自挂牌以来,依托西安国际航空枢纽与中欧班列(西安)集结中心的双枢纽优势,在跨境电商领域探索出一系列具有内陆特色的制度创新成果,行业增速处于全国前列。
制度型开放与跨境电商发展的内在逻辑
近年来,我国跨境电商进出口规模持续扩大,行业整体已从高速扩张的增量期转向结构优化的深耕期。但跨境电商碎片化、高频次、数字化的交易特征,与传统一般贸易的监管制度适配性不足,企业在通关、结汇、退税等环节仍面临较高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已有实证研究通过多期双重差分模型验证,自贸试验区设立能够通过贸易便利化与制度创新双重效应,显著提升区域跨境电商发展水平,且政策效应随时间逐步增强。这也意味着,行业正从依赖流量红利的要素驱动阶段,转向对制度环境敏感度更高的制度驱动阶段。
截至目前,全国23个自贸试验区已累计形成数百项制度创新成果向全国复制推广。开放逻辑也从传统流动型开放聚焦关税减让、市场准入等边境措施,转向制度型开放推动国内规则与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对接,这一转变为跨境电商突破制度性瓶颈提供了系统性的改革框架。
制度型开放对跨境电商的赋能通过三条递进路径实现,而非简单的政策叠加。贸易便利化是基础层面的支撑,通关模式优化、无纸化申报、智慧查验等措施能够直接压缩显性交易成本,降低中小微企业的参与门槛。在此之上,监管体制的适配性创新更为关键,传统贸易的申报、征税、退换货规则难以适配保税备货、直购出口等跨境电商专属模式,包容审慎的监管创新能够为新业态释放制度空间。而当便利化与监管条件基本成熟后,资金、数据、人才等核心要素的跨境有序流动,才是决定行业长期竞争力的深层变量。
需要说明的是,三条路径存在递进关系,最终的政策效能并不取决于单项创新的力度,而取决于多领域制度创新的集成度。陕西自贸试验区的实践,为验证这一逻辑提供了典型的内陆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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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自贸试验区跨境电商的实践探索
陕西自贸试验区2017年4月挂牌,是西北地区首个自贸试验区。作为不沿边、不靠海的内陆省份,陕西制度性交易成本天然高于沿海省份,依靠监管创新降本增效的诉求尤为突出。
西咸新区空港新城联合西安海关打造的快件智能监管系统,已通过海关总署自贸创新备案,覆盖快件从落地到出区的全流程。系统将智能审单与物联网追踪纳入统一监管流程,通过算法自动完成风险研判,人工查验占比大幅下降;同时以射频识别技术为每件快件建立可追溯数字档案,监管精度与通关速度同步提升,扭转传统模式下二者此消彼长的局面。配合全天候通关机制,时间维度的制度性成本进一步降低。
物流通达性是内陆省份发展跨境电商的首要制约。陕西依托西安咸阳国际机场与中欧班列(西安)集结中心双枢纽,搭建起空铁联动的立体跨境物流网络。
航空端,西安开通多条直达欧亚核心城市的跨境电商专用货运航线,同时创新“空空中转”与“卡车航班”机坪直转模式,既提高了国际快件中转效率,也将货源腹地拓展至全省及周边省份。铁路端,中欧班列(西安)集结中心跨境电商专列实现常态化开行,配合海关监管流程优化,大批商品可经班列稳定出口中亚与欧洲。双通道协同运行,推动陕西从内陆区位劣势向欧亚枢纽优势转变。
通道条件的改善也带动产业要素集聚。目前,多家头部物流与电商企业在西咸空港新城、国际港务区布局区域总部或运营中心,支付结算、数字营销、合规咨询等配套服务机构相继入驻,西安正从单一的内陆物流节点向综合性跨境电商产业集群演进。
业态模式层面,西咸新区依托自贸试验区制度权限,打破保税与非保税商品必须分仓存储、分开配送的传统监管约束,在全国首创“同包同车”配送模式。新模式下,两类商品可在同一仓内完成分拣打包、合并配送,有效控制企业综合运营成本。这一模式的落地,离不开数字化智慧监管系统对两类商品实时分账核销的技术支撑,本质上是监管技术创新与业态模式创新协同推进的结果。
整体来看,监管、通道、业态三个维度的创新并非孤立作用,而是形成相互支撑的联动关系:数字化监管降低通关准入门槛,立体物流通道打通内陆出海的物理瓶颈,业态模式创新进一步释放市场活力,三者共同构成推动跨境电商发展的制度合力。
从实际成效看,制度创新的叠加效应直接带动贸易规模增长。近年全省跨境电商进出口保持高位增长,增速处于全国领先位次;自贸试验区整体货物进出口规模稳步扩大,增速显著高于传统贸易。挂牌以来,已有数十项改革成果向全国复制推广,百余项成果在省内落地,制度溢出效应持续显现。
当前发展面临的结构性约束
制度创新对跨境电商的促进作用并非无条件成立,其效能释放高度依赖改革的协同程度。当前,自贸试验区内的跨境电商相关改革仍以部门单线推进为主,海关侧重通关流程优化,税务部门聚焦退税机制调整,外汇管理部门推进结算便利化,但跨部门的政策联动与数据互通尚未完全打通。实际操作中,企业完成一笔完整的跨境电商出口业务,仍需在多个系统分别申报、重复提交材料,制度协同的整体红利难以充分兑现。与此同时,多数试点政策仍局限于特定片区内部,“重试点突破、轻复制推广”的倾向较为普遍,制度创新的辐射带动作用未能充分发挥。
