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奖应该政治化吗？从美国国家图书奖的争议谈起 | 文化周报

界面新闻记者 | 侯嘉煜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文化周报”继续向你汇总呈现最近国内外文艺圈、出版界、书店业值得了解的大事小情。本周日，我们关注《纽约时报》关于文学奖项是否成为D.E.I.审查名单的评论，折射出美国社会漠视产后精神危机的林赛·克兰西案，以及不用操作也能过关的《漫威金刚狼》暴露了3A游戏的困境。

01 文学奖正在成为D.E.I的审查名单吗？

如果说美国国家图书奖（National Book Awards）获奖名单中，小说与非虚构部分的二十位入围者几乎都是异性恋白人男性，其中大部分支持右翼，甚至有极右翼支持者，媒体对此态度冷漠，几乎没有报道。在2026年的语境下，这一新闻大概率会引发很多读者惊讶甚至愤怒，毕竟这过于“不正确”了。但事实完全与《纽约时报》专栏作家Bret Stephens所做的这一假设相反。

在上周公布的美国国家图书奖小说名单中，入围的十位作家中有九位，自身或者作品都与少数族裔、多元身份或移民有关。唯一的不相关者是亚历山大·马克西克（Alexander Maksik）的《乘客》（Passengers），这是一部发生在机场的父女故事，马克西克的身份则是异性恋白人男性。

对此，Bret Stephens提出质疑，如果我们应该对被右翼全面占据的名单保持警惕，抵制它们将文学政治化，那么当左翼叙事占据主导时，是否也应该警惕？或者更直接的问题是，从近年来的趋势来看，文学奖项是否已经成为D.E.I的审查名单？

所谓D.E.I.即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多元、公平与包容。多元要求尊重群体内部因种族、性别、年龄、取向等方面产生的差异；公平重视对待公平和机会公平；包容是给予各方面足够的包容性，拒绝将多元和公平变成单纯的人数游戏。这本是一种流行于很多企业中的政策制定理念，但如今，D.E.I.的理念不仅践行于企业中，更被贯彻于诸多行业。

仔细检查这份小说与非虚构名单，很多方面都符合D.E.I.的理念：小说部分，哥伦比亚裔作家Julián Delgado Lopera凭借作品《Pretend You're Dead and I Carry You》获奖，这本设定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小说聚焦于波哥大的地下“酷儿”社群。马龙·詹姆斯（Marlon James）的《失踪者》（The Disappearers）同样是一部有关酷儿的小说，发生在牙买加首都金斯敦。Morgan Thomas则在《Mad Eden》里讲述了一个确诊自闭症的跨性别医务工作者故事。诗人Kimberly Blaeser和小说家Louise Erdrich则都是原住民出身。此外，诸如Hannah Lillith Assadi、Edwidge Danticat等作家都聚焦于移民家族史诗。

马龙·詹姆斯《失踪者》书影 图源：豆瓣

非虚构方面，《Let the Poets Govern: A Declaration of Freedom》和《The War Within a War》都聚焦于黑人在种族歧视中的抗争；《Seasons of Fury》讲述了四个穆斯林家庭在911后被美国政府监视和迫害的经过；《Spawning Season》则探讨了酷儿如何育儿的经验——一个跨性别男性受到一对女同性恋情侣邀请，希望成为她们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今年并非个例，根据Bret Stephens的统计，过去十年间，美国国家图书奖小说部分获奖者中，有九位是少数群体出身，非虚构类则全部来自少数群体。这无疑暴露了美国国家图书奖的政治偏向，“只有被青睐的身份、写就受推崇的主题、持有符合所偏好的政治立场的作者”才能获奖。

无独有偶，普利策奖近十年来的音乐与戏剧奖项得奖者几乎都是少数群体，或者作品围绕少数群体展开。历史奖项上，连续三年的奖项都归属于讨论原住民或者黑人种族歧视的作者。

Bret Stephens并不否定这些作品的优秀，但他的质疑是，在这样的偏向中，其他题材是否因此被遮蔽了？他进一步认为，文学奖项被如此政治化，同时造成了多重不公：第一，这让文学奖项的价值降低，只能代表一部分人的审美，失去普适性；其二，它正在扭曲并掏空美国的文学文化，那些不符合评委口味，坚持独立思想的作家和学者注定被埋没，而独立思想本应是被鼓励的；最后，它会让读者们失望，对千篇一律的政治说教感到厌烦，甚至离开文学。

