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下午,县城十字街。
我刚从百货大楼出来,手里拎着件的确良衬衫。
一个姑娘从裁缝铺冲出来,布尺还攥在手里,眼睛红红的,堵住我,问我凭啥看不上她,还说我嫌她脾气大。
我懵了。
昨天媒婆胡文丽明明说,她嫌我矮,没看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嗡响,胡文丽到底传了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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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二月初六,惊蛰刚过,地里还没化透。
我蹲在农机站院里修一台柴油机,满手黑油,蒋澄泓从外面进来,说有人找我。
我抬头,看见胡文丽站在大门口,穿着件枣红棉袄,脸上抹着粉,头发梳得溜光。
她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媒婆,五十出头,走东家串西家,嘴皮子利索。我妈托了她好几回,让她给我说亲。
“越彬啊,忙呢?”她走进来,拿眼打量我。
我站起来,拿棉纱擦手。
蒋澄泓递了个凳子,胡文丽没坐,站着说:“你妈托我的事,我记着呢。有个姑娘,姓李,叫李思雨,二十三,在县城裁缝铺帮工。人长得周正,手也巧。”
我嗯了一声。蒋澄泓在旁边挤眉弄眼。
胡文丽又说:“就是有一点,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这姑娘性子直,嗓门大,在村里有个脾气大的名声。你要是介意,我就给你换一个。”
我还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我娘家有个侄女,叫曹美玲,二十二,脾气好,就是没李思雨长得俊。你妈要是愿意,我也可以说。”
我说:“先见见李思雨吧。”
胡文丽笑了笑,说行,她先去李家探探口风。
她走后,蒋澄泓凑过来,说:“你知道李思雨为啥脾气大不?”
我摇头。
“去年秋天,她妹妹李怡然在集上被人说闲话,说李怡然跟一个男的走得近。李思雨当场就跟人吵起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后来那家人再没敢嚼舌根。”
蒋澄泓顿了顿,说:“其实那男的是她表弟,从外地回来探亲。李思雨就是护妹妹。”
我没说话,低头接着修柴油机。心里却觉得,这姑娘护家,不是坏事。
晚上回家,我妈冯桂芳正在灶上烙饼。我把胡文丽来的事说了。她一听李思雨脾气大,眉头就皱起来。
“脾气大可不行,将来压不住。”她把饼翻了个面,“胡文丽那个侄女呢?”
“人家先说的李思雨。”
“先说的不一定就好。”我妈把饼铲出来,搁在盘子里,“你那个头,找个脾气大的,将来吃亏。”
我没接话。我个子矮,一米六五,在镇上算矮的。这事我心里有数,不用人提醒。
第二天胡文丽又来了,说李家答应了,定在三月初八见面。她走的时候,我妈塞给她两斤毛线,说天冷,让她织件毛衣。胡文丽推了两下,收下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出了巷子,往东去了。我妈在后面嘀咕:“这人情,将来得还。”
02
相亲前三天,我开始折腾。
我从蒋澄泓那儿借了件西装,深灰色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比我高半个头。我对着家里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比划,怎么看都不顺眼。
我又翻出我爹丁志刚的一双皮鞋,擦了油,穿上一试,大两码。我妈看见了,说:“别穿了,跟踩船似的。”
我脱了鞋,坐在炕沿上,心里发闷。
后来我从箱底翻出一双增高鞋垫,是我在县城地摊上买的,一直没用过。我塞进鞋里,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高了那么一点。
我妈推门进来,一眼看见鞋垫。她脸色变了。
“丁越彬,你干啥呢?”
“垫个鞋垫。”
“相亲垫鞋垫?你骗谁呢?”她走过来,把鞋垫从鞋里拽出来,往地上一扔,“人家要是相中你,不差这几厘米。要是相不中,你垫成电线杆也没用。”
我没吭声,弯腰把鞋垫捡起来,放到炕柜里。我妈站着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去农机站,蒋澄泓问我准备得咋样。我说我妈把鞋垫收了。他笑,说阿姨做得对。
他又说:“我今天听胡文丽跟人唠嗑,说她去裁缝铺拿布,让李思雨帮她记尺寸。胡文丽不识字,画个圈就是记了。”
我说:“她侄女不是在裁缝铺学手艺吗?”
