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摆在城东酒楼二楼,二十桌亲戚刚动筷。
我端着茶盅走到婆婆卢玉莹面前,膝盖还没弯下去,她伸手按住我手腕。
她先问我月薪多少,我说五万。
她点点头,又说欣瑶命苦,男方嫌陪嫁少。
我说那是欣瑶的事。
她脸一沉,说借房子住两年。
我说不借。
她把茶盅往桌上一墩,说那这茶别敬了。
许泽洋低头剥虾,一声不吭。
我妈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我把茶盅放回桌上,转身朝舞台走。
拿起话筒那一刻,二十桌人全静了。
![]()
01
沈思妍三十二岁,在城南一家公司做区域销售总监,月薪五万,税后。
这个数她没跟许家说过,只跟许泽洋提过一嘴。
许泽洋当时在洗碗,头也没回,说了句“你挺厉害”。
就这一句,没多问。
她以为他不关心钱,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不关心,是心里早有别的盘算。
她父亲走得早,她八岁那年,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
她妈沈秋菊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退休前是小学老师,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
从来没跟她要过一分钱。
三年前沈思妍买房,首付差三十万。
她妈二话没说,把城北那套老宅卖了。
六楼没电梯,六十平,卖了四十二万。
全给了她。
房子在城南,两居室,全款一百二十万。
沈思妍自己攒了九十万,加上她妈那四十二万,凑齐了。
房产证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她想过公证,去问了一嘴,人家说房产证不满两年,手续不全,得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她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心里不踏实,但也没再跑一趟。
她总想,不急,反正房子是自己的。
许泽洋是她大学同学介绍认识的,在国企做技术员,一个月到手八千多。
人长得周正,话不多,脾气好。
谈恋爱三年,没红过脸。
沈思妍图他老实。
她妈也说,老实人好,不会欺负你。
但老实人有个老实人的麻烦。许泽洋什么都听他妈的。
卢玉莹第一次见沈思妍,问她在哪上班。
沈思妍说做销售。
卢玉莹哦了一声,说销售辛苦吧,抛头露面的。
沈思妍说还行。
卢玉莹又问,一个月挣多少。
沈思妍含糊说够花。
卢玉莹笑了笑,没再问。
但沈思妍注意到,她眼睛往自己手腕上瞟了一眼。
那块表是她去年升职奖励自己的,浪琴,一万出头。
卢玉莹看表的那一眼,沈思妍记了很久。
订婚的事是许家先提的。
许泽洋说,我妈说早点定下来。
沈思妍说行。
她三十二了,也想有个家。
她妈催过几次,说你别挑了,差不多得了。
沈思妍嘴上说不急,心里其实也急。
做销售的,天天跟人打交道,回到家冷锅冷灶,有时候连口热水都没有。
许家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宴席钱女方承担一半。
沈思妍算了算,二十桌,一桌一千八,一半就是一万八。
她应了。
第二,订婚宴上要敬茶改口。
沈思妍也应了。
她觉得这些都是小事,走个过场。
她不知道这两条背后还有别的。
许欣瑶是许泽洋的妹妹,二十六,在幼儿园当老师。
谈了个对象,男方家里做小生意,条件还行。
但男方提了个要求,陪嫁得有套房。
许家犯了难。
许长健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卢玉莹两千出头,两口子攒了一辈子,供许泽洋读书,又供许欣瑶读书,手里没剩多少。
许欣瑶自己一个月四千,月光。
这事沈思妍是听许泽洋说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说欣瑶命不好。
沈思妍问怎么了。
他说男方要陪嫁房,家里拿不出。
沈思妍没接话。
她心想,二十六岁的人了,命好不好跟别人没关系。
她八岁没了爸,也没跟谁诉过苦。
但她没想到,许家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02
两家见面定在城南一家饭店。许家来了四口人,卢玉莹、许长健、许泽洋、许欣瑶。沈家就她和母亲两个。
卢玉莹穿了件暗红色外套,头发烫了小卷,看着挺精神。
一坐下来就夸沈思妍,说思妍能干,长得也好,我们家泽洋有福气。
沈秋菊客气了几句。
菜上来了,卢玉莹一边夹菜一边问,思妍现在住城南那套房子?
沈思妍说是。
卢玉莹说,那房子不错,我听泽洋说全款买的?
沈思妍嗯了一声。
卢玉莹说,现在年轻人能全款买房的少了。思妍你一个月挣不少吧?
