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正说着,远处传来车灯。两辆车,速度很快,一眨眼就到了跟前。车门拉开,老于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老于五十来岁,矮壮,穿一件黑色夹克,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老于一看见地上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他看了看王平河,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再看了看4500后座上挤成一团的七八个孩子。"平河。"老于的声音有点哑。"于哥。"王平河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路口还有三个。那边那个院子里,还有十几个。胳膊腿都没了,你去收尾。""你呢?""我带孩子回去。"王平河说,"军子脑袋开了,得送医院。"老于点了点头。他没多问,也没说谢。他只是走到王平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老于说,"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比你过去十年做的所有事加起来都值。"王平河笑了笑:"于哥,别说这个。""我跟你说,"老于压低声音,"这帮人,你放心。我让他们活着,活着受罪。""我知道。"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王平河转身上车。小军已经坐在了副驾上,脑袋上的布又渗出血来。欣姐上了自己的车,跟在4500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朝市区开去。后面的事,就顺了。孩子送到了市公安局。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值班室的民警一开始还有点懵——两个满脸是血的男人,一个穿风衣的中年女人,从一辆越野车上下来,往后座上一掏,掏出来七八个孩子。这阵仗,他们也是头一回见。可听王平河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完,值班的老民警脸色就变了。他二话没说,先让人把孩子带进去,又给医院打了电话,安排人给小军治伤。"你说那个院子?"老民警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王平河说,"老于在那边收尾,你们去人就行。"老民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在这条道上混过的人都知道老于是谁,也知道"收尾"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有些事,不需要摆在台面上说。孩子一个个被登记、问话、安排临时休息。王平河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看着民警们忙前忙后。他这才觉得累——从下午五点多到现在,差不多五六个小时,他连口气都没喘匀。嘴角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一动就疼。手背上的口子也凝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孩子们倒是很乖。经过最初的惊吓之后,大概是觉得这两个满脸是血的叔叔虽然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恶意,反而都安静了下来。有两个小一点的孩子,已经靠在长椅上睡着了。民警开始联系家长。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七八个孩子,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孩子能说出自己家大概住在哪儿,有的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利索。最长的一个,已经离家两年多了。两年多。王平河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那个扎着小辫、一头扎进他怀里的孩子。她跑了,在他被猎枪顶住后脑勺的时候跑了。他不知道她最后怎么样了,有没有回家,有没有再被抓回去。他希望她跑掉了。他真心希望。联系家长的工作做了整整一夜。民警们通过各种渠道——户籍系统、失踪人口报案记录、协查通报——一个一个地核对。有的孩子家在外省,有的就在邻市。消息传出去之后,家长们的反应几乎是一样的: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哭,然后是发疯一样地往这边赶。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王平河还在长椅上靠着打盹,被人推醒了。"平河,醒醒。"是昨晚那个老民警,"那些家长,非要见你。"王平河揉了揉眼睛:"见我干什么?""你是他们孩子的救命恩人。"老民警说,"走吧,别让他们等。"王平河跟着他往里走。一推开会议室的门,他愣住了。会议室里站满了人。七八个孩子,七八个家庭,加上七大姑八大姨,挤了满满一屋子。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年轻的夫妇,有抱着孩子哭的女人。他们一看见王平河进来,"扑通"一声,全跪下了。"恩人啊——"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一屋子人全跪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跪了一地。有几个孩子的妈妈,爬过来抓住王平河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哭得话都说不完整。"恩人……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孩子他爸,快,给恩人磕头……"王平河这辈子,没见过这场面。他小时候在农村过年,给长辈磕头;后来混了社会,给对手赔过不是,给大哥敬过酒。可他从来没被这么多人——这么多真心实意的人——跪过。他一下子有点慌。他赶紧弯腰去扶,左手扶这个,右手扶那个,嘴里语无伦次地说:"别别别,起来起来,这是干啥……使不得,真使不得……"可那些人不起来。一个孩子的爷爷,头发全白了,"咚咚咚"给他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地砖都响。王平河赶紧把老人家搀起来,自己的眼圈也红了。说实话,他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混社会的,心早就硬了。可这一刻,他觉得鼻子发酸。"各位,各位,"他好不容易把人都劝起来,声音有点哑,"真不用这样。我就是赶上了,赶上了,顺手的事。""什么顺手的事啊……"一个孩子的妈妈泣不成声,"你知道这两年我们怎么过的吗……""我知道,我知道。"王平河一个劲儿地点头,"孩子回来就行,回来就好。"家长们千恩万谢。有要给他拿钱的,有要给他送锦旗的,有要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搬来的。王平河一概不收。他说:"钱我不要,东西我也不要。孩子没事,比什么都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家长们才陆续带着孩子走。有的家在外地,当天赶不过来;有的已经在半路上了,估计下午能到。)
几个人正说着,远处传来车灯。
两辆车,速度很快,一眨眼就到了跟前。车门拉开,老于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老于五十来岁,矮壮,穿一件黑色夹克,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老于一看见地上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他看了看王平河,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再看了看4500后座上挤成一团的七八个孩子。
"平河。"老于的声音有点哑。
"于哥。"王平河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路口还有三个。那边那个院子里,还有十几个。胳膊腿都没了,你去收尾。"
"你呢?"