“曹美玲啊,学了大半年了,手笨,老挨师傅说。”蒋澄泓点了一根烟,“胡文丽老往裁缝铺跑,我看八成是盯着她侄女。”
我没多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胡文丽从裁缝铺拿走了一张纸边,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三月初八早上,我穿上那件深灰西装,袖口卷了两道,皮鞋换了一双合脚的。我妈看了我一眼,说:“行,精神。”
我爹从里屋出来,递给我一包烟,说:“到人家家里,别空手。”
我接过烟,揣兜里。出门时,我妈又叫住我,说:“少说话,多笑。”
我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李家去。路上风大,吹得我耳朵疼。我心里想着,李思雨到底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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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家在柳河村东头,三间瓦房,院里有棵老槐树,枝上还挂着几串干豆角。
我推车进门时,李思雨正蹲在院里洗衣服。她听见动静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个子不矮,扎着马尾,脸盘圆圆的,眼睛亮。
她看了我一眼,说:“来了。”
我说:“来了。”
她把我让进屋,倒了杯水。
她爹李建军坐在堂屋里抽烟,冲我点了点头。
她妈马荷香从厨房出来,笑着招呼我坐。
她妹妹李怡然从里屋探了个头,又缩回去。
李思雨坐在我对面,直接问:“你是不是也听说我脾气大?”
我愣了一下。她爹咳了一声。
我说:“听说了。”
“那你还来?”
我想了想,说:“直性子比闷葫芦强。”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喝水。她爹这时候开口,问我农机站的事。我一一答了。说到我修柴油机,李思雨插了句嘴:“你会修缝纫机不?”
我说:“差不多,原理通。”
她说裁缝铺有台缝纫机老跳线,师傅修了好几回没修好。我说回头我看看。
正说着,院外传来几个人的说笑声。李怡然从里屋跑出来,脸涨得通红。李思雨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一个妇女的声音飘进来:“怡然那丫头,年前跟个男的逛集,我可看见了。”
李思雨推开门,走了出去。我跟到门口,看见她站在院里,冲那妇女说:“我表弟,我妈娘家那边的,来走亲戚。你要再乱说,我撕你的嘴。”
嗓门确实大,半条巷子都听得见。那妇女缩了缩脖子,嘟囔着走了。
李思雨转身回来,看见我站在门口,顿了顿,说:“让你看笑话了。”
我说:“没笑话。你护妹妹,应该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软了些。进屋后,她给我续了水,手指碰到杯沿,又缩回去。
我坐了半个钟头,起身告辞。她送我到门口,说:“你刚才说修缝纫机,真的?”
“真的。”
“那明天你来裁缝铺,我师傅在。”
我点头。她站在门口,看着我骑上车。我骑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晚上胡文丽来我家,问我相得咋样。我说还行。我妈在旁边问李家啥态度。胡文丽说,李家没说不愿意,让她再问问。
她走的时候,我妈又给她装了一包点心。胡文丽推辞了一下,拎着走了。
我爹在炕上抽烟,说:“这媒婆,来得勤。”
我妈说:“勤点好,勤点事成得快。”
我躺在里屋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李思雨赶人的样子,又想起她给我续水时手指碰杯沿那一下。我说不清心里啥滋味。
04
第二天是初九。我早上起来,我妈已经烧好了水。她问我:“今天去县城?”
我说:“去裁缝铺看看那台缝纫机。”
我妈说:“别空手去,带点啥。”
我骑车去镇上买了二斤桃酥,用油纸包着,往县城去。到了裁缝铺,李思雨正踩缝纫机。看见我,她停下来,说:“你真来了。”
她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听说我会修缝纫机,让我看看。我蹲下去,拆开面板,调了调梭床,又紧了紧皮带。踩了两脚,不跳线了。
吴师傅说:“小伙子行啊。”
李思雨站在旁边看,嘴角翘了翘。我站起来,手上沾了油。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手帕上有股皂角味。
我正要走,胡文丽来了。她拎着一块蓝布,说是来裁件褂子。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越彬也在啊。”
李思雨说:“他来帮我修缝纫机。”
胡文丽哦了一声,把布搁在柜台上,让吴师傅量尺寸。她站了一会儿,说去后院看看曹美玲,就往后走了。
我没在意,跟李思雨说我先走了。她送我到门口,说:“明天我歇工,回家。”
我说:“我明天去你家。”
她点头,没说话。
我骑车往回走,心里挺舒坦。路过镇口时碰见蒋澄泓,他问我咋样。我说有戏。他拍了我肩膀一下。
到家是晌午。我妈问我咋样,我说挺好。她脸上松了松,说:“那等胡文丽回话。”
下午两点多,胡文丽来了。她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对。我妈让她坐,她没坐,站在堂屋中间,搓着手。
“嫂子,这事……李家那边回话了。”
我妈说:“咋说的?”