沈秋菊接了话,说够她自己花。
卢玉莹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但沈思妍看见她跟许欣瑶交换了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轻,一闪就过去了,但沈思妍做销售十年,看人脸色是基本功。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那顿饭吃得客气。
散场的时候,卢玉莹拉着沈思妍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事别见外。
沈思妍说好。
许欣瑶站在旁边,一直低头玩手机,临走才叫了声嫂子。
回家的路上,沈秋菊说,许家那个妈,眼睛太活。
沈思妍说,妈你想多了。
沈秋菊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多。她问你房子的时候,那个眼神不对劲。
沈思妍没当回事。她妈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房产证,赶紧去办下来。沈思妍说知道了。
过了两天,许泽洋找她,说他妈提了个事。
婚后工资卡能不能交给她管。
沈思妍说不行。
许泽洋说,我妈也是为了咱们好,帮咱们攒钱。
沈思妍说,我自己会攒。
许泽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去跟我妈说。
后来这事就没再提。
但沈思妍感觉,卢玉莹对她冷淡了些。
再后来,许欣瑶的婚事定了日子,比沈思妍和许泽洋晚两个月。许泽洋说,欣瑶那边男方催得紧,咱们得抓紧办。沈思妍说行,你定。
许泽洋定了订婚宴的日子,城东酒楼,二十桌。
沈思妍不知道,卢玉莹那段时间天天给许泽洋打电话。
有时候一天三个。
许泽洋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沈思妍问谁打的,他说我妈,问订婚的事。
沈思妍没多想。
有一天晚上,许泽洋说,思妍,你那房子,婚后咱们住哪?
沈思妍说,住我那啊。
许泽洋说,那欣瑶呢。
沈思妍说,欣瑶怎么了。
许泽洋说,没什么。
他翻了个身,说睡吧。
沈思妍看着他的后背,觉得他今天有点怪。但她也累了,没再问。
![]()
03
发现转账是偶然。
那天沈思妍想给母亲转点钱。她妈最近总说胸口闷,想去医院查查。她打开网银,看余额,愣住了。少了二十万。
她以为是系统问题,刷新了三遍。还是少二十万。
她查交易明细。
三笔转账,都是转给许欣瑶的。
第一笔八万,第二笔七万,第三笔五万。
时间分别在两个月前、一个半月前、一个月前。
最后一笔就在上周。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有点抖。她退出来,又进去,再看一遍。数字没变。
然后她给许泽洋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沈思妍说,你回来一趟。
许泽洋说,怎么了。
沈思妍说,你回来。
许泽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沈思妍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思妍问,怎么回事。
许泽洋说,欣瑶急用。
沈思妍说,二十万,急用?
许泽洋说,她男朋友那边催陪嫁,我妈急得睡不着觉。我先挪一下,很快就还。
沈思妍说,你挪我的钱,不跟我说?
许泽洋说,我怕你多想。
沈思妍说,你怕我多想,所以偷偷转?
许泽洋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来搓去。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
沈思妍问,你怎么转的。
许泽洋说,上次你说让我帮你看看理财,我拿了你的网银盾。
沈思妍想起来了。
两个月前,许泽洋说她的钱放活期太亏,帮她看看理财产品。
她当时忙着出差,就把网银盾给他了,后来忘了要回来。
她连密码都告诉过他。
沈思妍说,你写个借条。
许泽洋说,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沈思妍说,写。
许泽洋说,思妍你别这样。
沈思妍说,我再说一遍,写。
许泽洋最后还是没写。他说欣瑶年底就还,他保证。沈思妍说,年底不还呢。许泽洋说,那我替她还。
那天晚上沈思妍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许泽洋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好像不认识了。
她想起三年来他对她的好,想起他下雨天给她送伞,想起他煮糊了的粥,想起他第一次牵她手时手心里的汗。
那些都是真的。
可眼前这二十万也是真的。
第二天她给母亲打电话,说钱的事。沈秋菊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她妈喝水的声音,杯子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沈秋菊说,思妍,那房子的事,你得上心。
沈思妍说,知道了。
沈秋菊说,不是知道,是上心。
沈思妍说,妈,我明白。
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桌前,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购房合同那几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04
订婚宴前一周,沈秋菊去许家送节礼。两盒点心,一箱牛奶,按规矩走个过场。
卢玉莹在客厅招呼她。
许长健在阳台抽烟,没出来。
沈秋菊坐了十几分钟,说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经过许泽洋的房间,门虚掩着。
她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卢玉莹坐在书桌前,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沈思妍的朋友圈。
沈思妍上个月发了一张房产证的照片,配了句话,说终于有自己的小窝了。
当时她妈让她删,她说没事,就发一下。
卢玉莹把那张照片放大,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
沈秋菊站在门口,没出声。
她看见卢玉莹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然后卢玉莹又翻了翻,翻到沈思妍另一条朋友圈,是去年发的,拍了家里客厅的照片,配文说“一个人住也挺好”。
卢玉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算什么。
沈秋菊退回来,没去洗手间,直接说家里有事,走了。
回去的路上,沈秋菊给沈思妍打电话。
她说,你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沈秋菊说,卢玉莹在存你的房产证照片。
沈思妍愣了一下,说,存就存呗,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沈秋菊说,你不懂。
你把购房合同和转账记录拍下来存好。
沈思妍说,妈,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沈秋菊说,你听我的。
沈思妍没删朋友圈,但她把购房合同、母亲卖老宅的银行流水、自己的转账记录都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又备份到云盘。
她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她妈那句话让她心里发毛。
订婚宴前一天,许泽洋来找她。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许泽洋说,明天敬茶的时候,我妈可能要说几句话,你听着就行,别往心里去。
沈思妍问说什么话。
许泽洋说,就是些场面话。
沈思妍说,什么场面话。
许泽洋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思妍看着他,忽然问,许泽洋,你妈是不是想要我的房子。
许泽洋愣了一下,说你想多了。
沈思妍说,那你告诉我,明天她要说什么。
许泽洋说,真没什么。
沈思妍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许泽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他说,你别这样。
沈思妍说,我哪样了。
许泽洋说,你最近特别敏感。
沈思妍说,我敏感?
