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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父亲离去七周年
今天是二零二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农历八月十六。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确然。天还没黑透,月亮就急急地从东边山梁上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枚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银币,边缘薄而透明,中间厚而沉实,悬在青灰色的天幕上,将整个人间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刚刚过去的八月十五,是万家团聚的日子。朋友圈里满是团圆的饭桌、月饼和笑脸。而于我,今天,是亲爱的父亲离开我们整整七年的日子。七年前的今天,饱受多年阿尔兹海默症折磨的父亲,突然清醒了,安静了。
据母亲说,那天早上,父亲安安静静地喝了半碗奶茶,还吃了馕,还有菜。那半碗奶茶,是母亲用砖茶熬的,兑了新鲜的牛奶,咸香温热,是父亲喝了一辈子的味道。父亲习惯吃馕,那种从馕坑里打出来的、边缘厚实中间薄脆的馕,就着菜,一口一口,吃得格外认真。
母亲说,那天早上他吃得比往常都多,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望见了远处温暖的光。穿戴整齐后,他躺在榻榻米上,说自己可能不行了,让母亲打电话叫叔叔来……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仿佛积攒了许久的力量,将昏沉沉的病雾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来的是那个曾经当家做主、凡事不肯含糊的父亲。
其实,前一天,也就是七年前九月二十五日,我们都曾回过家。那天父亲的身体状况很好,精神也格外矍铄,我们围坐在一起吃了饭。我们要离开时,父亲还笑着挥手再见。
他坐在单元门口的椅子上,背微微有些弯,右手高高举起来,一下一下地摆动,像一棵老树在风中摇着枝桠。那笑容暖暖的,眼睛里亮亮的,没有一点浑浊与恍惚。我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画面。
当我们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与我天人永隔。母亲说,他走得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面容舒展,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可是,他那只在空中挥舞的手呢?仿佛还悬在那里,带着温度,带着笑意,带着一个父亲对子女永远不必说出口的深情。
那只挥舞的手臂,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灵深处。从此以后,那个标记着“爸爸”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起过。那串号码存在手机里的号码,从“爸爸”到“老爸”,从一个字到两个字,备注始终没变,却再也没有亮起过屏幕。
6家里,再也听不到父亲和母亲永远没有输赢的争吵了——为一件农具放错了地方,为一顿饭咸了淡了,为院子里那棵枣树该不该修剪。那些琐碎的、烟火气十足的拌嘴,从前觉得吵,现在想起来,却是这个家里最踏实、最温暖的声音。
去年夏天回家,帮母亲整理抽屉。一个大盒子里全是药,一包一包打开,全是父亲没有吃完的药。白色的药片、淡蓝色的胶囊、棕色的口服液,有的还贴着医院打印的标签,字迹已经褪色。
一板白色药片,不用看药名,就知道那是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吃的药——阿普唑仑。整夜整夜不睡的父亲,医生给他开的“阿普唑仑”。那些无眠的夜晚,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什么,或者什么也想不起来。
病魔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一点点拆解他脑海中的记忆,把那些珍贵的、平凡的、刻骨铭心的往事,一片片地撕碎、揉烂、抛散。他认不出母亲,认不出我们,有时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说要回家,那个他亲自打造的大院平房。
八十多岁的父亲,艰难困苦的生活没有压垮他。他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挨过饿,受过冻,从山东闯到新疆,一双手修过水渠,开过荒,种过地。年复一年繁重的农活也没有累垮他。春种秋收,风吹日晒,他的脊背弯了,手掌裂了,脚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却从未听他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句累。可就是一种叫阿尔兹海默的病魔,击倒了他。
这种病不像刀子,没有锋刃;不像锤子,没有重量。它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潮水,悄悄地涨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最后漫过头顶,将一个人的灵魂整个淹没。它把父亲困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圆圈里,先是忘了最近的事,然后是过去的事,先是忘了邻居,然后是亲人,最后,连他自己也忘了。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父亲,变成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那样的无助,那样的令人心碎。
没有父亲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渐渐地,我们要忘掉他了吗?
没有。每一个有月亮,或没有月亮的夜晚,父亲都会从我的记忆深处走来。
有月亮的夜晚,我会想起小时候。夏天的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泻地,父亲坐在小板凳上,月光下,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摩挲的老照片。
没有月亮的夜晚,我也会想起他。想起他天不亮就下地,露水打湿了裤脚;想起他扛着一袋麦子,从场院上一步步走回来,青筋暴起的脖子上全是汗。
那些和父亲一起的日子,如流过的水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漏走了。可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沉淀在我记忆的深处,像河底的鹅卵石,被岁月的水流冲刷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明亮。
如今,月亮在天上,父亲在心上。
天上的月亮,每个月圆缺一次;心上的父亲,却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我又分明觉得,他从未离开过。他在每一个月圆的夜晚,在每一缕奶茶的香气里,在我们兄妹遗传的耿直性格里;在兄弟姐妹的眉眼间,在我们家里每一个温暖的角落里。
今夜,月亮最圆。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天地间。我站在窗前,仿佛又看见父亲站在院门口,右手高高举起来,一下一下地摆动。那笑容,穿过七年的光阴,穿过生死的界限,依然温暖如初。
那些和父亲一起的日子,如流过的水一样,要比正午更温暖。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父亲,月亮在天上,您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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