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欢 好汉当歌

月圆之际，那首《弯弯的月亮》再度在各大媒体平台以直播形式响起——这一次，是为了送别唱了它30多年的刘欢。

9月26日上午，国民级音乐人刘欢逝世的消息传来。逝者年仅63岁，这让不同年代的观众都唏嘘不已。从1985年国际关系学院法语系毕业，同年拿下首都高校英语、法语歌曲比赛“双料冠军”算起，这位“非科班”出身的音乐人，音乐生涯已逾40载。

“刘欢是一个独特的音乐天才，他的音乐生涯覆盖了中国的改革开放历程。”《弯弯的月亮》词曲作者、已年过七旬的音乐家李海鹰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表示。

“刘欢老师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特别惜才。”灿星制作副总裁、《中国好声音》《中国好歌曲》宣传总监陆伟告诉每经记者，“而且他会用自己的方法，让崭露头角的选手找到更广阔的天地。”

老师，其实是刘欢30多年间最真实的身份。1991年到2023年，他执教于对外经贸大学——在这所没有艺术专业的财经高校为一群学金融、学贸易的年轻人讲《西方音乐史》。有人写下回忆：结课时，刘欢会说，“无用”的音乐又有用，它是一个随时可以去盼望的美好愿望，“希望大家以后爱音乐，它能给你们很多快乐。”

少年壮志 “刘欢的音乐专业能力全部源于自己琢磨”

“音乐人、艺术家的群体中不乏天才，而刘欢的‘天才’非常突出。”李海鹰回忆起他初次见刘欢的景象，“1986年，北京一位摇滚歌手王迪介绍我与刘欢认识，他说唱得非常好，那时刘欢刚好得了高校歌曲奖冠军。”

20世纪80年代初，流行音乐从“南风窗”吹进内地，李海鹰正是那个时代的弄潮儿。“当时的广州太平洋影音、新时代、白天鹅、中唱广州等唱片公司都很繁荣，但唱片公司出的专辑大部分歌曲是翻唱。我1987年做自己的专辑，就想做创作专辑，想搞原创，其中一首歌就是《弯弯的月亮》。那时普遍认为内地的流行音乐原创歌曲不如港台地区的歌，所以我们当时的合作是很具探索性的。”

刘欢参加2019年《歌手》演唱《弯弯的月亮》 图片来源：芒果TV

“我希望自己写的作品能传出去、留下来，刘欢与我不谋而合。他悟性极高，《弯弯的月亮》其中有一段他加了一段自由发挥的假声（一种发声技巧，歌手用头腔共鸣唱出比真声更高的音，男歌手唱高音常用），这是我谱子里没有的，其实爵士乐里歌手的即兴演唱很常见，但这在当时是相当新潮的做法。”李海鹰说，“他总能给我惊喜，你想不到他会这样唱，我恰好也是一个追求surprise（惊喜）的人，我也希望‘语不惊人死不休’，所以我们的合作很有火花。”

更让李海鹰惊叹的是，刘欢的音乐专业能力全部源于自己琢磨。“我很早就问过他，这么高的音，你怎么唱得上去？他说自己真没跟专业老师学过声乐。”李海鹰回忆说。

刘欢19岁时正上大二，学法国文学专业的他才“摸钢琴”。据他此前接受采访时回忆：“所有乐器、乐理和乐史都是自学的。现在想想的确花费了很多功夫，但因为热爱，那时并不觉得苦。”“那时北京海淀剧院的音乐会我几乎一场不落，如痴如醉。因为大学读的是国际关系学院，我有机会接触到外国流行歌曲卡带，并由此迷上了流行音乐。”

1986年，刘欢应邀参加央视《电影世界》主题晚会，用法语和英语演唱了几首外国电影主题歌，由此结识了当时内地最活跃的音乐人。1987年，他先后录制了电视连续剧《雪城》和《便衣警察》的主题歌，1988年春节期间，两部剧几乎同时在央视和北京台播出，结果让刘欢一夜成名，歌声传遍天下。

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电视剧《便衣警察》播出时万人空巷，主题曲《少年壮志不言愁》随之传遍大江南北。”成都天府宽窄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赵斌对每经记者说，“该剧是国产涉案剧的开山之作，也是颜值与案件并行的‘海岩剧’起点。它开了先河，再看后来，《亚洲雄风》（1990年）《千万次的问》（1993年）《从头再来》（1997年）《我和你》（2008年）……刘欢老师的作品始终与青春同行、与时代同行，所以才能感染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

你和我们 从歌唱者走向致力传承好歌曲

2012年以后，很多观众再见刘欢，看到的是他参与录制《中国好声音》时坐在椅子上的导师形象。

陆伟第一次在工作中结识刘欢，就是在《中国好声音》的第一季。“这一季的选手袁娅维，音乐风格其实是比较小众的，但刘欢老师始终鼓励她坚持自己的独特风格，并且在她此后的多个舞台上，都鼓励她真诚表达自我。至少在我看来，袁娅维不断尝试将华语音乐和世界音乐进行融合，是得到刘欢老师的极大帮助和鼓励的。”陆伟对每经记者说。

“《中国好歌曲》则是刘欢老师全身心投入的一个节目。这个节目虽然暂停了，但这些年但凡听到有任何机会可以重启‘好歌曲’，刘欢老师的表态都是‘一定来’。”陆伟告诉每经记者，“好歌曲”三季的冠军都出自刘欢老师战队，虽然他们的风格截然不同，但刘欢老师始终能够像学院的老师一样，去帮助他们实现作品的深入打磨和进化。

