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央视纪录片《伏羲》总策划白玮

中秋月圆，万物归根。

中国人的中秋，从来不只是团圆赏月，更是一场刻在血脉里的寻根与回望。圆月照古今，思念连山河，在万家团圆的时节，回望华夏文明最初的起点，便绕不开一个名字，伏羲。

在民间的文本记忆里，伏羲常被视作上古神话人物，但随着数十年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持续推进，大地湾、贾湖等多处史前遗址考古成果不断现世，人们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伏羲，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深海传说，而是中华文明破晓时刻最核心、最完整、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

在伏羲这一文化符号上，承载着八千年前华夏先民走出蒙昧、创立秩序、开启文明的集体记忆，他是所有华人共有的人文始祖，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原乡。

六集大型人文纪录片《伏羲》播出之际，记者与远在北京的纪录片总策划、知名文化学者白玮展开了一场对话——

伏羲是谁?八千年离我们有多远?一部关于上古文明的纪录片，凭什么让今天的年轻人看进去?

八千年后，我们为什么还需要伏羲?

胡晓宜：白老师，首先恭喜纪录片《伏羲》顺利收官。从播出以来的反馈看，观众和专家对这部片子的评价都很热烈，有观众说：“这是一次隔着屏幕完成的文化寻根”，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郎树德也评价说“伏羲这个文明之神、人文之神就立起来了。”作为总策划，您听到这些反馈时是什么感受?

白玮：谢谢晓宜。听到观众说这是一次“隔着屏幕完成的文化寻根”，我特别欣慰，这正是我们想做但不敢确定能否做到的事。郎树德老师的评价也让我们踏实——他参与过大地湾遗址的发掘，对考古材料非常熟悉，他认可我们把考古、文献、传说打通互证的方式，说明这条路走对了。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天水观众的留言，他说：“伏羲的故事从小听到大，这部纪录片让生长在羲皇故里的我，第一次真正读懂了脚下这片土地承载的厚重根脉。”一个本地的年轻人，因为一部纪录片对自己的土地有了新的认识，这说明“让历史在今天复活”不只是一句口号。

胡晓宜：您刚才提到“让历史在今天复活”。卦台山位于天水麦积区三阳川，渭河在此形成巨大的“S”形，与三阳川地形共同构成天然的太极图。在您看来，这种地理形态，是不是“伏羲画八卦”传说最深厚的地方性土壤?

白玮：确实如此。站在卦台山顶俯瞰三阳川，渭河蜿蜒成一个巨大的“S”形，把椭圆形的盆地一分为二，与太极图的意象天然暗合。这种地理形态本身，就是先民“观天察地”最直观的教材。所谓八卦，从来不是玄虚之说，而是华夏早期的自然哲学体系，是中国人认识天地、理解世界、顺应四时的思维起点。卦台山也好，大地湾也好，天水的山川地理给先民提供了最朴素的宇宙认知模板，这正是伏羲文化诞生于此的地理基因。

胡晓宜：大地湾遗址的考古发现，如何印证伏羲时代“肇启文明”?

白玮：大地湾遗址是一处距今6万年至4800年间持续有人类活动的大型聚落遗址，其新石器时代的5个文化层中，距今约8000年的大地湾一期文化层出土了大量农业工具和陶器，还有彩陶和10多种刻画符号，以及碳化黍、油菜籽和粟等农作物标本，表明大地湾人已进入成熟农业经济阶段。

从考古实证看，八千年前的黄河上游河谷，先民们告别了四处迁徙的渔猎生活，开始开垦土地、驯化谷物、定居聚落。这里出土的早期彩陶、刻画符号、规整房址，尤其是结构成熟、地面坚硬平整的大型公共建筑，证明当时的先民已经拥有了初步的社会组织、公共意识与秩序观念，这正是伏羲时代“肇启文明”最真实的地下实证。

胡晓宜：贾湖遗址出土的龟甲、石子，如何印证“伏羲画八卦”并非后世杜撰?

白玮：如果大地湾见证了华夏农耕与聚落文明的开端，那么河南贾湖遗址的考古遗存，则解锁了中国人最早的天地智慧与精神世界。

考古报告显示，贾湖遗址随葬龟甲的数目都是8、6、4等偶数组合，龟甲内大多放有数量不等的石子，显然是一种仪式的反映。考古学者张居中提出，贾湖遗址盛放着石子的龟壳，可能就是一种数占法。有的龟甲上还刻有符号，这些正是先民观象、计数、推演天地变化的原始工具。

这印证了那个时代“伏羲画八卦”并非后世杜撰，而是上古先民观察自然、归纳万物、总结规律的真实文明实践。

胡晓宜：贾湖骨笛穿越八千年依然可吹奏，这意味着什么?

白玮：贾湖骨笛证明上古先民在解决温饱之外，已然拥有审美、仪式、礼乐的精神追求以及节律的意识。从看懂天地，到听懂万物，伏羲时代，完成了华夏民族从“活着”到“明理”的文明跨越。

胡晓宜：伏羲“始制嫁娶、定人伦、明尊卑”，在考古上有对应吗?

