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带发修行的年轻寡妇,在半山腰的尼姑庵里劈柴挑水,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她没想到,她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后来管着半个中国。
而那个儿子的成就,很大程度上,是她一针一线、一分一厘逼出来的。
1863年,浙江嵊县葛竹村,王采玉出生。
那时候的葛竹村不算穷。她父亲王有则,读过书,做过生意,在皖南和浙西一带招集流民、开垦荒地,硬是靠着一双手从战乱里挖出了一份家底。家里有地,有粮,有书可读。王采玉从小跟着父亲识字,学女红,聪明,手巧,是王有则最疼的女儿。
那段日子,搁在旧时代的乡下,算是上好的光景。但好日子是有期限的。
1882年,王有则病死。王采玉那年19岁。父亲一死,家里就散了架。大弟嗜赌,小弟有精神病,母亲姚氏一个人撑不住,家里的田地变卖的变卖,挥霍的挥霍,几年时间,那点家底就剩了个底儿。王采玉没有哭天抢地,她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地做活,换钱贴补家用。
母亲看着她,心疼,也着急。女儿年纪大了,得嫁人。
于是在约1881年前后,母亲给她张罗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曹家田竺姓人家。从葛竹到曹家田,走小径约有20里地。竺某父母早逝,在葛竹给人做过长工,生性朴实,身体强壮。王有则家境已经中落,也挑不起什么,双方就这么说定了。
王采玉嫁过去。婚后的日子,比她想的难看。
竺某脾气急,动辄为了点小事跟她争吵,有时甚至打骂。年轻的王采玉从小被父母疼大,挨了打就跑回娘家哭诉,竺某再跟过来认错,夫妻和好,周而复始。
就这么过着,第二年春天,她生了个儿子。孩子一落地,两口子都高兴坏了。但那个孩子活了没几个月,急症,没了。
同年秋天,曹家田一带爆发霍乱,死了不少人。竺某也是其中一个。
王采玉那年二十出头。一年之内,儿子死了,丈夫死了。她成了寡妇,竺家原本就没什么家产,她孤零零一个人,手边什么都没有。
乡里人的嘴,从来不饶人。
"克夫克子",这四个字开始跟着她走。有人说她面相硬,嫁谁谁倒霉,离她远点。这些话传进她耳朵里,她没发作,也没跟人理论。她把竺家剩下的那点东西收拾了收拾,回到娘家。
回去又怎样?娘家依然是那个烂摊子。大弟还在赌,小弟还是老样子,母亲姚氏年纪也大了。
王采玉跟母亲说了一句话:她想去金竹庵修行。母亲想了想,答应了。但只有一个条件:带发修行,不剃度。
姚氏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王采玉后来才想明白。做母亲的,到底舍不得女儿一辈子青灯古佛。那个"不剃度",是留着的一条后路。
金竹庵不大,藏在葛竹村附近的半山腰,香火冷清,庵里就一个老尼姑。王采玉在那里劈柴、挑水、念经、扫地,日子安静得像死水。
她以为就这样了。但命运还没打算放过她,也还没打算彻底压死她。
金竹庵来过一个人。
堂兄王贤东,在溪口蒋家盐铺当账房,路过庵里,进去看她。两人说着说着,王贤东提到了自己的东家——蒋肇聪。
说起这个蒋肇聪,溪口镇上无人不知。他开盐铺,做钱庄,有田产,是个实打实的有钱人。但前两任老婆都死了,现在家里缺个管事的。王贤东绕来绕去,最后问了王采玉一句:你愿不愿意考虑考虑。
王采玉没有马上答应,说要跟母亲商量。
消息传回葛竹,姚氏一听,立刻点头。当初那个"不剃度",等的就是这一天。但这门亲事,放在溪口镇上,多少有点引人议论。
王采玉是带发修行的年轻寡妇,还俗再嫁,已经够惹眼;对方蒋肇聪,比她大整整22岁,死过两任老婆,一个大自己两倍的老男人。两个人加在一起,怎么看都像一桩凑合。
镇上的人没少嚼舌头。王采玉不管。她没得选,她也知道这已经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一根稻草了。
1886年,她嫁进了蒋家。嫁进去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个家管起来。