“有些是他觉得可以改得更好，例如《卷珠帘》的配器从电古钢琴改为弦乐拨弦，加入管弦乐和中国民族乐器，以更符合中国风的特点。有些是他觉得做加法反而是错的，比如我们本来觉得杭盖乐队的风格很鲜明，但出于大众传播的考量，是否要再偏流行化一些，至少提高歌曲的传唱度。但刘欢老师很坚决地要保留杭盖乐队最本初的特色。”陆伟说，刘欢当时的观点让他至今印象深刻——好歌曲的标准不是只有一个，传唱度很高的当然是好歌曲，但有些很难跟着唱，但会让人沉浸其中长久欣赏和回味的，也是好歌曲。

因参加“好声音”“好歌曲”这类选拔新人的音乐综艺，刘欢在很多年轻音乐人心中就是“导师”。师生情谊不仅在节目上，每年6月1日，学员们都会来刘欢家中团聚。2024年的公开纪录片还记录下了他们的这段“儿童节”团聚，其中的保留节目还包括刘欢自制的招牌红烧肉、师娘卢璐的麻辣凉面。

“我跟他们（学员）之间很难说存在什么我教给他们，其实大家是一个互相推动的过程。因为音乐是一件很自我的事，尤其流行音乐。流行音乐最重要的一个核心就是我们两个要不同。”刘欢在上述纪录片中这样说道，“如果从我这儿最后出去了好几个小刘欢，那是个大灾难，这就是不可以发生的事情，大家是不一样的。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就无所谓谁在教谁，或者谁在跟谁学。”

2019年，刘欢以个人名义捐赠资金，与湖南广播影视集团、芒果V基金共同发起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这7年来，他每年都会听完进入推荐名单的作品，并从投票产生的前三名中选出最终的资助对象。芒果V基金方面向每经记者表示，刘欢生前已经留下授权，妻子卢璐将继续参与监督，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承担项目监管职责，芒果V基金负责组织推荐、听审和评选。原有机制基本保留，最后一轮改由推荐人共同投票。谈到项目今后是否还会发生其他变化，芒果V基金方面回答：“一切都不变。”

好汉当歌 尽管很辉煌，但一直很真实

与刘欢合作或接触过的人，无一不说起他的为人。

“真实”，是李海鹰反复提到的。“刘欢是一个真实的人，对待音乐、对待工作、对待朋友，我觉得他都非常真实。”

“我们之间的相处很简单。2008年，我举办了一场音乐会，请来的全是自己歌曲的原唱者——韩磊的《走四方》、孙俪的《爱如空气》……对刘欢我也一样，打个电话问他可不可以来，他说可以，就这么简单。”李海鹰说，“2019年，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在湖南卫视《歌手》节目演唱《弯弯的月亮》前打来电话：导演希望词曲原作者来现场，不是参与制作节目，就是过去当观众。他一个电话过来，我也过去了。”

“老刘（刘欢）对朋友好，你可以放心托付。”音乐人高晓松在发文悼念刘欢时这样回忆道，“有一年郑钧雪夜在北京郊区开车，路滑冲进一个树林，撞在树上熄了火，用最后一格电给我打电话说腿卡在车里，快冻死了。那时候还没有微信也没有导航，他只说了大概位置。我在城里太远，就打给老刘，说离他家不远的树林里老郑快冻死了。老刘居然连衣服都没换，大冬天穿个睡袍就冲出去救人，等我赶到他家，老郑已经一瘸一拐在烤火了。”

“刘欢个人在大时代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他尽管很辉煌，但一直保持真实，这是非常难得的。”而何谓对音乐的真实？在李海鹰看来，“如果你追求的不是音乐本身，而是迷恋音乐给你带来的光环与金钱，那就容易失真。”

在成为流行乐坛的大明星后，刘欢一直站在音乐史的讲台，也许是他“真实本色”的另一个写照。

刘欢在课堂授课 图片来源：新华社微博

“刘欢老师讲课从来不拿课件或者教案，都是拿起粉笔直接在黑板上书写，所有音乐家、作曲家生卒年月都记得清楚。”对外经贸大学法学院毕业生孙翼寒（化名）向每经记者回忆道，“印象中，刘老师上课时只唱过一次舒伯特的《鳟鱼》，课间时候就站在窗口抽烟斗。给我们上课那年（2012年），他的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老师自己在课堂上说过，但还是坚持教完了那个学期。”

事实上，刘欢自国际关系学院法语系毕业后留校，1987年起在母校讲授《西方音乐史》；1991年调入对外经贸大学后，这门面向非音乐科班学生的美育课，他一直讲。

“刘老师的课深入浅出，脉络清晰，古典音乐、浪漫主义、民族乐派都讲得非常清楚，中间穿插一些音乐家的轶事，我们听着很有劲。”孙翼寒说，“这门课两周一次，一次3小时，刘老师只缺过一次课，是因为生病。”尽管去做节目、做赞助，远比站在讲台上讲一门公选课更有利可图，但他把最宝贵的时间留给了这间教室。

在刘欢与妻子卢璐25周年的“银婚”纪念日上，夫妻俩曾在访谈节目中谈何为幸福，刘欢的答案是：“可能不是因为得到的多，是因为想要的少。”

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总觉得2024年他在给孙楠帮唱的时候，那首歌就有流露出去意了：‘我在，我一直都在，哪怕遁入永远的虚幻，期盼对视我的灵动双眼……’他应该是早就知道自己病得不轻。”作家黄佟佟告诉每经记者，“好在创作者有一个特权，就是他能把自己的作品永远留在人们心里，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唱他的歌，他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