就在Bret Stephens发表这篇失望的评论同一时间，2026年的布克文学奖也公布了今年的短名单。在《卫报》组织的读者问答栏目里，有读者提问：“入围名单都有一个共同主题，‘陷入危机的男性’……你们（指《卫报》图书团队）是否同意今年确实缺乏女性视角，如果是的话，原因是什么？”

这次入围的六部作品中有四部明确以男性为视点，例如同样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的马龙·詹姆斯的《失踪者》。而余下的两部作品中，只有《万物的终结》（The End of Everything）明确以女性为主角，《可否为国王进膳》（May We Feed tne King）中的策展人确实是女性，但主人公实际上是那位中世纪男性国王。

今年布克奖的评委Jarvis Cocker对此也表示惊讶：“通常来说，男性作家的作品不如女性作家好。”事实上，近年来男性作家正在减少，《卫报》曾在2025年报道过专门出版新兴男性作家作品的出版社Conduit Books。

对于这一现象，《卫报》记者Charlotte回复道：“……我们有一位女性作家伊丽莎白·斯特劳特从男性视角写作，还有一位男性作家M·约翰·哈里森从女性视角写作……对我来说，这些书中还有许多其他主题，超越了男性气质——对世界和未来的焦虑、性、历史、压迫。作为候选名单，我觉得内容相当多样化，读这些书时我并没有觉得缺少女性视角。”

02 林赛·克兰西杀子案背后被忽视的产后精神问题与女性创伤

林赛·克兰西（Lindsay Clancy）案至今没有判决。这次审理从今年7月20日正式开始，持续七周，检查方提交了一份168名相关证人的名单，涉及林赛的前夫、家人以及精神科主治医生。最终陪审团没有做出裁决，9月4日法官宣布，审判无效，案件面临重审。

林赛·克兰西是涉嫌杀害三名儿童的嫌疑人，死者都是她的孩子。2023年1月24日，林赛与孩子们在雪地上玩耍，丈夫帕特里克·克兰西出门采购晚餐和药品。当帕特里克回到家，发现妻子躺在室外，神志不清，不断流血。三个孩子随后被发现在地下室里，脖颈上缠着健身带，科拉（Cora） 和道森（ Dawson）当场身亡，卡兰（Callan）被送往医院急救，三日后去世。

案发后的地下室 图源：马萨诸塞州警察局

据林赛称，她在勒毙三个孩子后试图跳窗自杀，并因此瘫痪。她没有否认自己杀害孩子，但辩称自己患有产后精神病（postpartum psychosis），事发时正处于发病状态。她的牧师Sheila Cavanaugh也出庭作证称，当她在事发后第一次访问林赛时，对方告诉她“很高兴我的孩子们平安无事”，并暗示有一个男性的声音威胁她服从命令，否则她和她的孩子们都将陷入危险。

诊断记录证明，林赛在前两个孩子出生后开始出现产后焦虑，第三个孩子诞生后症状加剧，开始狂躁，严重焦虑以及失眠。她曾寻求精神科医生帮助，但仅仅被诊断为广泛性焦虑障碍（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医院的处理是为她开了十几种处方药以控制病症。她的前夫帕特里克也作证称，林赛曾表达过“想要伤害孩子或让他们换上某种疾病”的想法，但随后就开始照顾孩子。2022年12月开始，林赛出现了自杀倾向。

辩护方力图证明林赛并没有杀害孩子的主观意愿，而是受到精神病症的影响。她的前夫，也是三个受害儿童的父亲，帕特里克·克兰西作证称林赛是很好的妻子，他们的婚姻非常美满，并认为“有她在我的生命中是幸运的”。帕特里克的母亲也为自己的前儿媳辩称，她性格很好，但精神病摧毁了她。

林赛克兰西在法庭上 图源：MoNews

整起案件的焦点正是围绕林赛的产后精神病展开。如果林赛的精神错乱辩护成立，她将因此被认定无罪并送往精神病院监护，如果失败，她面临的将会是终身监禁。就在林赛审判进行的同时，美国各州政府正在寻求对精神错乱辩护的限制。蒙大拿州等四州已经取消了这一辩护理由，还有数个州采取了替代方案，即精神疾病也可以被判有罪。

