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杜牧这四句诗，让杨贵妃吃荔枝的事传了一千多年。但也留下了一个千年悬案：这荔枝，到底是从哪儿运来的？
说法主要有两派。一派说岭南，就是今天的广东广西一带。另一派说巴蜀，具体来说是涪州，也就是今天的重庆涪陵。
两派都有证据，而且都挺硬。
先看岭南派。《新唐书》写得明白，杨贵妃爱吃鲜荔枝，岭南节度使张九章专门安排驿站快马传送，跑了好几千里送到长安，荔枝到了味道还没变。《资治通鉴》也说，唐玄宗天宝五年下诏，命岭南送荔枝到长安。更要命的是，杜甫跟杨贵妃基本是同时代的人，他在诗里写过“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伎”，南海就是岭南。
但涪州派也不虚。苏东坡在《荔枝叹》里直接说“天宝岁贡取之涪”，明确站队涪州。南宋地理学家祝穆记载得更细：从涪陵出发，经达州、西乡，走子午谷到长安，三天就能到，荔枝色香味都没变。涪陵当地还留下了一个地名，叫“妃子园”，据说当年种了一百多棵荔枝树，就是专门给杨贵妃供果的。
白居易在《荔枝图序》里说得很清楚：荔枝离开树枝，一天变色，两天变味，三天就色香味全没了。也就是说，从摘下来到吃进嘴里，最好别超过三天。
这就成了破案的关键。
从涪陵到长安，走荔枝道，全程一千多公里，按唐代驿站最快速度跑，三天左右能到。勉强卡在保鲜线上。
但从岭南到长安呢？《元和郡县图志》记了一笔账：从广州西北到长安，走郴州路是四千二百一十里，走大庾岭路是五千二百一十里。就算驿站马不停蹄，一天跑五百里，也得跑十来天。荔枝在路上早就烂透了。
所以巴蜀派最有底气的论据就是这个：你说岭南的荔枝好，但运不过来啊。
岭南派当然不服。他们搬出了另一个理由：杨贵妃小时候在四川长大，本来就爱吃荔枝，四川的荔枝品质不如岭南，皇帝想给她最好的，所以宁愿从岭南运。而且有人考证，唐代可能掌握了蜡封、竹筒封存之类的保鲜技术，能把荔枝的保鲜期拉长到十来天。
但这就引出了一个更微妙的问题。仔细看唐代那些说“荔枝来自岭南”的记载，很多是诗歌，不是正经的史料。唐代诗人写诗有个习惯叫“以汉代唐”，用汉朝的地名和典故来暗指唐朝的事，不能直接当成地理记录来读。而且安史之乱以后，大家对唐玄宗和杨贵妃一肚子意见，写诗的时候故意把荔枝的来路说得越远越好，越远越显得劳民伤财，讽喻的效果就越强。杜甫写“忆昔南海使”，到底是在记录事实，还是在用“南海”这个远方的意象来加重批评的分量？这本身就值得琢磨。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变化：唐朝人说荔枝来自岭南的多，到了北宋中叶以后，说来自涪州的人越来越多。宋朝人离唐朝更远了，但反而更倾向于“近处”的说法。一种解释是，宋朝人更讲究实际，一算路程，觉得岭南运荔枝不现实，所以改了口径。
那到底有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说实话，没有。这事争了一千多年，从唐朝吵到宋朝，从宋朝吵到现在，谁也说服不了谁。能确定的是：唐代荔枝的主产区确实有岭南、巴蜀、闽中三个地方。岭南的荔枝品质最好，巴蜀的荔枝离长安最近。杨贵妃吃到的荔枝，大概率是巴蜀来的，因为路途上更说得通。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岭南的可能性，毕竟皇帝为了讨妃子欢心，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一颗荔枝的来路，照见的是一整个时代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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