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8月底，四川凉山雷波县开教育行政会，一批老师被请上台，身后大屏写着"初中期末考试15分以下教师合影""小学30分以下教师合影"，正中间两个大字——"耻辱"。不到一个月，广西南丹县又来一出：小学老师因为上学期成绩排名靠后，被通知参加20周教学培训，每周五赴县城，交通食宿全自费，名单三百多人，其中在城区无住房的就有66人，单程上百公里。两件事落在一个月里，逻辑一模一样：学生考不好，账算老师头上。
但是你看，这套"考不好就挂牌合影、就自费回炉"的法子，被一些地方用得这么顺手，效果据说还"立竿见影"。那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倡议：既然对老师这么好使，为什么不全国推广，让所有行业都学学老师？
我倡议，建立"业绩不好就自费培训加耻辱合影"的全国统一标准。一视同仁，童叟无欺。
医疗系统先带头。治愈率不达标、投诉靠前的医院，主任医师挂"治病不力"牌，集体上台和"耻辱"合影，然后自费去总院回炉20周，每周五往返，交通食宿自己出。你说病人本身病就重、基层分院设备差？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你看，这和雷波的逻辑多像——分低就是耻辱，不问这分是怎么来的。
警察破案率垫底的派出所，民警排"侦破不力"队，自费去市局轮训。线索本来断了、辖区流动性大？别解释，先合影。消防更该上：火没扑灭，队员挂"灭火不力"牌。环卫也来：街道评分垫底，工人排"脏乱差"队。交通系统的司机，堵车投诉多，也请上台。就连经济部门也别闲着：地区生产总值增速垫底的城市，市长举"垫底"牌，自费去轮训——为了保证公平，建议参照南丹标准，每周五下午上课，连着二十周。
你再把镜头拉到别的行当。火没扑灭罚消防挂"灭火不力"牌、街道没扫净罚环卫排"脏乱差"队、包裹延误罚快递小哥自费"回炉"、业绩没达标罚销售自己掏钱"末位特训"——这些行业干得不好也要复盘、扣绩效，但是几乎不会把人当众挂牌羞辱，更不会让当事人自掏腰包为单位考核失败买单。差别不在职业高低，在于老师没有博弈的资本。
但是你细品，这份倡议一推到极致，就露馅了。别的行业"做不好"，原因和老师一模一样：结果受太多外部变量牵扯，凭什么只罚最末端那个人？医生敢说"这病本来难"，警察敢说"线索本来没"，消防敢说"火势本来猛"——他们的专业判断，领导不敢随便推翻。可是老师的分数最容易被量化排名，又站在"为了孩子"的道德高地下，高地另一面是绳索。于是同样的结果不好，别人敢把锅甩回去，老师往往连甩的力气都没有。但是真正的差别不在职业，在于谁手里有博弈的资本。
更妙的是，我在倡议里把局长、市长也拉上了合影名单。你看，倡议书一旦写得彻底，反而不敢真写了——因为局长市长真上了台，那张"耻辱"合影的逻辑就反噬到了制定者自己。
现实里没人敢这么写，所以合影的永远只有老师。一个县把教研经费往城里堆、把骨干往重点校调，乡村学校自然越来越难，然后考核时又拿乡村的低分说事。这像一个裁缝，先剪坏了布，再怪缝工手笨。
学生考不好的根子，相当一部分在"上面"——资源怎么分、钱怎么给、师资怎么配、留守儿童的家校体系谁来建，全是政府和教育局的职责。我们真在用当众羞辱和强制自费，去对付一个系统性的治理失败。老师不是不能复盘教学，该复盘的是：城乡教研经费匀不匀、乡村师资补没补、留守儿童的课后谁在管。雷波是山地占八成四的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不少彝区孩子入学前普通话都薄，家长外出打工，家里没人管。这些课堂外的硬骨头，哪一条是老师一个人搬得动？但是分数一难看，台子上的"耻辱"、县城里的自费单，全冲着最前线那个人去。
一个县把教研经费往城里堆、把骨干往重点校调，乡村学校自然越来越难，考核时又拿乡村的低分说事。但是规则的天平，从一开始就歪着。
一个在大会上被当众羞辱、被要求自费跑百公里去"回炉"的老师，回到课堂怎么心平气和面对学生？教育管理者对待教师的方式，就是教师对待学生的范本。上面信的是"低分即耻辱"，这股焦虑层层往下传，最后全压到孩子身上。
我这份"全行业学老师"的倡议，你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但是它可以当一把尺子：当它荒谬到连你都觉得离谱时，你该明白，对老师做的那些，本身就有多离谱。善待一线教师，是办好教育最起码的前提。最难的地方，最该给的是资源和支持，不是"耻辱"二字，也不是一张自费培训的单子。
要是全行业真这么来，你敢进哪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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