白玮：文明的真正成熟，在于人伦有序、族群有根和组织建制。上古洪荒，先民群居无序、血脉混杂，没有礼法、没有宗族、没有伦理。文献记载伏羲“制嫁娶，以俪皮为礼”，规定嫁娶时要以成对的鹿皮作为聘礼。这正是华夏社会秩序的一次伟大革新。

考古发现的史前规整墓地、有序墓葬排布、稳定族群聚居形态，都对应着这一文明巨变：先民告别原始群婚状态，建立婚配礼制、确立血脉传承、形成宗族体系。正是这一步，让华夏族群从此有了血脉、家族、根脉的概念，为后世家国文化、孝道文化、宗族文化埋下最初的种子。

胡晓宜：《伏羲》选在中秋夜播出，本身就意义深刻，我们今天重视团圆、敬畏先祖，跟伏羲确立的人伦秩序有什么关系?

白玮：我们今天重视团圆、敬畏先祖、眷恋故土的民族性格，源头便始于伏羲确立的人伦秩序。中秋思归、月圆念祖，这份刻在亿万华人骨子里的家国情怀，根源正在于此。

胡晓宜：剧组跨越12个省份30多个市县，系统走访了全国各地的伏羲文化遗存。走完这一圈，您对天水这座城市有什么新的认知?

白玮：三年多走下来，我对天水有了更加立体深刻的全新认知。结合实地考察、考古实证与民间记忆，我首先想说两点。

第一，天水是伏羲的文化原乡，是文明萌发的故土。纵观全国伏羲文化分布，很多地区是后世传播、祭祀、流变形成的文化地，而天水相对拥有完整的上古地理叙事、古史记载和上古原始部落活动线索。古籍所载伏羲生于成纪、起于陇右，对应的大部分区域正是今天的天水辖区。更重要的是，大地湾八千年史前文明遗址，与伏羲所处的文明萌发时代高度重合。神话叙事、历史记载、考古年代三者高度呼应，形成独有的“天水共识”。

第二，天水是伏羲的祖脉起点，拥有最质朴、最纯粹的祖根认同。走遍全国伏羲祭祀地，我最深的感触是：别处多是文化祭祀、历史尊崇，唯有天水，保留着血脉式、家族式、祖祖辈辈的民间本原信仰。在天水民间，百姓都把伏羲称之为“伏羲爷”。这不是宗教称谓，不是官方封号，而是乡土中国最古老、最朴素的祖先称谓。天水，是真正把伏羲当成祖先的城市。

胡晓宜：您刚才提到“源”与“流”的关系，如果用一个更聚焦的说法，天水在伏羲文化谱系中，最不可替代的位置是什么?

白玮：如果继续往下说，还有两个定位。

第三，天水是伏羲文明的创世原点，是“一画开天”的文明起点。伏羲文化最重要的文明功绩，是画八卦、定人伦、启民智、开天道，而这一创世行为的核心地标，就在天水卦台山。全国所有伏羲文化传播区域，传播的大多是伏羲文化的延绵结果，而天水，则是这场文明叙事的开端。从全国遗址对比来看，各地承载的是伏羲文化的流，天水承载的是伏羲文明的源。

第四，天水是伏羲文化的精神原乡，完整延续着始祖文明品格。最珍贵的，不止遗址、不止传说、不止祭祀，而是天水这片土地八千年来一脉相承的人文精神。伏羲开拓、务实、包容、厚德、观天法地、为民立序的创世精神，早已融入天水人的地域性格——淳朴坚韧、务实肯干、崇文重礼、敬祖守根、温和包容。走遍全国八十多处伏羲文化遗存，我清晰看到，伏羲文化的形态各地不同，但伏羲精神的底色，在天水表现得相对更加纯正、完整和鲜活。

总之，天水给我的感觉是，它是伏羲文化的地理原乡、祖脉原乡、文明原点和精神原乡。

胡晓宜：刚才您从天水出发谈了四个定位，如果把视野拉回全国，纪录片还走访了湖北柳林溪、湖南高庙、浙江跨湖桥等多处史前遗址。这些遗址与伏羲文化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白玮：这正是我们想在片子里呈现的“满天星斗”格局。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单源生发，而是在广袤国土上多点绽放。甘肃大地湾留存了黄河上游最早的定居聚落与彩陶符号，河南贾湖出土了龟甲占具与骨笛，湖北柳林溪有大量早期刻划符号，湖南高庙留下神秘的祭祀礼器，浙江跨湖桥也涌现出与阴阳观、数卜符号相关的考古线索。

这些散落在不同流域的文明成果，对应的是上古时代不同地域族群独立探索、自主发展的历史真实。而伏羲文化符号，正是对这一时代集体文明创造的高度凝练。它不属于某一座遗址、某一方水土，而是萃取了八方土地上先民的共同智慧。各地先民因地制宜发展农耕、营建居所、创制符号，最终向着同一条文明长河汇聚，铺就了后世华夏文明的宏大底色。

胡晓宜：全国留存八十多处伏羲相关祠庙、遗址与祭祀场所。在您看来，这些遍布大江南北的遗存，共同构成了什么?