"我带孩子回去。"王平河说,"军子脑袋开了,得送医院。"
老于点了点头。他没多问,也没说谢。他只是走到王平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老于说,"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比你过去十年做的所有事加起来都值。"
王平河笑了笑:"于哥,别说这个。"
"我跟你说,"老于压低声音,"这帮人,你放心。我让他们活着,活着受罪。"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王平河转身上车。小军已经坐在了副驾上,脑袋上的布又渗出血来。欣姐上了自己的车,跟在4500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朝市区开去。
后面的事,就顺了。
孩子送到了市公安局。
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值班室的民警一开始还有点懵——两个满脸是血的男人,一个穿风衣的中年女人,从一辆越野车上下来,往后座上一掏,掏出来七八个孩子。这阵仗,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可听王平河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完,值班的老民警脸色就变了。他二话没说,先让人把孩子带进去,又给医院打了电话,安排人给小军治伤。
"你说那个院子?"老民警问。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王平河说,"老于在那边收尾,你们去人就行。"
老民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在这条道上混过的人都知道老于是谁,也知道"收尾"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有些事,不需要摆在台面上说。
孩子一个个被登记、问话、安排临时休息。
王平河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看着民警们忙前忙后。他这才觉得累——从下午五点多到现在,差不多五六个小时,他连口气都没喘匀。嘴角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一动就疼。手背上的口子也凝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孩子们倒是很乖。经过最初的惊吓之后,大概是觉得这两个满脸是血的叔叔虽然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恶意,反而都安静了下来。有两个小一点的孩子,已经靠在长椅上睡着了。
民警开始联系家长。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七八个孩子,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孩子能说出自己家大概住在哪儿,有的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利索。最长的一个,已经离家两年多了。
两年多。
王平河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那个扎着小辫、一头扎进他怀里的孩子。她跑了,在他被猎枪顶住后脑勺的时候跑了。他不知道她最后怎么样了,有没有回家,有没有再被抓回去。
他希望她跑掉了。他真心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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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家长的工作做了整整一夜。民警们通过各种渠道——户籍系统、失踪人口报案记录、协查通报——一个一个地核对。有的孩子家在外省,有的就在邻市。消息传出去之后,家长们的反应几乎是一样的: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哭,然后是发疯一样地往这边赶。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王平河还在长椅上靠着打盹,被人推醒了。
"平河,醒醒。"是昨晚那个老民警,"那些家长,非要见你。"
王平河揉了揉眼睛:"见我干什么?"
"你是他们孩子的救命恩人。"老民警说,"走吧,别让他们等。"
王平河跟着他往里走。一推开会议室的门,他愣住了。
会议室里站满了人。
七八个孩子,七八个家庭,加上七大姑八大姨,挤了满满一屋子。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年轻的夫妇,有抱着孩子哭的女人。他们一看见王平河进来,"扑通"一声,全跪下了。
"恩人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一屋子人全跪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跪了一地。有几个孩子的妈妈,爬过来抓住王平河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恩人……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孩子他爸,快,给恩人磕头……"
王平河这辈子,没见过这场面。
他小时候在农村过年,给长辈磕头;后来混了社会,给对手赔过不是,给大哥敬过酒。可他从来没被这么多人——这么多真心实意的人——跪过。
他一下子有点慌。他赶紧弯腰去扶,左手扶这个,右手扶那个,嘴里语无伦次地说:"别别别,起来起来,这是干啥……使不得,真使不得……"
可那些人不起来。一个孩子的爷爷,头发全白了,"咚咚咚"给他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地砖都响。王平河赶紧把老人家搀起来,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说实话,他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混社会的,心早就硬了。可这一刻,他觉得鼻子发酸。
"各位,各位,"他好不容易把人都劝起来,声音有点哑,"真不用这样。我就是赶上了,赶上了,顺手的事。"
"什么顺手的事啊……"一个孩子的妈妈泣不成声,"你知道这两年我们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王平河一个劲儿地点头,"孩子回来就行,回来就好。"
家长们千恩万谢。有要给他拿钱的,有要给他送锦旗的,有要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搬来的。王平河一概不收。他说:"钱我不要,东西我也不要。孩子没事,比什么都强。"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家长们才陆续带着孩子走。有的家在外地,当天赶不过来;有的已经在半路上了,估计下午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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