林赛案则在精神病患者犯罪的审判上增添了性别因素：产后精神病只会发生在女性身上，而这一精神问题往往是被忽略的。事实上，这一精神症状尚未被纳入精神疾病诊断的主要依据——《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V）之中。这不是美国第一次发生罹患产后精神问题的女性杀害或伤害自己的孩子的事件。2014年，Carol Coronado刀刺自己的三个女儿，导致两个月的小女儿死亡，事后她表示对此事毫无记忆。

对此，《卫报》援引了Psychiatry Online的一份研究，表明生育期或产后期的女性最为脆弱，极易患上精神类疾病。而在2025年10月马萨诸塞州的一次听证会上，妇女心理健康专家Lee Cohen指出，“患有产后精神病的患者常常出现诊断延迟、治疗不完整，并且面临几乎难以想象的结局风险，即孕产妇自杀和婴儿杀害。”并且“病症可能在没有精神病诊断时突然发生”。他也声称，该病症可以通过药物和治疗“极其有效”地被治愈。

事实上，这也是林赛的精神科医生治疗林赛的方法，她在四个月内被开出了13种药物，包括三种苯二氮平类药物，数种镇定剂和两种安眠药。林赛的辩护律师称，这是“彻底的药物过量”，最终导致了谋杀和自杀的想法。而在法庭之外，聚集起来的林赛支持者们对此深表认同，72岁的Jeanne Zaborski对《卫报》说，“我有一个姐姐，生完孩子后出现了问题，真的很难过。我希望林赛能得到她应得的照顾，其他女性也能像我们今天一样团结起来。”

而在社交媒体上，人们为了林赛案针锋相对，支持林赛与否划分出了两大阵营，甚至有情侣为此吵架继而分手。此外，大量阴谋论和业余侦探分析也在盛行。有人根据林赛最后一次记录下的心率和体温为证据，认为帕特里克才是案件真凶。雪城大学的教授兼编剧Taylor Vaughn Lasley则将林赛案作为编剧案例，分析如何将其转化为电视剧剧本，甚至利用叙事编排为林赛洗脱嫌疑，她的TikTok账号收入因此提高了30%。

一名曾在林赛案发前一个月就诊的精神健康机构就职的员工Emily Thorndike则在TikTok发布视频，反驳了控方所说的林赛就诊期间每天都能和医生接触的说法，并称她只能与一名负责23名患者的医生短暂沟通。尽管评论指责她不过是为了满足表演欲，但Emily还是成为了意料之外的证人。

林赛案亟待重审，毫无疑问，最终判决将要影响的不仅是一名女性的命运，更是美国司法体制乃至美国社会如何对待产后精神疾病这一被长期忽视和掩饰的精神问题。

03 不用操作就能通关，《漫威金刚狼》背后3A游戏的困境

由Insomniac Games开发，索尼发行的动作游戏《漫威金刚狼》（Marvel’s Wolverine）于9月15日发售，首发销量即突破190万份。然而随后人们发现，这款备受期待的3A大作质量远达不到发售前的预期，到处充斥着古板老套的设计和平白重复的剧情，甚至游戏主角金刚狼的建模也没有选用观众心目中等同于金刚狼本人的休·杰克曼。

更让这款游戏遭到全网嘲笑的是一个直播切片：视频中的游戏主播在一场追车关卡里松开了手柄，全程没有进行任何操作，然而金刚狼依然追上了敌人。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游戏的部分QTE（Quick Time Event，快速时间的事件或快速反应按键，是电子游戏中常见的互动机制）环节上，玩家需要快速按下屏幕上出现的按键以做出动作，然而人们发现即便你没有按下按键，游戏依然会算你成功并继续流程。这让本就枯燥的游戏更加自动化，B站甚至有评论称，与其说这是一款游戏，不如说是一部偶尔需要观众参与的超英电影。

知名游戏评测组织IGN的评分：6分 图源B站

当然，并非所有玩家对《漫威金刚狼》不满意，但它的困境在于作为一款3A游戏过于平庸。所谓3A，一般是指 A lot of money（大量资金）、A lot of resources（大量资源）、A lot of time（大量时间），即投入众多资制作出来的游戏，通常意味着游戏业内的标杆作品。著名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就被国内认为是3A游戏。大量投入意味着相比于独立游戏，3A游戏必须考虑销量和受众。《卫报》的一篇测评就指出，近年来的3A游戏正在变得越来越“安全”。

