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散文：“亲爱的，你到底是谁？”

邓玉麟将军在上海，照片由女儿邓锡琼拍摄

考入财校第二天，学校要求他退学；报名当坦克兵，身体过关了，政审不过关；几次被招工单位拒之门外……

好心的街道居委会张主任悄悄喊住他：“伢嘞，你得改名换姓，不然，永远也找不到工作。改了姓名，其他的事，我来办。”

宜昌三、山同音，张主任建议他改名为周明山，既遵从周家的辈字，也暗暗保留邓家的“血脉”。

1963年，三线某军工厂在宜昌市五龙街居委会招工上百人，因为改了姓名，又有街道居委会张主任帮助隐瞒邓家历史，周明山顺利进入工厂工作。

进厂没多长时间，这些新人被分配成3个小组，分别赴河南、无锡和昆明实习，他们所去的，都是同类型的保密工厂。

有一位胖胖的姑娘叫彭德珍，与周明山分在同一个装配车间，上班下班一日三餐都会碰到，晚饭后没事，实习生们也会一起约着在河边走走。

刚开始是一大群，渐渐地，他们俩在一起走的时间就多一些。邓锡三接受采访时对我说，姑娘跟妈一个姓，立即有了好感。实习生们有意留出空间给他们俩，有时还朝他们做个鬼脸。

他们有很多话要说，但关于自己的家庭，周明山从来不说巴东邓家，只说宜昌周家。

他是父亲被镇压后，妈妈改嫁周家时带过来的。

实习一年马上就结束了，他回到宜都深山中的“三线工厂”，此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20岁的周明山，看到游行的队伍，人人佩戴红袖章，高举战斗兵团的旗帜，高呼着革命口号，唱着语录歌曲，热血沸腾。

他也想参加到队伍中，共同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共同建设社会主义，让红色江山永不变色。

转念一想，自己是什么家庭？人家接受吗？

师傅早已看到了徒弟内心的骚动与纠结，在没人的时候，把周明山喊到了自己身边。这位籍贯西安的师傅提醒周明山，要认真钻研校准技术，说这个才是养家糊口的手艺。

周明山回到宜昌市家中躲藏起来。

其间，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工厂的信。牛皮纸信封在底下地址一行，写上“内详”字样，还打上了一个括号。

看字迹，这应该是彭德珍的。

周明山激动地撕开信封，信纸上，抬头称呼他“明山”。信里说了一些工厂当时的状况，最后姑娘问：我们的关系，你觉得如何发展？

“此致，革命敬礼”之后，落款是“德珍”以及日期。那应该是1968年吧，周明山22岁，彭德珍21岁。

周明山25岁时，和彭德珍组建了家庭。婚礼非常简单，干打垒的新房就在工厂里，后来多少年才搬进楼房。

他们相继生下一儿一女，儿子起名周岸岸，女儿起名周华华。女儿出生的那天，正好是儿子3岁的生日，因此小名巧巧。

为了一家人能够吃到肉，周明山学会了打猎。他们几个猎友用工厂的材料每人做了一杆猎枪，到了星期天就约在一起进山打猎。

虽说经过1958年大炼钢铁，各地砍树炼铁到了竭泽而渔的地步，但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植被并没有大的破坏。山里的野鸡、野兔甚至黄羊，还是很多。不多时，周明山练就了百步穿杨的本领，每次出猎，少有放空的时候。

这日子倒也过得十分自在，中年夫妻的感情也很甜蜜。

谁料，一起大字报风波让这个小家庭顿起波澜。妻子看到厂区里要求周明山交代反革命父亲罪行的大字报，心里一惊，这事怎么从来没有听他说？回家问周明山：“你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你的裁缝父亲是历史反革命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明山实在没有办法说清楚这一切，他对厂里红卫兵们也是说自己那时还小，不记得是怎么回事。如果对彭德珍坦白自己的家庭历史，她一旦不小心说出去了，这个家就完了！