你转走我二十万,我敏感?
许泽洋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说我去买包烟。然后出了门。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明天你别去了。
沈秋菊说,我去。我不去,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沈思妍说,我怕你生气。
沈秋菊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沈思妍说,妈。
沈秋菊说,别说了,明天我穿那件墨绿的,你给我长脸。
沈思妍笑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把明天要穿的红旗袍拿出来,挂在衣柜门上。
旗袍是上个月买的,一千二,她妈嫌贵,她说一辈子就一次。
现在看着那件旗袍,她觉得刺眼。
她把它取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又拿出来,挂回去。
折腾了三遍,最后她坐在床上,看着那件旗袍,发了很久的呆。
![]()
05
订婚宴定在城东酒楼二楼,二十桌,坐满了许家和沈家的亲戚。
沈家这边人少,就两桌。
许家来了十八桌,乌泱泱一片。
沈思妍穿着红色旗袍,许泽洋穿着深灰西装,两个人站在门口迎客。
卢玉莹穿了件金色外套,脖子上挂了串珍珠项链,笑得合不拢嘴。
许长健站在她旁边,一身深蓝中山装,不怎么说话,有人来就点头。
开席后,司仪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到了敬茶环节。沈思妍端着茶盅,走到主桌。茶是刚沏的,烫手。她走得很慢,怕洒了。
卢玉莹坐在主位,许长健坐在旁边。
许欣瑶坐在卢玉莹另一侧,穿了件粉色连衣裙,低头玩手机。
沈思妍走到卢玉莹面前,膝盖刚要弯,卢玉莹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劲儿不小,沈思妍的茶盅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
她没吭声。
卢玉莹笑着说,思妍啊,先别急着敬茶,妈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沈思妍站直了,说您说。
卢玉莹说,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全场安静了几桌。沈思妍看了许泽洋一眼。许泽洋低着头,在剥一只虾。他剥得很慢,虾壳一圈一圈地转,像是怕剥快了会断。
沈思妍说,五万。
卢玉莹点点头,说五万,不少。比泽洋挣得多。
她顿了顿,又说,欣瑶命苦,找了个对象,人家非要陪嫁房。我和你爸把家底都掏空了,还差一大截。
沈思妍没接话。她手里的茶盅还在冒热气。
卢玉莹说,你那套城南的房子,反正你和泽洋结婚后也要住一起,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借给欣瑶住两年,等她那边缓过来就还你。
沈思妍说,不借。
卢玉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说,思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思妍说,房子是我的,不借。
卢玉莹放下手里的筷子,声音提高了些,说,你还没进门呢,就这么跟婆婆说话?
沈思妍说,我说的是实话。
卢玉莹说,那行,今天这茶你也别敬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说。
全场安静。
二十桌人,筷子都停了。
沈秋菊坐在沈家那桌,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许长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许欣瑶抬起头,看了沈思妍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许泽洋终于开口了,说妈,你少说两句。
卢玉莹说,我少说?我为了谁?你妹妹婚事要黄了你知道吗?
许泽洋不说话了。他把那只虾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然后又拿起一只,继续剥。
沈思妍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盅。
茶已经凉了,手背上那几滴热水也干了,留了淡红的印子。
她看着许泽洋,看着他剥完一只又一只,虾壳在碟子里堆成了小山。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动,像是自嘲。然后她把茶盅放在桌上,转身,朝舞台走去。旗袍的裙摆扫过椅子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但二十桌人都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