至少在十五年前，通关一款大作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大作不仅有着庞大的体量，还喜欢考验玩家的耐心、操作和智慧。划时代的ARPG（Action Role Play Game），《上古卷轴V：天际》（The Elder Scrolls V: Skyrim），几乎不会在游戏中给玩家提供任何脱离游戏语境的引导，例如在脚下生成一条引导线告诉玩家下一个任务的地点在哪里，玩家能得到的信息几乎只来自世界内部，从一个路人口中得知宝藏所在或者在路上发现被洗劫的马车，从而一路跟踪发现并剿灭土匪。2016年发售的《黑暗之魂3》（Dark Souls Ⅲ）则完全抛弃了以往的升级模式，玩家一上来就会遭遇难以战胜的敌人，必须依靠自己的操作不断摸索，有时甚至会被同一个敌人杀死几十次。追溯到二十五年以前，射击游戏《半条命》（Half-Life）也是通过世界观下的内部叙事引导玩家的。

这并不是说游戏一定要设计难度极高的关卡，鼓励玩家在不断重生的试错中找出解法。在《上古卷轴5》的同时代，也存在着许多提供简单难度让玩家轻松过关的游戏，不是所有玩家都有能力或者有意愿体验高难度关卡。《漫威金刚狼》的问题在于，它甚至连玩家动手参与的环节也略去了。

《卫报》的专栏作家Keza MacDonald就此引入了“Friction”（张力）的概念，张力意味着游戏告诉玩家应该去做什么，但不会干预你的选择，为完成任务留下足够克制的距离，玩家则需要动用自己的行动、策略和技巧来跨越距离。为此感到挫败是正常的，但这同时也是学习和获取成就感的过程。例如《空洞骑士：丝之歌》（Hollow Knight: Silksong），玩家必须不断思考，下一个BOSS在那里，如何打开面前的路，同时反复练习跳跃和战斗的技巧。

让《漫威金刚狼》备受嘲笑的一幕，主播停止操作，游戏正常进行 图源：B站

但对于索尼这样的大厂而言，保持张力就必然意味着失去一部分受众，他们宁愿降低游玩门槛（甚至完全取消）也要尽可能面向大众。另外，巨大的投资也迫使他们选择最保守的策略：在游戏界有一类3A游戏被称为“年货游戏”，例如《使命召唤》系列或者《FC》系列，这些系列每年都在稳定推出新作，但彼此之间的差别并不大，甚至几乎没有。《漫威金刚狼》本身也体现了这样的保守性：Insomniac Games延续了《漫威蜘蛛侠》的开发思路，一样的多人破坏战斗系统，一样的技能体系，一样的收集品任务，甚至还做出了退步：游戏的收集任务取消了解谜过程，游戏也从开放世界变成了线性规划。

从更大的角度来看，整个游戏行业甚至都在经历一样的退步。随着《只狼》《艾尔登法环》的成功，魂系游戏的高难度，弹反（动作游戏里的防御反击技巧）乃至碎片化叙事几乎成了所有动作游戏的通解。育碧在《刺客信条：起源》（Assassin’s Creed: Origins）大获成功后，就不断复制同样的游戏流程。Valve推出的通行证系统将《Dota2》的赛事奖金堆叠至1800万美元，此后几乎所有网络游戏都会推出通行证鼓励玩家氪金。这其中的变化就在于，游戏公司们普遍认为自己远比玩家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眼下，曾经改变游戏界的《GTA》系列最新作《GTAVI》即将发售，但它还可以为玩家们带来新的乐趣和令人惊叹的改变吗？Keza MacDonald 认为，重要的是让游戏大厂们明白，“玩家其实可以信任：他们不会在被骷髅刺穿后立刻丢下手柄怒气冲冲地离开。参与游戏、逐步解谜、用技巧和理解征服游戏，都有着巨大而独特的乐趣。”

参考文献：

https://www.nytimes.com/2026/09/22/opinion/national-book-awards-dei

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live/2026/sep/23/booker-prize-2026-ask-our-books-team-anything-about-this-years-contenders

https://www.theguardian.com/games/2026/sep/23/why-are-gamers-ripping-into-the-new-wolverine-game#comments

https://www.newyorker.com/science/annals-of-psychology/a-husband-in-the-aftermath-of-his-wifes-unfathomable-act

https://www.biography.com/crime/a71603379/who-is-lindsay-clancy-duxbury-murder-trial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6/sep/04/lindsay-clancy-trial-takeaways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6/jul/25/lindsay-clancy-murder-trial-postpartum-psychosis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6/aug/24/lindsay-clancy-trial-social-media-conspiracy-theo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