他下定决心继续在妻子面前隐瞒自己的“反革命”家史。

周明山不说，妻子再也不问。显然，夫妻之间不能坦诚相告的这个结，就一直结在彭德珍的心里了。

彭德珍平时就患有高血压，10年后，由高血压引起了脑溢血，彭德珍躺在职工医院的病床上，处于半昏迷状态。当她好点的时候，就会半睁开眼睛，极力寻找周明山。然后疲倦地闭上双眼，眼角的清泪便顺着脸颊往下流。

周明山拉着妻子的手，几次欲言又止，他非常想告诉心爱的妻子，周裁缝是他的继父，自己的生身父亲不是反革命，而是一位叱咤风云的辛亥革命将军，1951年4月，以“组织反革命暴动”罪被镇压了。但是，他终没有勇气告诉她。

病魔很快夺去了妻子的生命，年仅55岁。

周明山痛哭失声。妻子跟自己一起整整生活了30年，为自己留下了英俊漂亮的一儿一女，她应该再活长一点，活到环境宽松了可以告诉她实情的那天，他会跪下来告诉她全部事实……

2001年5月，在宜昌市某企业工作的周明山女婿小张，接到上海亲人打来的一个电话，告诉他邓将军平反了，上海的亲人想念“姨奶”和小叔叔，正在夷陵大桥南岸的巴王店、穆家店各处寻找。

那一拨人，是邓将军大房的孙子们。

这个电话为什么打到了小张那里？照说，小张是“邓家”亲人里最边缘的一个呢。想想应该是这样：那时“姨奶”的娘家和周裁缝家未必都有电话，小张那家大企业有电话，也许通过组织关系，查了相关档案，就把电话打到了那个地方。

小张立即跑回家告诉爱人周华华，说上海有人打电话找到宜昌来了，电话里说是要找姨奶和锡三叔叔。

周华华听后，感觉好奇怪，我家上海还有亲人？奶奶好像从来没说过啊！是什么人呢，“姨奶”大约指奶奶，那“锡三叔叔”是谁呢？

“是的是的，上海有亲人，你的爷爷是辛亥革命的将军，平反了，平反了！”小张也不太清楚，急急地催促华华，快点去找奶奶。

上海亲人在当地政府工作人员带领下，早已来到了“彭真秀”的家，“彭真秀”和侄孙邓中哲一见，喊了一声中哲，抱头痛哭。

邓中哲要找的姨奶奶，也称“晚婆婆”，是辛亥革命元勋邓玉麟的姨太太，巴东人称姨太太晚婆婆。

其实，晚婆婆心里明镜似的。20年前，邓玉麟平反的消息，她早知道了。那时邓家后人也来宜昌找过她，她说她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把他们挡回去了。

挡回去还有一层原因，就是晚婆婆嫁到宜昌就坚决改名了。原名叫彭菊香，所以上海亲人不能完全确认。

这个“好消息”，晚婆婆对家里人守口如瓶20年。

2001年9月29日是彭德珍的忌日，周华华等不及那一天了，他立即和爸爸、哥哥一起，坐船去了宜都工厂后山，来到妈妈的坟前，边烧钱纸边哭出声来：

“可怜的娘啊，爸爸对你来说，就像是一个天外来客，您一生想知道的那个答案，今天终于可以告诉您了，可是，这消息为什么不早来8个月呢？”

“娘啊！爸爸不叫周明山，他叫邓锡三，是辛亥革命的核心组织者邓玉麟将军的儿子，是邓将军率领队伍在武昌蛇山上打响了第一炮，推翻了延续几千年的帝制，才有我们的今天。爷爷不是反革命，是辛亥革命的大功臣，中将将军，就是你听人说骑大马挂洋枪的大人物。爸爸出生在巴东县野三关镇石桥坪村，娘，您听见了吗？”

周明山，不，邓锡三，扑通一声跪在彭德珍坟前：“德珍，你原谅我吧，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德珍！我不改名换姓，永远也找不到工作。我不向你隐瞒父亲的历史问题，我们便走不到一起。”

（写于2023年，修改于2026年。文中邓锡三的儿女是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