跨部门协同难以推进,本质上与激励机制错配直接相关。在现有考核框架下,主动推动数据共享与业务协同的部门,需要承担系统改造成本与数据安全责任,但由此带来的通关效率提升、营商环境改善,却属于多部门共享的公共绩效。成本与收益的不对等,使得跨部门协同缺乏自下而上的内生动力,多数改革仍依赖自上而下的行政指令推进。
除协同层面的问题外,制度创新本身还存在结构性失衡。现有成果多集中在通关监管等传统贸易领域,数据跨境流动、数字知识产权保护、数字税收规则等新兴领域的探索步伐相对偏慢。随着跨境电商从单一货物贸易向“货物+数字服务”融合形态延伸,新兴领域的制度供给不足,会成为制约产业升级的深层瓶颈。
相较于传统贸易,跨境电商交易的数字化、碎片化特征更突出,对监管技术和规则体系的要求也更高。当前,各职能部门的数据标准、接口尚未完全统一互通,海量交易记录仍依赖人工抽查,智能化风控能力明显滞后。
数字治理的短板,既体现在技术整合不足,也体现在规则更新慢于业态迭代。个人信息出境、跨境消费纠纷、知识产权跨境保护等新议题不断涌现,但配套规则仍处于空白或试点阶段。直播电商、社交电商、智能选品等新模式持续演进,监管规则却未能同步跟进,企业往往开展业务数月后才收到明确指引,这种规则供给与业态发展的错位,是行业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的关键阻碍。
内陆自贸试验区的人才缺口,主要集中在复合型岗位,要求从业者同时具备外语能力、外贸基础、电商运营经验与合规意识。高校传统国际贸易专业的课程设置与行业实际需求脱节,毕业生上岗适应周期普遍偏长,运营、物流、合规等核心岗位长期供不应求,企业招聘周期也明显长于沿海地区。
对中西部地区而言,沿海地区凭借产业集聚度与薪资水平的优势持续吸引人才东流,本地面临引进难、留存更难的双重困境。西部高校培养的跨境电商人才大量流向东部沿海,本地企业不得不反复招聘初级人员从头培养,人力成本与时间成本被显著放大。与此同时,行业对人才的能力要求正从单一平台运营,向多语种客服、海外合规管理、数字营销策划等复合方向延伸,现有培养体系难以覆盖这些新兴需求,人才结构性错配构成内陆跨境电商发展的长期硬约束。
高质量发展的优化路径
破解制度碎片化的核心,是建立常态化的跨部门协同机制。以自贸办为统筹主体,将海关、税务、外汇、商务等职能部门纳入联动框架,围绕企业实际办事流程,统筹跨境电商从申报、通关、结汇到退税的全链条服务。在现有国际贸易“单一窗口”基础上,进一步整合各部门审批节点,实现一次申报、全链条通办,切实降低企业重复提交材料的制度性成本。
制度创新的重心需从传统通关监管向新兴领域延伸。可依托RCEP合作基础,逐步对标更高标准经贸协定中的数字贸易条款,在跨境数据流通、知识产权域外保护等领域开展先行试点。结合陕西装备制造、新材料、特色农产品等产业基础,借助共建“一带一路”优势推动本土企业从代工出口向自主品牌转型,在细分品类打造差异化出海路径。
从全省范围看,数字化监管推进存在明显的不均衡性。西咸新区空港新城的实践已证明,智能审单能够有效压缩人工查验环节、提升通关效率,但这套模式目前仍局限在片区内部,尚未形成全省统一的部署标准。瓶颈不在技术层面,而在于跨区域统筹整合机制尚未建立。下一步可由省级商务主管部门牵头,制定统一的跨境电商数据接口规范,搭建覆盖商品质量、知识产权、税收征管等多维度的风险智能研判体系,将局部试点经验转化为全省可复用的监管能力。
规则层面的更新迭代同样不能滞后。可借鉴国内先行地区的经验,以“监管沙盒”思路推进新业态试点,在守住风险底线的前提下给予企业更大的试错空间。同时依托陕西已有的数字化监管基础,加快建立分级分类的信用监管模式,对不同信用等级的企业实施差异化监管,提升监管精准度与包容度。
内陆地区推进产教融合,天然存在节奏错位。高校培养方案修订周期长,但跨境电商岗位技能迭代快,毕业生普遍需要较长的上岗适应期。陕西西咸新区依托本地人才平台建设跨境电商人才培养基地,联合多所高校共建产业学院,通过校企共设课程、共研项目,让学生在校就能接触真实运营业务,这一模式缓解了课程滞后问题,可在有产业基础的地区逐步推开。
针对中高端人才流失问题,可依托本地科创平台搭建柔性引才渠道,吸引高端人才以项目合作、技术顾问等方式参与自贸试验区建设。配套住房补贴、子女教育等专项政策,从职业发展和生活保障两方面提升人才留存率,缓解人才供需的结构性矛盾。
内陆地区跨境电商的突破路径,不在于复制沿海的先发优势,而在于围绕自身通道禀赋推动多项制度创新的集成联动。陕西跨境电商的快速增长固然有基数较低的因素,但数字化监管降低准入门槛、空铁联运打通物流瓶颈、业态创新释放市场空间的三层因果联动,构成增长的制度基础。三条路径依次激活、相互支撑,任何一条的缺位都会制约整体效能的释放,这一逻辑对其他内陆省份同样具有参考价值。
(作者唐琦单位系西安工程大学;曹洪玮单位系济南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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