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私下里都议论过。有一回喝酒,不知道谁先起的头,问他:"军哥,你怎么这么抠?"
小军也不避讳,端着酒杯嘿嘿一笑:"大伙儿花钱怎么都行,轮到我自己花,那可真费劲。"
这话不是装的。他是从小苦日子里熬出来的,那些年穷得叮当响的滋味,像一层皮似的贴在他身上,怎么揭都揭不下来。如今手里总算有了俩钱,他第一反应不是换表、不是买衣服、不是吃顿好的,而是把钱死死攥住,生怕一松手就没了。按他老家的话说,到什么时候,手里都得留着过河钱。
所以二红那辆4500,名义上是二红买的,实际上天天都是小军在开。车常年不挂牌照——这一点王平河是知道的,也没说过什么。在这条道上混,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车过两条街,拐上文玩街。
文玩街这个点儿正是热闹的时候。两边的铺子都把东西摆到了门口,核桃、手串、把件、紫砂壶,一盏一盏的小黄灯照着,来来往往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再往前走半条街,就是夜市了。夜市旁边,一片大排档刚刚支起来。
那年月,东北烧烤开到哪儿都吃香,尤其在南方。南方人吃不惯太咸太腻的东西,可架不住那股子热闹劲儿——炭火、啤酒、吆喝声、光着膀子的老板,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连最讲究的南方食客也愿意坐下来凑一份热闹。
车停在路边。哥俩下了车。
大排档闹得正红火。门口支着一排太阳伞,一桌挨一桌,几乎占了半条街。谁来吃烧烤也不进屋,就图路边这股烟火气,吆五喝六的,划拳的、喊老板加串的、抱着瓶子对嘴吹的,乱哄哄混成一片。
王平河环顾一圈,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小马扎一坐,小桌子一支,他朝里头喊了一嗓子:"有大点儿的扎啤杯没有?"
"有,哥。"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东北汉子,围裙上沾着油渍,闻声跑过来,"您要多大的?"
"最大的。"
"小哥,放心,我这大酒桶拔凉拔凉的。"老板不认得王平河,照旧热络,"一会儿您上来就知道。不用加冰吧?"
"不用加冰。"
"烤二十个腰子,剩下的你看着上,整点东北特色。"
"哥,听口音就是东北人。"老板乐了,一拍大腿,"那您坐着,一会儿我给您整几个特色,您尝尝我手艺。"
老板转身回了后厨。小军把外套一脱,搭在旁边的凳子上,活动了一下脖子:"哥,我跟你说,这地方我下午路过的时候瞅见了,当时就想进来。"
"你下午不是在按摩吗?"
"按摩之前路过的。"小军嘿嘿一笑,"我就闻见味儿了。"
王平河被他逗笑了。
不大工夫,一个大铁托盘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串儿。这一托盘在哪儿也得值五六百块,串子堆得跟小山似的——肉串、板筋、心管、蚕蛹、烤菜卷、烤实蛋,撒着一层孜然和辣椒面,油珠子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紧跟着,两个比脸还大的扎啤杯也端了上来,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啤酒上头浮着厚厚的一层白沫。
王平河确实饿了。
小军一瞧那阵势,眼睛都亮了:"嘿,这玩意儿正经。咱俩在这儿,真是……干一个?"
两只大扎啤杯"当"地一碰。
外头秋高气爽,小凉风一吹,大杯冰镇啤酒咣咣几口灌下去,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舒坦。"哥俩异口同声。
碰完这一杯,俩人就没什么正经话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说这家串烤得还行,说那家老板实在,说二红最近又跟哪个姑娘扯上了,说寡妇和大炮到底什么时候能要上孩子。
吃到一半,王平河放下串儿,看了小军一眼。
小军正撸着一串板筋,腮帮子嚼得鼓鼓的。
"什么时候给自己物色个对象?"王平河忽然开口。
小军愣了一下:"啊?"
"别一天到晚跟二红他俩混得像个没根的人。"王平河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算重,但很认真,"我就送你一句话,小军子,你挺好的体格,别自己糟蹋垮了。什么好人架得住你成天在外头瞎折腾?"
小军把板筋签子往桌上一搁,挠了挠头:"也不能这么说,哥。找个对象,这玩意儿就给你限制住了,跟一棵树上吊死似的。现在这样多好。其实之前我都没活明白,这两年才刚悟出点儿门道。"
"跟你说就是废话,你也听不懂。"王平河摇摇头,端起杯子,"咱俩别唠了,来,接着喝。"
两人端起杯子,还没等碰上——
事情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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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排档之所以火,一是没有开在犄角旮旯,几乎占了半条街,挨着夜市,人流量大;二是挨着东区这片繁华地段,离文玩街不远。到了晚上,四面八方的人都往这儿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王平河起初也没留意——人太多了。
他正举着杯子,眼角余光里忽然有个小影子从右边窜了出来。
那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辫梢上还系着红色的头绳。她跑得急,鞋都快跑掉了一只,满脸惊恐,身子直打哆嗦。说不上多么漂亮——一个小丫头片子,没法用漂亮去形容——就是特别招人疼:白白胖胖,虎头虎脑,大眼睛,一笑俩酒窝。可这会儿她哪儿还笑得出来,眼泪糊了一脸,嘴紧紧抿着,像是怕哭出声来被人听见。
小姑娘从右边一桌直窜过来,一头就扎进了王平河怀里。
王平河正叉着腿坐在小马扎上,小姑娘"哐当"一下撞上来,结结实实扎进他怀里,额头正顶在他胸口。他手里的酒都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谁家孩子这是?"王平河下意识把杯子放下。
小姑娘一抬头。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里全是惊恐。她冲王平河比了个"嘘"的手势,小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叔叔,我在你这儿躲一会儿。那边有人要把我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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