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支暗弩，差点把汉朝射没了。箭扎进刘邦胸口，他却低头摸着脚，硬说了一句：“虏中吾指！”
广武山上，沟壑横在中间。
东边是项羽，西边是刘邦。两边军士隔涧站着，主帅却已经把话说到脸上。项羽想要单挑，刘邦不接。他站在汉军阵前，掰着项羽的过失，一条一条往外数。
项羽怒了。
弩机一响，箭从楚军阵里射来。刘邦胸口中箭，身边人若是乱了，汉军阵脚就要跟着乱。
他没有倒下。
他伸手去摸脚，像真被射中了脚趾。
这一下，救的不是一条命，是一支军心。
刘邦早年在沛县起事时，手里并没有项羽那样的本钱。
项羽出身楚国旧贵族，叔父项梁带他长大。少年项羽学书不成，学剑也不肯细究，项梁责备他，他却要学“万人敌”。后来秦始皇巡游会稽，项羽在人群里看见皇帝车驾，撂下一句：“彼可取而代也。”
项梁赶紧捂住他的嘴。
那是会掉脑袋的话。
刘邦不一样。他是沛县亭长，起兵时靠的是萧何、曹参、樊哙、周勃这些旧人。秦末大乱，陈胜、吴广先起，项梁后来在江东举兵，刘邦也在沛县拉起队伍。
那时候，两人还不是死敌。
刘邦兵少，曾投到项梁帐下。项梁给他兵马，帮他攻城。项羽与刘邦也曾同属反秦阵营，一个北上救赵，一个西入关中。
可关中这一步，把两人的路分开了。
楚怀王旧约在前：先入关中者王之。刘邦先到霸上，约法三章，等项羽来。项羽入关后，分封诸侯，自己做西楚霸王，却把刘邦封到巴、蜀、汉中，称汉王。
刘邦忍了。
他从关中退往南郑，栈道烧断，像是把身后的路也烧了。可汉中不是死地，萧何追回韩信，刘邦重新有了北出的刀锋。
项羽看见的，是一个会退的人。
会退的人，最难杀。
公元前二〇五年，刘邦趁项羽在齐地用兵，联合诸侯东进，一度打进彭城。汉军号称五十六万，营帐铺开，车马塞道。
项羽只带精兵回击。
彭城一战，汉军大败。刘邦在乱军里逃命，父亲和吕后都落到楚军手里。
这一败，把刘邦从“快赢了”的梦里打醒。
他回到荥阳、成皋一线，与项羽反复相持。广武山两座城遥遥相对，中间一条深涧，后来被人称作楚河汉界。
这条沟，隔开的不是两座土城。
是两个天下。
项羽手里有刘太公，曾隔着广武涧威胁刘邦，说若不投降，就烹了他的父亲。刘邦硬着头皮回话，大意是两人曾约为兄弟，他的父亲也就是项羽的父亲，若真烹了，也分一杯羹。
话冷得像铁。
可那不是无情，是不能露怯。刘邦一露怯，项羽就知道哪里最疼。
广武相持久了，项羽粮少兵疲，刘邦也被拖得难受。项羽提出两人决斗，说天下纷乱多年，不过是两个人相争，不必再让百姓父子受苦。
刘邦不肯。
他不跟项羽比勇。
刘邦要比的是后方、粮道、人才和时间。正面有自己牵制，北边有韩信，后方有彭越骚扰，英布也倒向汉军。项羽每赢一仗，都像在漏一口气。
可项羽还有最后一种办法。
让刘邦当众死。
广武阵前，刘邦数落项羽。项羽被激怒，伏弩射出。箭中刘邦胸口，刘邦却马上摸脚，说中了脚趾。
他身边的人听见这话，才没有炸营。
回到营中，刘邦伤势发作。张良强劝他起身巡视军营，安定众心。刘邦带伤出来，军士看见汉王还在，心就稳住了。
这才是那一箭最险的地方。
箭头伤的是胸，真正要射穿的是军心。
后来象棋棋盘上，红黑两军隔河列阵，中间写着楚河汉界。将、帅各守九宫，车马炮卒都能冲杀，偏偏两个主帅不能在同一直线上无遮挡相见。
这条规矩，棋手都知道：将帅不能照面。
一旦中间没有棋子隔开，谁造成这种局面，谁就要犯规；在杀法里，它又叫“白脸将”“对面笑”。
棋盘把广武山那一幕，压缩成了九路十线。
两军可以鏖战，士卒可以过河，车马可以追杀，可主帅不能赤裸裸地对在一条线上。因为一旦王见王，就不再是调兵遣将，而成了直取性命。
广武那一箭，民间便常把它讲成这条棋规的影子。
项羽想用一箭结束天下，刘邦用一句“中了脚趾”把局面按住。后来汉军合围垓下，楚歌四起，项羽突围到乌江边，拔剑自刎。
刘邦活了下来。
公元前二〇二年，他即皇帝位，汉朝开国。
棋盘上，红帅还在九宫里一步一步挪动。对面黑将也在九宫里守着，中间若有一枚棋子隔住，天下还能继续厮杀；那枚棋子一挪开，两位主帅隔线相望，整盘棋立刻变了颜色。
那条空线，就是广武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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