蒋肇聪生意做得大,但家里千头万绪。前妻留下一个儿子蒋介卿,账目、田产、铺面,全是事。王采玉识字,会算账,手又利落,没多久就把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当当。蒋肇聪对这个年轻继室相当满意,两人夫妻感情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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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忘娘家。嫁进蒋家之后,她资助两个弟弟读书成家,每年必去葛竹接母亲来溪口住上两三个月。葛竹到溪口五十多里路,她年年跑,风雨不断。
1887年农历九月十五日,玉泰盐铺后屋楼上,王采玉生下了一个男孩。
《蒋氏宗谱》记载:清光绪十三年,蒋介石出生于玉泰盐铺楼上。取名瑞元。就是后来的蒋介石。
那几年,是王采玉这辈子最平稳的日子。
孩子活着,丈夫在,家里有钱,娘家也顾上了。这对一个两度丧亲、被人说成命硬的女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但命没打算让她过安稳日子。
1895年,蒋肇聪病死,死的时候54岁。那年王采玉32岁,蒋介石9岁。
丈夫一死,蒋家就变了脸。
前妻的儿子蒋介卿开始闹分家。这一分,大头归了他,王采玉母子分到的,就剩几间老屋、二十几亩薄田和一片竹山。溪口镇上又有人开始劝她改嫁,说她命里克人,克到了蒋家头上。
她一概不理。
然后,祸事接连来。丈夫死后四年之内,小女儿瑞菊夭折,小儿子瑞青也死了。四个孩子,就剩蒋介石一个。王采玉把这一切咽下去。
她把所有的劲,都使在了那一个活下来的儿子身上。
蒋介石小时候是什么德行?
溪口街上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瑞元无赖"。
打架,闯祸,惹事,没一样省心的。跑到别人家偷摘水果,在村里跟孩子们打成一团,满街乱跑,什么规矩都不放在眼里。父亲走得早,这孩子简直就是一匹脱了缰的马。
王采玉不是省油的灯。该打打,该罚罚,管教起来从不手软,经常打得她自己先掉眼泪。她心里其实更偏疼小儿子瑞青,因为瑞青长得清秀,脾气温顺。但瑞青死了。
眼前就剩这个骄横的瑞元。骂他,打他,逼他读书,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托人把蒋介石送进私塾,后来又想方设法让他继续读下去。那点家底,一分一分地往外掏。穷不是理由,不读书才是要命的事。等蒋介石大了些,更麻烦的事来了。
有消息传出来,说蒋介石跟堂表妹毛阿春走得近,要娶她做老婆。这对一个寡妇门前的家来说,简直是祸事——对方是蒋肇聪堂妹的女儿,从辈分上算是蒋介石的表妹,这消息一出,溪口镇上说什么的都有。
王采玉坐不住了。
她没有打算坐等这事烂下去。她找了媒人,直接去岩头毛家提亲,相中了毛家另一个姑娘毛福梅。毛家起初不太看得上这门亲事,媒人去说,碰了壁。
但王采玉放出了话:就是要在人家眼皮底下挑个好媳妇,给蒋家立个规矩。
最后,亲事说成了。1901年,14岁的蒋介石娶了毛福梅为妻。毛福梅比蒋介石大5岁。
婚是成了,但蒋介石不愿进毛福梅的房门。
这件事让王采玉又急又气。她把儿子叫到面前,哭诉,逼,甚至说出了狠话,半是哭半是威胁。蒋介石是个孝子,这是他身上少见的优点,看见母亲落泪,他没法硬扛。加上朋友从旁劝说,他最终顺从了母亲的意思。
婚后蒋介石动身去日本之前,毛福梅再度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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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总算了了。王采玉松了口气。
1905年前后,科举废了。蒋介石读的那些旧书,突然失去了出路。日俄战争打完,日本赢了俄国,消息传到浙江乡下,这个年轻人坐不住了,说要去日本学军事。
这一次,王采玉没有拦。一个寡妇,在旧时代的乡下,把唯一的儿子送出国,去学打仗。
这个决定今天看起来轻描淡写,放在那个年代,等于把她的命根子交了出去。她不顾家人非议,变卖了首饰细软,给儿子凑路费。硬是把他送了出去。
蒋介石进了振武学校,后来加入同盟会,跟着孙中山搞革命。王采玉留在溪口老宅,念经,养病,等消息。
1910年农历三月十八日,毛福梅在丰镐房内生下了一个男婴。
