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房里半夜杀猪 绕过检疫直接售卖

河溪镇山坳内的生猪私宰窝点，位置隐蔽，从主路上经过很难直接看到。

记者暗访时了解到，铁皮房里的猪会在当晚全部屠宰。

“每天开机两次，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杀100多头猪。”近日，有群众向记者反映，汕头市潮阳区河溪镇一处山坳内，长期藏有一处生猪私宰窝点。该窝点位置隐蔽，附近分布有学校、农田、鱼塘，并与当地重要饮用水源相距不远。

9月15日至16日，记者连续两天实地暗访发现，这处藏身铁皮房内的屠宰点下午陆续收猪，夜间、凌晨集中屠宰出货。记者以批发商身份询问时，对方明确表示无法提供相关屠宰、检疫证明。16日凌晨，记者又从窝点外围一路跟踪运肉车辆，确认其中一批猪肉被运往西胪镇一处市场销售。

　　生猪私宰窝点藏在何处?

　　山林中的一处铁皮房，距河溪水库仅约1公里

9月15日下午，记者首先来到河溪镇东陇三片埕综合市场，以需要大量采购猪肉为由，向多名猪肉摊贩询问附近是否有屠宰点。一名摊贩告诉记者，“附近就有”，并指明大致方向。

按照群众提供的线索，记者沿新河路向石楼山一带寻找。离开主路后，在山林遮挡下，两座红蓝屋顶的铁皮房出现在山坡一侧。铁皮房面积数百平方米，屋顶安装有通风设施，外围树木茂密，从主路上经过很难直接看到。记者靠近时，院内多条犬只狂吠不止。通往铁皮房的小路一侧架有铁丝网，现场不时有货车驶入。

下午，一名中年男子在屠宰点接待了以猪肉批发商身份前来询价的记者。“价格可以给到最低。”对方介绍，目前本地黑猪售价约11.5元一斤，外地白皮猪约10元一斤，猪内脏可以赠送，猪血也可以现场处理。

对于记者提出，如果长期采购能否提供相应屠宰、检疫凭证，对方回答:“我们没有，你们要自己解决。”男子同时称，今后可能与揭阳的合规屠宰厂合作处理相关手续。目前，屠宰点除直接出售猪肉外，还对外提供代宰服务，每头收费120元。

交谈期间，一辆货车驶入现场，将一批白皮猪赶入围栏。记者看到，铁皮房内两个围栏中分别圈养着黑猪和白皮猪，40余头，其中黑猪数量更多。

当记者询问，这批猪是否会在当晚全部屠宰、等待商户取货时，对方给出了肯定答复。

记者在现场看到，铁皮房内摆放有屠宰加工设备，用于处理猪毛的机器上留有明显血迹，桶、工具等随意放置。记者在可见区域内未发现动物检疫、官方兽医驻场等相关标识，也未看到悬挂的生猪定点屠宰证书。

知情人士告诉记者，这一窝点已有较为固定的作业时间。“下午1点多、2点开始一次，凌晨2点左右又开始一次。”该人士称，货多时凌晨作业会持续数小时，“一天多的时候能杀100多头”。

记者查询地图发现，该窝点附近分布有学校、农田及鱼塘，与河溪水库相距约1公里。河溪水库承担当地重要供水功能。　

生猪宰杀后去了哪里?

　　凌晨数辆车驶出，其中载肉摩托车行至西胪镇一市场

9月16日凌晨2时许，记者再次来到窝点外围，在车辆可能经过的路口蹲守。

凌晨3时左右，一名男子驾驶摩托车从窝点方向驶出。摩托车后方载有整扇猪肉，车辆驶出后迅速转入珠光大街，随后消失在记者视线中。

之后，又有黑色皮卡车、厢式货车陆续从窝点方向驶出。由于天色昏暗，几辆车辆驶离速度较快，其中部分车辆在连续转过数个路口后在桑田镇农贸市场附近脱离跟踪。

随后，又有两辆载肉摩托车驶出。记者一路跟随，两辆摩托车沿道路行驶约半小时，最终进入西胪镇建兴路附近一处小型市场。此时已接近清晨，市场内部分猪肉档口已经开始营业。记者观察到，从窝点方向驶来的摩托车将猪肉送入市场区域。随后，各猪肉摊档陆续整理货品、准备销售。

