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掉自己的纸卷，他们想读出2000年前被火山封存的书

如果有人告诉你，想读懂一本两千年前的古书，最好的办法是先亲手烧掉几卷仿制品——你大概会觉得这人在开玩笑。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相关团队的研究者道格拉斯·塞勒（Douglas Seiler）真的这么干了，而且烧得相当认真。

他从埃及弄来纸莎草和芦苇笔，又从日本找来传统的灯黑墨，然后雇了一群高中生，用《星球大战》的段落、《圣经》的句子，还有一句上世纪60年代科幻剧《外星界限》里的台词，抄写在纸莎草上。写完之后，他把纸卷卷起来，封进容器，放进高温炉里，一直烧到彻底碳化。

这不是什么行为艺术。他是在复刻一场发生在近两千年前的灾难。

一场火山爆发，烧出了一座"时间胶囊"

公元79年，意大利的维苏威火山爆发。火山灰吞没了古罗马城市赫库兰尼姆，也把当地一座图书馆里的一千多卷纸莎草卷轴，变成了脆弱焦黑的残骸。同一场喷发，还埋葬了不远处的庞贝。

但毁灭同时制造了一种奇特的保存方式。赫库兰尼姆这批藏品，是目前已知唯一一座从古代完整留存下来的图书馆。它可能保存着一些在其他地方早已消失的著作。

问题在于，这些卷轴碳化得太彻底了。想读上面的字，最直接的办法是把它展开——可只要一动手，脆弱的纸莎草就可能碎成一堆黑灰。1752年卷轴被发现之后，人们试过很多次物理展开，结果往往很惨烈，意大利当局最终叫停了这种做法。

于是研究者换了个思路：不打开，直接"看穿"它。

关键不在纸，在墨里那一点点铅

塞勒的想法落在墨的化学性质上。他推测，如果某些古代墨水里含有铅，那么铅吸收X射线的能力会远远强于周围碳化的纸莎草。计算机再利用扫描结果，把紧紧卷起的纸页在虚拟空间里"摊平"，隐藏的字迹就有可能显现出来。

2026年9月16日发表在期刊《PLOS ONE》上的一篇论文中，塞勒和包括几位伯克利专家在内的合作者报告：在他们制作的实验卷轴上，这个策略行得通。哪怕铅的含量极低，X射线断层扫描（也叫X射线CT）也能识别出写下的字符。

铅吸收X射线的量，最多可以达到周围烧焦纸莎草的25倍，字迹因此格外突出。

"如果墨里有铅，你会得到一个巨大到离谱的信号，所以你真的需要去找那些含铅的卷轴，"塞勒说，"他们现在读很多卷轴都遇到困难，因为碳墨写在碳纸上，对比度太低。我们比较确定，如果他们开始寻找铅，或者让我们去找铅，会对整个进程有帮助。这是圣杯。"

研究团队还发现，一台相对便宜的手持X射线荧光扫描仪，就能轻松检测出烧焦卷轴中是否含铅。这意味着可以先对大量古代卷轴做一轮快速筛查，挑出最有希望的那些，再送去做更精细的X射线CT成像。

目前真正被"读开"的，还只是极少数

赫库兰尼姆"纸莎草别墅"出土的碳化卷轴中，至今只有一小部分被虚拟展开并解读出来。而这些卷轴在被扫描之前，都没有先检测过墨里是否含铅。

研究者还没有对整批藏品做过系统性的含铅墨水排查。不过，此前至少有一位研究者，在早期物理展开尝试留下的残片上，检测到了墨中的铅。

那些早期尝试大多始于1752年卷轴被发现之后，结果常常是灾难性的。每一次成功物理展开的卷轴，里面都写着学者们此前不知道的内容。其中不少是菲洛德穆（Philodemus）的作品——这位伊壁鸠鲁派哲学家生活在赫库兰尼姆，比维苏威火山爆发早了大约一个世纪。

如今留存下来的这批图书馆遗存，大约有1800卷卷轴和卷轴残片，分别收藏在意大利、法国和英国。

"古代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毁掉了，"塞勒说，"除了干燥气候里的纸莎草，或者被抄写员抄录、流传下来的作品，剩下的非常少。但赫库兰尼姆的一些卷轴不是抄本。这些是直接来自古代世界、被时间冻结的书。它们实际上来自罗马的知识圈子。"

对于研究古代文字的人来说，这件事的分量很难用数字衡量。

"这个项目的价值几乎无法量化，"伯克利考古学研究生莉亚·帕卡德-格拉姆斯（Leah Packard-Grams）说，她作为纸草学家为该项目提供了咨询，"赌注是希腊文学史上最大的。"

消失的声音，可能就藏在这些黑块里

帕卡德-格拉姆斯长期着迷于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也着迷于那些在抄写员来得及留下副本之前就消失的文学、哲学和科学作品。

她目前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班克罗夫特图书馆的泰布图尼斯纸草中心，翻译保存在古代纸莎草上的希腊文和埃及文。与赫库兰尼姆的卷轴不同，那些文献之所以能留存，是因为被埋在了埃及干燥的沙土里。

这批藏品中，有一个人叫狄奥尼西奥斯（Dionysios）留下的残片。他做过学校教师，也替人抄写文书。他留存下来的记录，捕捉的是日常生活里的普通瞬间，包括他花在食物上的开销。

而赫库兰尼姆那些还没被读出来的卷轴里，可能藏着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账单，不是日常笔记，而是一整座古代图书馆里尚未被任何人读过的书。

现在，研究者手里多了一件工具：先用手持扫描仪找铅，再用X射线CT把字迹"看"出来。至于那批卷轴里究竟有多少含铅墨水、又能读出多少失传的文本，还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