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读者的“知音”，伍尔夫最被低估的一本书

如何阅读一本书？

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在每个人心中却能引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不仅是普通的你我，就连那些赫赫大名的文学名家也曾因此有过疑惑，其中就包括弗吉尼亚·伍尔夫。

在《一间自己的房间》《达洛维夫人》之外，这本常被忽略的《普通读者》，让我们抛开学术教条，以“普通读者”的视角，穿行于文学经典。

今天，就让我们用其中的《如何阅读一本书？》，重温阅读最本真的快乐与价值。

[英] 弗吉尼亚·伍尔夫｜著

陈笑黎｜译

未读·经典｜出品

01

“唯独在图书馆里，我们毫无束缚。”

首先，我想强调一下标题末尾的这个问号。即便我能为自己解答这个问题，答案也只适用于我，并不适用于你。

事实上，关于阅读，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的唯一建议就是不要听从任何建议，要跟随自己的直觉，运用自己的理性，得出自己的结论。如果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那么我就可以放心地提出一些想法和建议了，因为你不会让它们束缚住那份作为读者最重要的品质——独立性。

说到底，关于书籍，我们能制定什么法则呢？滑铁卢战役确实在某一天打响，但《哈姆雷特》是比《李尔王》更好的剧吗？没有人能下断言。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做出判断。

然而，要是我们允许那些身披厚重皮裘、身着庄严长袍的权威人士进入我们的图书馆，让他们来告诉我们该如何阅读、该读什么、该如何衡量我们所读内容的价值，那便是摧毁了这些圣地的灵魂——自由精神。在任何地方，我们都可能受制于法律和习俗，而唯独在图书馆里，我们毫无束缚。

不过，若想享受这份自由，我们当然得学会自我约束。我们不能无助而无知地挥霍自己的精力，就像为了浇灌一丛玫瑰而把半个房子都喷湿了一样；我们必须精准有力地聚焦当下，锤炼这份能力。这或许就是我们在图书馆里最先遇到的难题之一。

那么，何为“当下”？

我们眼前可能只是一片杂乱无章、拥挤不堪的景象：诗歌与小说、历史与回忆录、字典与蓝皮书，还有用各种语言写就的书籍——作者有男有女，性格各异，种族不同，年龄悬殊，在书架上挤作一团。而书架外，驴子在嘶叫，女人们在水泵旁闲聊，小马驹在田野上飞奔。我们该从哪儿开始呢？又该如何在这纷繁复杂的混乱中理出头绪，得以从阅读中获得最深刻、最广泛的愉悦呢？

说来很简单，既然书籍有类别之分——小说、传记、诗歌，我们就应该将它们分类，并从每一类中汲取它本应给予我们的东西。然而，很少有人会向书籍索求书籍所能给予我们的东西。

通常，我们带着模糊而矛盾的心态去读书，要求小说真实，要求诗歌虚假，要求传记歌功颂德，要求历史强化我们的偏见。如果我们在阅读时能够摒弃所有这些先入为主的观念，那便是一个极好的开端。不要对你的作者发号施令，而是试着去成为他，成为他的合作者与共谋者。如果一开始就犹豫不决、有所保留或妄加批判，你就是在阻碍自己从阅读中获取最大价值。

但若你尽可能地敞开心扉，那么从开头几句的迂回转折中，那些几乎难以察觉的精妙迹象与暗示，就将引领你遇见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沉浸于此，熟稔于此，很快你会发现，作者正在给予或试图给予你某种更明确的东西。

02

“刷新并锻炼我们自身的创造力。”

我们也可以带着另一个目的去阅读这类书籍，不是为了照亮文学之路，不是为了熟悉名人，而是为了刷新并锻炼我们自身的创造力。

书架的右侧难道没有一扇敞开的窗户吗？停下阅读，向外眺望，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事！眼前的景象如此令人振奋，它浑然天成、无关紧要，却永不停歇：小马驹在田野间纵情驰骋，女人从井边汲水并装满木桶，毛驴向后甩着脑袋，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嘶鸣。

任何图书馆里的大部分藏书，不过是记录了男女老少以及毛驴生活中这些转瞬即逝的时刻。任何一种文学，随着岁月流逝，都会产生它的垃圾堆，里面堆满了那些已消逝的瞬间和被遗忘的生命记录，仅靠早已被埋没的迟疑而微弱的声音诉说着。