由此，从山坳内的屠宰窝点，到凌晨运输，再到终端农贸市场，一条猪肉流向路径逐渐显现。

一名当地正规屠宰行业从业人员告诉记者，相较正规屠宰企业，私宰点不承担相同的厂房建设、检验检疫、环保处理等成本，在价格上往往更有优势，也因此持续挤压正规屠宰企业的市场空间。

“我们的定点屠宰证、环保手续都挂在墙上，随时可以查。”该从业人员称，当地私屠滥宰问题并非近期才出现。

此外，知情人士称，为避开检查，涉事窝点平时会有人在外围路口“看水”观察车辆情况，并骑摩托车往返查看。

记者在调查期间也发现，窝点所处区域道路较为单一，进出车辆相对容易被提前观察。

为何还存在私宰窝点?

　　旧屠宰场停业整改，标准化屠宰加工仍在建设

记者调查发现，这背后还涉及潮阳当地生猪屠宰行业正在经历的一轮调整。

据潮阳区农业部门工作人员介绍，当地原有6家小型生猪定点屠宰场，主要分布在和平、河溪、西胪、关埠等镇。

近年来，生猪屠宰行业质量管理要求不断提高。按照农业农村部有关《生猪屠宰质量管理规范》实施工作的部署，2024年1月前已取得定点屠宰资质的企业，需要按照规定期限完成设施、检验、消毒、质量管理和台账等方面的规范提升。

广东随后也对相关工作作出部署，存量小型屠宰场同样需要按照新的质量管理要求在2025年年底前完成改造提升。

潮阳区农业部门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当地部分原有小型屠宰场因未达到整改要求，处于停业状态。目前正规生猪屠宰主要由周边大型定点屠宰企业承担。

与此同时，潮阳正建设新的肉类食品一体化加工项目，希望通过规模化、标准化屠宰加工，逐步承接原有分散屠宰需求。记者随后来到相关项目施工现场看到，目前场地仍处于建设阶段，尚未形成完整的屠宰加工产能。

也就是说，一边是原有部分小型屠宰场停业整改，一边是新的规模化项目尚未完全投入使用。

有行业人士认为，在正规屠宰供给调整期间，如果合法屠宰能力、运输配送和市场需求之间无法及时衔接，客观上可能给私屠私宰留下空间。　　

监管如何覆盖隐蔽角落?

　　无证屠宰并非“小生意”，线索已提交相关部门处理

《生猪屠宰管理条例》规定，除农村地区个人自宰自食等法定情形外，未经定点，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从事生猪屠宰活动。

对于未经定点从事生猪屠宰活动的行为，主管部门可依法责令关闭，没收生猪、生猪产品、屠宰工具和设备以及违法所得，并根据货值金额处以罚款；涉嫌犯罪的，还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广东国鼎律师事务所律师周缦卿表示，私屠滥宰首先面临行政处罚；如果经营规模大、持续时间长，并涉及食品安全、非法经营等其他违法犯罪情形，还可能承担进一步法律责任。长期关注动物产业链合规问题的律师唐娟表示，近年来广东持续推进小型屠宰场规范提升，一些地区已陆续对不符合条件的小型屠宰场进行关停、整合或者升级改造。

事实上，针对私屠滥宰问题，汕头近年来已多次开展专项整治。

公开信息显示，汕头曾组织公安、农业农村、市场监管等部门，对畜禽养殖、屠宰、加工、销售、餐饮等环节开展全链条整治，重点查处私屠滥宰、注水注药、违法处置病死畜禽等行为，一些涉案金额较大的私宰案件已经进入刑事司法程序。

汕头市相关公开信息也曾提到，非法屠宰点通常具有“小、散、隐蔽”等特点，一些窝点选择在深夜、中午等时段作业，执法发现和固定证据存在难度。

这也与记者此次暗访看到的情况相似:屠宰点藏在山坡铁皮房内，下午收猪、凌晨出货，运肉车辆随后分散进入周边市场。

9月21日，记者已将涉事窝点的位置、现场情况及相关线索反映给汕头市农业农村部门。工作人员表示，将把线索转交相关业务部门调查处理。

南都调研总第1038期

采写/摄影:南都调查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