白玮：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张覆盖辽阔疆域的文化网络，也是活态的祖脉认同载体。

从天水民间世代口称“伏羲爷”的朴素家族式信仰，到河南淮阳延续千年的人祖庙会;从官方庄重的祭典仪轨，到乡土民间代代相传的祭祀习俗，不同地域以各自的方式敬奉人文始祖。这份认同，超越地域阻隔，突破行政边界，不止是对一位上古人物的尊崇，更是各族群共同追溯文明开端的集体心理。

八十多处遗存，如飘荡在神州大地的文化坐标，共同印证了伏羲早已成为多民族共享的始祖记忆。这份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基因，根植于久远的上古祖脉认同之中。

胡晓宜：每年夏至，公祭伏羲大典在天水举行，来自五湖四海的华人齐聚伏羲庙。您觉得天水人对伏羲的情感，跟其他地方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白玮：对天水人来说，伏羲不是教科书里的一个概念，是每年公祭时伏羲庙里的香火，是卦台山下老百姓口口相传的“伏羲爷”，这两年公祭伏羲大典以“赓续文脉凝聚力量、传承智慧永励后人”为主题，海峡两岸连续第十二年同时向伏羲致敬。这种日常化的亲近感，恰恰是伏羲文化最鲜活的部分。天水人对伏羲的情感方式，不是仰望，而是“我们家老人”的那种亲。

胡晓宜：数千年来，伏羲符号如何成为整个中华民族共有的始祖印记?

白玮：数千年来，伏羲符号从未断流，在岁月传承中，逐渐成为整个中华民族共有的始祖印记。汉代画像石中，伏羲女娲手执规矩、顶天立地，规为圆、矩为方，象征华夏天下有则、万事有度的民族准则;人首蛇身的始祖形象，演化成绵延千年的龙图腾，让“龙的传人”成为所有华夏儿女共同的身份烙印。

更难得的是，伏羲文化突破地域与族群界限，成为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的最好见证。敦煌壁画、东北古墓壁画以及西南少数民族史诗中，都留存着伏羲始祖的文化印记。文明起源、九州流传、万族共尊，这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绵延不绝、和合共生的最好证明。

胡晓宜：回望八千年，伏羲到底是一个什么概念?

白玮：回望八千年，伏羲从来不是一个单一的“个人”，而是一个时代的文明浓缩。他是先民开荒拓土的坚韧，是观天察地的智慧，是代代相传的根脉。他代表着华夏文明从蒙昧走向开化、从无序走向有序、从散落走向凝聚的伟大开端。

今时今日，我们的哲学思维、生活智慧、人伦礼法、家国情怀等一套知识语法和精神体系，皆能溯源至伏羲开启的文明曙光。

胡晓宜：聊了这么多考古实证、人伦秩序和文化符号，最后想请您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六集纪录片《伏羲》走完，您最希望观众带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理念?

白玮：这个问题，我们主创团队从一开始就在追问。我反复讲一句话，叫“让历史在今天复活”。伏羲不是一个躺在故纸堆里的名字，他身上承载的，是八千年前先民走出蒙昧、建立秩序、凝聚族群的那一整套文明基因。我们想传递给观众的，不是“伏羲有多古老”，而是“我们身上有多少伏羲”。

换个说法，这部片子最终要回应的，是一个命题——“我们何以成为我们”。我们今天重视团圆、敬畏先祖、讲究人伦、眷恋故土，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源头在哪里?伏羲文化给出了一条清晰的根脉。所以《伏羲》不是在讲一个神，是在讲“中国人为什么是中国人”。

如果只让我说一句，我想是：伏羲不是八千年前的一个传说，他是我们每个人身上，那部分“想回家”的本能。

月圆中秋，根脉永续。

六集大型人文纪录片《伏羲》由甘肃省委宣传部出品，央视纪录国际传媒有限公司等单位联合摄制，历时三年多，走访了中国考古界领军人物王巍、冯时等30多位专家学者，以考古实证为根基，融合神话学、民俗学、人类学等多学科视角，立足最新考古成果，跳出神话戏说，以严谨的探源视角、通透的人文解读，带观众重回八千年文明原点。

全片分为《叩问来时路》《乾坤的秘密》《栖居天地间》《人伦与秩序》《圣像与心象》《根脉共流淌》六集，每集25分钟，已于9月25日至27日在央视纪录频道黄金档播出，央视频同步更新。

山河万里，一脉相承;岁月千年，根脉不息。

伏羲，是中华文明的第一缕天光，是全球华人永不褪色的精神原乡。（天水融媒记者 胡晓宜）

人物档案

总策划/白玮简历：诗人、文化学者，著名文旅策划人。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任中国电视艺术交流协会理事、北京史记研究会秘书长等多个社会职务，著有《历史的味觉》《文明的味蕾》《中国美食哲学》等多部个人专著，担任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生命之盐》《2019中国记忆》《大敦煌》《追梦者》等多部纪录片的策划、总撰稿和监制。

来源：天水市融媒体中心文化文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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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赵安生｜责编｜胡榕｜编辑｜紫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