胡文丽叹了口气,说:“思雨那丫头,嫌越彬矮,没看上。”
我站在里屋门口,手里端着水杯,水晃了一下。
我妈脸沉下来,问:“原话咋说的?”
“原话……就是嫌矮。她说她穿高跟鞋都比越彬高。”胡文丽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我爹在里屋咳了一声。
胡文丽又说:“不过嫂子你别急,我娘家那个侄女美玲,脾气好,人也本分。越彬要是愿意,我明天就去说。”
我把水杯搁在桌上,说:“不用了。”
胡文丽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再说。她走的时候,我妈没送。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几只鸡刨食。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我早知道我矮,可被人当面嫌,还是头一回。
我妈在屋里哭了两声,又骂我不争气。我没理她。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说:“我去县城买件衣服。”
我妈问:“买啥衣服?”
我说:“买件像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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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月初九下午,我到了县城。先去百货大楼,在成衣柜台挑了件的确良衬衫,白底蓝条,花了十二块。售货员用纸袋给我装好,我拎着出来。
十字街人多,有卖糖葫芦的,有摆摊修鞋的。我低头走着,心里还在想胡文丽的话。矮。就这一个字,把什么都否了。
走到裁缝铺门口时,我听见有人喊。抬头一看,李思雨从铺子里冲出来,布尺还攥在手里,眼睛红红的。
她堵在我面前,嗓门不小:“丁越彬,你说我脾气大?”
我愣住了。
她又说:“你凭啥看不上我?我哪点配不上你?”
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看。我手里攥着纸袋,脑子转不过来。
“你说啥?”我问。
“我说你凭啥看不上我!”她声音更高了,“你让胡文丽跟我说,嫌我脾气大,不合适。你昨天来修缝纫机的时候咋不说?你装什么好人?”
我看着她,终于反应过来。我说:“胡文丽跟我说,你嫌我矮,没看上。”
她张着嘴,愣在那儿。
“你说啥?”
“胡文丽昨天下午到我家,说你嫌我矮。原话。”
她盯着我,胸口一起一伏。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指指点点。她咬着嘴唇,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揉得皱巴巴的,拍在我胸口。
“你自己看。”
我把纸袋夹在腋下,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裁缝铺的纸边,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旁边一行字,歪歪扭扭:“丁越彬嫌李思雨脾气大,看不上。”字迹不是胡文丽的,胡文丽不识字。
我问:“谁写的?”
“胡文丽给我的。她说你让她捎的话,她不识字,让别人代写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李思雨脸涨红,转身就要走。我拉住她袖子,说:“走,找胡文丽。”
她回头看我。
我说:“这纸条不是我写的,话也不是我说的。咱俩都被人耍了。”
她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抹掉。她说:“我师傅还骂我,说我脾气大把对象都吓跑了。”
我说:“我垫了增高鞋垫,我妈给我收了。”
她愣了一下,噗地笑了。笑完又板起脸,说:“走。”
我们往胡文丽家去。她走在我前面,步子快。我拎着衬衫袋跟在后面,心里那团棉花好像被人抽走了,换成了一股火。
06
胡文丽家在镇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
我们到的时候,院门锁着。李思雨拍了几下,没人应。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说胡文丽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邻村说亲。
我问哪个邻村。老太太说赵家洼,赵老三家儿子。
李思雨说:“走。”
我们刚转身,巷口来了几个人。
打头的是李思雨的哥哥李阳德,二十七岁,膀大腰圆,后面跟着两个本家兄弟。
他看见我,脸色一变,几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领子。
“你欺负我妹了?”
李思雨赶紧拦:“哥,不是他。”
李阳德不撒手:“那街上人说的啥?说你当街跟人吵?”
