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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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汉,长安城)
汉惠帝二年,长安城里办了一场大丧事。
相国萧何薨了!薨,就是没了,朝廷的大员走了,才配这个字。
丧信传到齐都临淄,曹参听完,头一件事,不是摆香案,不是写唁函。
他把家里人叫过来,就一句,收拾行李,快着点儿。
家里人还没回过神,他又补了一句。
“我得当相国了。”
您琢磨琢磨这话,人家丧事还没办完,他那儿就等着接班了,这话搁谁嘴里说出来都是找抽,可曹参说得笃定,家里人还真就收拾了。
没过几天,长安的使者到了,传达诏令,平阳侯曹参,即刻进京,接任相国。
一猜一个准。
问题来了,这份笃定,他打哪儿来的?
咱把话往回倒。
曹参,刘邦的老班底,秦朝那会儿,在老家沛县当狱掾,县里管监狱的官,萧何是主吏,管人事的,俩人都是刘邦的熟人,起兵那天就跟着干。
打从起兵那天起,曹参干的活儿就一个字:打。
打秦军,打章邯,打王离,三川郡守李由,丞相李斯的亲儿子,也折在他手里,后来又跟韩信搭伙,破魏,破赵,平了齐国。
刘邦收拾陈豨、英布,还是他带兵跟着去。
大小仗打下来,攻下两个诸侯国、一百二十二个县。
这一路打,他身上添了七十处伤。
七十处,搁今天,每一处都够评一回伤残。
后来评功臣,满朝武将都嚷嚷,论军功,平阳侯该排第一。
刘邦没点头,他定的榜,萧何第一,曹参第二。
有个叫鄂君的关内侯,专门替这个排法解释过:
曹参的功劳是攻城略地,一时之事;萧何是保着关中,粮草兵员源源不断往前线送,万世之功。没有萧何,汉军撑不到今天。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曹参心里服不服,史书没写。
史书只给了要紧的一句:
“参始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郤。”
翻译过来,微末的时候,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等都做了将相,生分了。
怎么个生分法,闹到什么地步,史书一个字没多给,咱也别瞎添。
就记一条,这俩人,不亲了。
您再看长安病床那一头。
萧何病重,惠帝亲自去探望,问了一句要紧的,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接班?
萧何说:“知臣莫如主。”
没有谁比皇帝更了解臣子。
惠帝说:“曹参怎么样?”
萧何从床上撑起身来,磕了个头:“陛下得人了!臣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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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大汉相国,萧何)
您瞧这出戏妙就妙在这儿,外头都传这二位早掰了,可萧何躺在病床上,给汉家江山交底,交的偏偏是曹参的名字。
私底下生分,公事上,他把身后事托给了这个人。
这一层我不多说,您自己咂摸。
曹参敢让家里人收拾行李,论功,他排第二,前头没人了;论萧何的心思,里子面子都是他,这笔账,咱们替他算得出来,他自己一个字没说,反正他收拾了。
动身那天,接任齐相的官员来送行,顺口问,相国这一走,有什么嘱咐没有?
曹参就给了一句话。
“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
监狱和集市,照原样看着,千万别去搅。
对方愣了,治理齐国,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了?
曹参说,不然,狱市是三教九流讨生活的地方,好人坏人,都得有个容身的地界儿,你一去搅,把他们赶净了,那些人往哪儿去?
赶急了,人家就不在市井里待着了,要闹到别处去。
这话听着,像替坏人说话,其实是给社会留一条缝儿,缝儿在,气就顺;缝儿堵死了,里头的人就要拱出来。
您记住这个思路,曹参后半辈子的所有事,全是这一个思路。
到了长安,曹参正式接任相国,这位置搁今天讲,就相当于政府首脑,百官之首。
新官上任,天下人都竖着耳朵等。
等什么?等新章程。
尤其这位新相国跟前任有嫌隙,全天下都知道,他上台头一件事,把萧何的条例改个底儿掉,多顺理成章,多解气。
曹参偏不。
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
所有的事,全按老规矩来,一个字不动。
法不改,他改人,从郡国官吏里挑人,专挑嘴笨、写不来花文章、年纪大、为人厚道的,凡是能说会道、眼里有活儿、一门心思要干出名声的,一律打发走。
您咂摸咂摸这用人路子,历朝历代,新领导上任,哪个不是抢着招能人?他倒好,专要不会说话的。
底下人还没回过味儿来,相府的酒先摆上了。
曹参开始喝酒,白天喝,晚上喝,卿大夫、部下、宾客,来了一律请喝酒。
人家上门,本来是有话要说的,新相国总得有点新想法吧?话还没出口,酒先端上来了。
喝。
想开口?再喝。
非把人灌到烂醉,架出去,从头到尾,正事一个字没听着。
来提建议的人一拨接一拨,来的时候憋着一肚子话,走的时候肚子里就剩酒了。
日子一长,上相府说事,成了白跑一趟的代名词。
还没完,相府后园挨着一片吏舍,小吏们的宿舍,那帮小吏天天聚饮,喝高了就唱歌,吆五喝六,声传老远。
相府里的人都烦透了,成何体统!可人家在小吏宿舍里喝,隔着墙,谁也没辙。
有手底下人出了个主意,后园不是挨着吗?请相国去园子里转转,他老人家听见这帮人闹,必得发落。
主意挺好,大伙儿都等着看小吏挨收拾。
曹参还真去了。
到了园子里,墙那头歌声一起。
叫人把酒摆开,也喝,也唱。
墙里喝,墙外也喝;墙里唱,墙外应。
一墙之隔,对上了。
随行的人站在边上,脸都绿了。
打这儿起,长安城里传遍了,新相国,酒囊饭袋,连小吏的酒都要凑一嘴。
酒话飘进宫里,有个人真坐不住了。
惠帝,这年二十来岁,登基没几年,高帝尸骨未寒,相国天天喝酒,朝廷大事一件不张罗。
小皇帝心里犯嘀咕,是不是瞧不起我,嫌我年轻?