但若你纵情沉浸于阅读这些垃圾的乐趣之中，便会感到惊讶，甚至会为那些被抛弃的、腐朽的人类生活遗迹而动容。或许只是一封信——却带来何等生动的画面！或许只是寥寥数语——却暗示了多么广阔的景象！

有时，一个完整的故事会以如此美妙的幽默、悲怆与圆满呈现，仿佛出自某位伟大小说家之手，实则不过是老演员泰特·威尔金森在回忆琼斯上尉的奇闻逸事；不过是亚瑟·韦尔斯利麾下一位年轻中尉在里斯本与俏丽姑娘坠入情网；不过是玛丽亚·艾伦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任针线活跌落膝头，叹息着当初真该听伯尼医生的忠告，不该跟着她的里希私奔。

这些往事毫无价值，简直微不足道。但偶尔翻一翻这些记忆的垃圾堆，从尘封的岁月中发掘出戒指、剪刀与折断的鼻梁，试图将它们拼凑完整，又是多么令人着迷啊。此刻，小马驹在田野间纵情驰骋，女人从井边汲水并装满木桶，驴子发出嘶鸣。

我们终究会对这类垃圾文字感到厌倦。我们厌烦了去搜寻那些零散的碎片，只为拼凑出威尔金森们、邦伯里们、玛丽亚·艾伦们所能提供的残缺真相。他们不具备艺术家那种驾驭或删繁就简的能力，他们无法道出关于自己生活的全部真相，他们把本可以很精致的故事讲得面目全非。他们能提供给我们的只有事实，而事实不过是小说的拙劣替代品。

于是，我们心中渐生出一种渴望，想要摆脱这种语焉不详、含糊其词的陈述，不再执着于探究人性的幽微，而是去享受小说中更为宏大的抽象之美与更为纯粹的真实。

如此一来，我们营造出一种心境，它强烈、概括，脱离了细节，却被某种有规律、反复出现的节奏所牵引，而诗歌正是这种心境的自然流露。这就是阅读诗歌的时机……当我们几乎能够提笔写诗的时候。

03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他们已然热爱阅读。”

若要以应有的方式阅读一本书需要最罕见的想象力、洞察力和判断力，你或许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文学是一门极其复杂的艺术，即便穷尽一生去阅读，我们也未必能对其批评做出任何有价值的贡献。

我们注定只是读者，无法披上属于那些兼具评论家身份的罕见人才的荣光。但作为读者，我们依然肩负着责任，甚至自有其重要性。

我们树立的标准和做出的判断会悄然融入空气，成为作家创作时呼吸的氛围的一部分。一种影响力悄然形成，即便从未付诸文字，也仍然发挥着效用。倘若这种影响力能够得到良好的引导、充满活力、独具个性且真诚坦率，那么在当下批评必然陷入停滞的时代，或许会具有巨大的价值。

书籍像射击场里列队而过的动物般接受检查，而批评家只有短短一秒钟的时间来装弹、瞄准、射击，倘若他误把兔子当作老虎，把雄鹰当作家禽，或是完全射偏、将子弹浪费在远处草地上悠然吃草的母牛身上，那也情有可原。

假如在媒体那杂乱无章的枪声背后，作者能够感受到另一种批评的存在——那是出于热爱而阅读的普通读者的意见，他们读得缓慢而不专业，评判时满怀共情又极度严苛，这难道不会提升他作品的质量吗？倘若通过我们的努力，书籍能够变得更强大、更丰富、更多元，那会是一个值得追求的目标。

然而，有谁会为了达成某个目标——无论那个目标多么诱人——而去读书呢？难道不是有些追求，我们践行是因其本身即美好？难道不是有些快乐本身就是终极目的？而阅读，不正是其中之一吗？

至少，我曾有过这样的幻想：当审判日来临，那些伟大的征服者、律师与政治家前来领取他们的奖赏——王冠、桂冠，以及在不朽的大理石上镌刻的不朽之名，全能的主看到我们腋下夹着书本走来，会转向彼得，不无羡慕地说：

“看啊，这些人无须奖赏。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他们已然热爱阅读。”

-本期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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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泰若克塔

图片｜《时时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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