这孩子,就是日后的蒋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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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的香火,这才算真正续上了。王采玉高兴异常,携着毛福梅回到溪口,婆媳两人把那个小生命当命根子一样护着。但儿子还在外面。
革命,打仗,奔波。他不在身边。
王采玉最后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儿子在外面打仗、搞革命,后来又娶了宋美龄。她一个人在溪口老宅里念经、养病。
她给蒋介石写过信,蒋介石回了一封,说的是"死生一视于义,毋以家事为念"。
一个母亲,把儿子送出去,换回来一句"毋以家事为念"。
她是什么心情,没人知道。
1921年,王采玉病情加重,卧病在床。这一次,蒋介石正好在家养晦,留在了溪口。病榻前他朝夕亲侍汤药,没有离开。他在日记里写下:今日母亲病容未减,为可忧耳。
1921年6月14日,王采玉在溪口因心脏病去世,57岁。
王采玉临终前留下了三个要求。
第一,不与蒋肇聪合葬。
为什么要分葬?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是因为她是第三房继室,合葬排位靠后,她不愿意。有人说她不想跟蒋介卿那一脉牵扯。真正的原因,没人知道。但她态度坚决,早在生前就自置好了墓碑,把这件事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再叮嘱,直到临终再次叮嘱两个儿子。
蒋介石照做了,没有违背。
第二,希望蒋介石在老家建一所学校。
第三,要报答至亲好友的恩情。
这是一个欠了一辈子恩情的女人,临死前最放不下的事。她的一生,被太多人帮衬过,堂兄介绍改嫁,娘家母亲撑着她,邻里乡亲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撒手。她要儿子记得。
王采玉葬于溪口白岩山鱼鳞岙。墓旁,蒋介石亲自撰了一副对联刻进石柱:"祸及贤慈当日顽梗悔已晚,愧为逆子终身沉痛恨靡涯。"
上联说的是自己年少顽劣,连累了母亲。下联说的是一辈子都是逆子,死也带着这份悔恨。
这不是套话,这是他真的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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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的孝,在民国政界是出了名的。他可以接受别人说他各种不好,但最怕被人说不孝。母亲死后,他每次回溪口,都要在慈庵住上一阵,面对母亲的坟茔,思悼,静坐。1936年12月西安事变之后,他在那里住了整整110多天。
政变、生死、权力更迭,什么都往边上放,就在母亲坟旁边坐着。
王采玉死的时候是1921年,那时候的蒋介石,不过是一个粤军将领,还没有走到权力的顶端。
1927年,他当上国民革命军总司令。
1928年,他做了国民政府主席。那时候,王采玉已经死了六七年。她一辈子没等到这一天。
一个1863年生在嵊县葛竹村的女人,19岁丧父,初嫁夫死子亡,带发修行,再嫁守寡,四个孩子死了三个,把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儿子,从一个"瑞元无赖",一步一步逼成了一个能管半个中国的人。
她做到这件事,用的不是钱,不是背景,不是人脉。
用的是针线活攒来的那点韧劲,用的是不管命把她摔多重、她都重新站起来的那股狠劲,用的是一个母亲在所有人都说她克夫克子的时候,还硬撑着把儿子送出门去的那份决绝。
溪口镇上的老人说,蒋家的天下,是王采玉用一个寡妇的命换来的。
这话不夸张。她19岁那年,在金竹庵里端茶出门,大概想不到自己这辈子会是这样过的。夫死了,子也死过,再嫁了,又守了寡,最后把唯一活下来的儿子送出了门。那个儿子后来管着半个中国。
她死的时候,儿子在床边。
这件事,对她来说,也许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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