不好意思直接去问,找了个台阶,曹参的儿子曹窋在宫里当中大夫,皇帝身边的顾问官,惠帝把曹窋叫来,交代说:
你回家的时候,找机会问问你爹,高帝刚刚走了,皇帝年纪还轻,您做相国的天天喝酒,什么事也不请示,拿什么忧天下?
交代完,皇帝还特意添了一句,别说是我让你问的。
曹窋得了话,赶上休沐回家,找个空当,委委婉婉就劝了父亲。
曹参当场翻脸。
拖下去,打。
二百板子。
打完,撂下一句:“滚回去侍候皇上去,天下事,不是你该开口的。”
曹窋委屈啊,差事是皇帝交代的,板子是亲爹打的,两头都不敢吭声。
写到这儿我琢磨,这顿板子,怕不是气头上的。
您想,一个中大夫,无缘无故回家劝老爹勤政?曹参在官场里泡了一辈子,能看不出背后有人指使?
板子一响,消息必然进宫,这事就逼到台面上了。
他要的,就是台面上说清楚。
第二天上朝,惠帝果然发难,当着满朝文武:“相国为什么治曹窋的罪?前不久,是我让他去劝你的。”
好,话挑明了,打狗还得看主人,你打的是我派去的人。
曹参摘下帽子,跪下谢罪,谢完罪,他没辩解,没表功,开口问了皇帝一个问题。
“陛下自己掂量掂量,论圣明英武,您比得了高帝吗?”
“朕,怎么敢跟先帝比。”
“陛下看,我比得了萧相国吗?”
“你也不如萧何。”
曹参磕了个头。
“陛下说得对,高帝跟萧相国平定天下,法令都定明白了,清清楚楚摆在那儿,如今陛下垂拱而治,我们做臣子的守住职分,照着规矩办事,一条不丢,这不就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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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萧何和曹参)
惠帝听完,回了一个字。
“善。”
跟着又添了三个字。
“君休矣。”
行了,您歇着去吧。
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咱回头品品这场对答,曹参全程没辩解“我不懒”,他就摆了两个事实,您不如您爹,我不如萧何,连咱们君臣加起来都不如定规矩的人,那规矩还改什么?照着走,就是最大的功劳。
高帝那套法,是给刚打完仗、遍地饥荒的天下开的药方,药方有效,就别换方子,一换,天下跟着折腾。
不折腾,就是最大的作为。
不过,您要以为曹参全凭一张嘴讲道理,那把这人看简单了。
道理之外,还有一层账。
咱往回数几年,看看他那些老同事的下场。
韩信,要过齐王的人,能耐通天,死了。
彭越,梁王,也死了。
英布,淮南王,起兵搏命,还是死了。
萧何,皇上的老伙计,安分守己,照样进过监狱。
罪名各说各的,真假今天不掰扯,反正曹参在齐国,一条一条全看见了。
您琢磨琢磨,这份“混”,可能不光是给百姓的,也是给自己留的。
我不冒尖,我不立新法,我不结党,我连自己的章程都不立,谁来也挑不出我的错。
酒,是最好的挡箭牌。
这层心思,他自己没说过,是后人替他分析的,是不是这样,只能算个猜测,但有一件事是实的,当了三年相国,没有一句话是表功的,没有一件事是为自己谋的。
三年,守着别人的规矩,把一个折腾了几十年的天下,守出了元气。
惠帝五年,公元前190年,曹参去世,相国一共当了三年。
他身后留下的,是一份一条没改的章程,还有一首老百姓自己编的歌。
歌是这么唱的:
“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靖,民以宁壹。”
翻成大白话,萧何定的法,清清楚楚,像画出来的线;曹参接了手,一条不丢,守得死死的;就守出这份清清静静,百姓过上了安安生生的日子。
后来,清静无为这一路学问,从曹参手里,正式成了汉家的治国路子,文帝接着用,景帝接着用,攒出中国历史上头一个响当当的太平年景,文景之治。
根儿,就在曹参这儿埋的。
写到这儿,末了多一句嘴。
这位为大汉挨了七十处伤的老兵,打下一百二十二个县城;到了晚年,他最拿得出手的本事,是忍着,什么都不动。
您说,这两样,哪一样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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