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画珍赏 | 步辇之上，一场唐蕃和亲的非正式会见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人民政协报）

《步辇图》描绘的是唐太宗接见吐蕃使臣禄东赞的场景，反映的是文成公主与赞普松赞干布和亲的史事。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松赞干布派其大相禄东赞入唐迎娶文成公主，唐太宗接见了这位前来迎亲的吐蕃使者。画面没有出现和亲的主角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而是将唐蕃和亲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凝结于一次非正式的行进中的会见瞬间。

△步辇图（局部） 绢本设色 唐 阎立本

展开画卷，唐太宗端坐于步辇之上，九名宫女抬扶簇拥，对面三人肃立等候。唐太宗身着赤黄（画面呈现为赭黄色）常服，目光坚毅，神态从容；宫女们身着红绿交错的宫服，或执扇或抬辇、或侧或正、或趋或行。左侧最前方是执笏引班的礼官，绯袍虬髯，神态沉着；中间是禄东赞，身形瘦小，头戴平顶小帽，身穿团花窄袖长袍，眉头微蹙，举止谦恭；最后是白衣翻译，执笏而立。衣纹器物线条圆转流畅，局部晕染富有立体感，用色鲜明，富于韵律。

画面中，太宗尚未下辇，会见已经开始。

按照唐代礼制，皇帝接见外使应在殿堂之上，穿朝服、乘正式车舆。而《步辇图》中，唐太宗身着常服、坐步辇——一种以人力抬行的便舆，由宫女抬扶。这种接见方式，与正式的朝会礼仪相去甚远。

然而，这并非礼仪疏失。唐蕃关系的背景或许有助于理解这一安排。

松赞干布统一吐蕃后，于贞观八年（公元634年）首次遣使向唐朝贡求婚，未获允许。吐蕃遂攻吐谷浑、党项、白兰诸羌，又率二十万军进攻松州，扬言“若大国不嫁公主与我，即当入寇”。唐先因轻敌而败，后整肃军队，以步骑五万于松州大败吐蕃。松赞干布退兵遣使谢罪，再次求婚。这一次，唐太宗在战胜的背景下答应了和亲。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冬，禄东赞奉黄金五千两及珍宝若干作为聘礼，正式入唐求婚；次年正月，禄东赞入唐迎亲，《步辇图》所绘，正是这一次迎亲的会见场景。

△步辇图（局部） 绢本设色 唐 阎立本

唐军刚刚战胜吐蕃，唐太宗没有选择在殿堂之上以胜利者的姿态接见使臣，而是穿常服、坐步辇，近乎家常的、非正式的、亲和的姿态迎接禄东赞。这种安排消弭了两国此前的敌对紧张，以亲近之态接受了吐蕃的提亲请求。

礼仪的核心，不在繁文缛节，而在“仁”的精神关照。春秋时鲁昭公访问晋国，步步如仪，晋侯赞其懂礼，大夫女叔齐却指出，鲁昭公只懂“仪”而不懂“礼”——真正的礼，是“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唐太宗以常服步辇接见禄东赞，看似不合仪节，却以“为国以礼”“为政以德”的胸怀，促成了唐蕃“合同一家”的局面。这正是礼的实质：合乎时宜，顺合天道，调和国家政治与社会生活的秩序。

画面中人物的服饰与色彩，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等级语言。唐太宗着赤黄常服，赤黄自唐高祖武德年间起便为皇帝专用色，是至尊之色。礼官身着绯色袍服，按贞观四年服色制度，四、五品官员服绯，其具体官职当为礼部主客郎中或礼部侍郎，掌诸蕃朝觐之事。翻译官着白衣，唐代庶人衣白，说明其无品级。禄东赞则身着圆领直襟织锦长袍，上有立鸟联珠纹团花，腰系黑色窄带，佩蹀躞带，足蹬黑色长靴，具有鲜明的异域风情。这套服饰与色彩序列，正是唐代等级制度的一个缩影。

△步辇图 绢本设色 唐 阎立本 故宫博物院藏

画面右侧九名侍女围绕唐太宗，所着宫服色彩红绿交错，则暗合婚事的阴阳和合之理。在传统观念里，天地万物可以区分阴阳，天属阳地属阴，天地相交而万物兴盛。女子属阴，男子属阳，男女婚配也是阴阳相交的体现。上古时期，婚礼称“昏礼”，在“阳往而阴来”的黄昏时举行，婚嫁之礼带有迎阴气入阳家的意味。唐代婚礼中新郎一般穿赤色，新娘穿青色，赤为盛阳之色，青为生发之色而属阴，以赤色与青色相配合，正是天地阴阳观念中的婚姻之“礼”。

构图同样在传达“礼”的秩序。唐太宗与九名宫女，人物比例较大，有学者认为，其构图还具有象征性：左侧三人一字排开，如三竖，与右侧步辇、宫女簇拥之形相合，与篆书“礼”字结构暗合；整个画面又似北斗七星排列，唐太宗如北极星，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步辇图》正是以这种象征性构图，将一次会见转化为“礼”的视觉表达。

文成公主入藏后，带去了佛经三百六十部（卷）、医书论著四种、工艺书籍六十种、诊断医方一百种，还有医疗器械、蔬菜种子、奇珍异宝，以及侍女、乐队和工匠。松赞干布“释毡裘，袭纨绮，渐慕华风”，派遣吐蕃子弟入唐学习汉语汉文。汉地的医学、建筑、纺织、造纸等技术传入吐蕃，吐蕃的药材、马球、马术等也传入唐朝。此后两百余年间，唐蕃使者往来二百九十余次，“欢好不绝”。

《步辇图》所记录的，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起点。画中唐太宗与禄东赞视线交汇，一个自信从容，一个恭敬谦卑。阎立本以“未下步辇”的瞬间，将一场会见转化为礼仪精神的视觉表达。作为宫廷画家，阎立本所绘并非单纯的“历史插图”，而是以画笔还原重大历史情境，将政治事件转化为可供后世瞻仰的礼仪图像。

一幅画卷，一次未下步辇的会见，一段唐蕃和亲的史事。《步辇图》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大唐的自信与威仪，更是礼仪文化中“仁”的关照与“和”的追求。

作者：邱垚

栏目主持：牛克成

文字编辑：邢志敏

新媒体编辑：臧文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