我说:“你妹妹没吵,是被人耍了。”
李阳德不信,手上使劲。我衬衫领子勒着脖子,喘不上气。这时候蒋澄泓从巷口跑过来,他今天来镇上办事,听见动静赶过来的。
他拉开李阳德,说:“你先松手,听我说。”
李阳德松了手。
蒋澄泓喘了口气,说:“胡文丽向丁家要了两斤毛线,还要了一台缝纫机的承诺。她跟李家要了啥我不知道,但她肯定两头都拿了。”
李阳德看着他。
蒋澄泓又说:“我今天在镇上碰见胡文丽男人,他说胡文丽去了赵家洼,同行的还有她侄女曹美玲,还有一个男的,三十来岁,说是供销社的。”
李思雨脸色白了。她说:“谢阳曦。胡文丽上个月跟我说过这人,离过婚,带个孩子。我没答应。”
李阳德攥着拳头,骂了一句。蒋澄泓说:“你们现在去赵家洼,人肯定在。赵老三家今天相看。”
李阳德看了我一眼,说:“你也去。”
我说:“我去。”
我们几个人往赵家洼赶。李阳德骑一辆摩托,带着李思雨。蒋澄泓骑车载我。路上风大,我坐在后座,衬衫袋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
到赵家洼时,太阳偏西了。
赵老三家在村西头,院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
我们推门进去,院里摆着桌凳,胡文丽正坐在上首,旁边是曹美玲,对面坐着一个男的,穿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赵老三和他老婆在灶上忙活。
胡文丽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思雨先开口:“胡婶,你说丁越彬嫌我脾气大,纸条是你给的。他现在站这儿,你当面对。”
胡文丽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她说:“思雨啊,你咋跑这儿来了?有事回家说。”
李阳德往前一步,说:“就在这儿说。”
赵老三端着茶壶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胡文丽脸上挂不住,嗓门提起来:“我说啥了?我说的是实话!丁越彬就是矮,你李思雨就是脾气大,我哪句说错了?”
李思雨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拍在桌上。胡文丽不识字,看了一眼,扭头看曹美玲。
曹美玲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蒋澄泓说:“胡婶,你让曹美玲代写的吧?你两头传话,各截一半,好把丁越彬说给你侄女,把李思雨说给谢阳曦。”
谢阳曦坐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说:“胡婶跟我说,李家姑娘愿意。”
李思雨说:“我啥时候说过愿意?”
院里安静了。赵老三把茶壶搁在桌上,问胡文丽:“老胡,你到底咋回事?”
胡文丽嘴唇哆嗦,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她说:“我……我也是为了他们好。丁越彬矮,李思雨脾气大,俩人本来就不合适。我侄女脾气好,谢阳曦有正式工作,我这不是……”
李阳德一拍桌子:“你为了挣谢媒钱,两头骗!”
曹美玲忽然站起来,说:“姑,你别说了。”她看了李思雨一眼,说,“纸条是我写的,我姑让我写的。她说丁越彬嫌李思雨脾气大,让我照她说的写。我不知道是假的。”
胡文丽捂着脸,不说话了。赵老三摆摆手,说:“这亲不相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掰扯。”
谢阳曦站起来,看了胡文丽一眼,没说话,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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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院里剩下我们几个,还有赵老三两口子站在灶房门口看。
李阳德拉了把凳子坐下,盯着胡文丽。胡文丽捂着脸哭,哭了一会儿,开始说。
她说丁家许了她一台缝纫机,李思雨嫁过去,缝纫机算陪嫁,她再从丁家拿谢媒礼。
谢阳曦许诺帮她弄一张化肥指标,那东西在镇上能卖钱。
曹美玲是她娘家侄女,她想说给丁越彬,丁家条件不差,侄女嫁过去她脸上有光。
她本来想着,两头说嫌弃,两人脸皮薄,这事就黄了。没想到李思雨会当街堵丁越彬。
李思雨听完,说:“你收了我家两斤毛线,还有我妈给你的一块的确良布。”
胡文丽点头。
李阳德站起来,说:“东西退回来,一样不能少。”
胡文丽说:“退了,退了。”
李思雨又说:“你还跟我师傅说,我脾气大把对象吓跑了。我师傅今天骂了我半天。”
胡文丽低着头,说:“我明天去跟你师傅说清楚。”
我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我开口:“胡婶,你跟我妈说,李思雨嫌我矮。原话是她说的吗?”
胡文丽看了我一眼,摇头。
“她原话咋说的?”
胡文丽搓了搓手,说:“她说……她说丁越彬人是矮了点,但手巧,人踏实。”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李思雨站在我旁边,没看我。她耳朵根红了。
李阳德哼了一声,说:“那你咋跟我家说的?”
胡文丽说:“我跟李家说,丁越彬嫌思雨脾气大,但人能干,就是怕将来压不住。”
李思雨转过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忽然说:“我确实说过你矮。”
我说:“我也确实说过你脾气大。”
她说:“后半句呢?”
我说:“后半句是,嘴笨正好,不惹事。”
她愣了一下,别过脸去。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李阳德站起来,说:“行了,回家。”
我们往外走。胡文丽在后面喊:“越彬,你妈那儿……”
我回头说:“你自己去说。”
出了赵家洼,天擦黑了。李阳德骑摩托带李思雨先走。蒋澄泓载我。路上他没说话,骑到镇口,他停下车,说:“你俩这事,悬。”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啥?”
我说:“她爹嫌我矮,我妈嫌她脾气大。”
蒋澄泓叹了口气,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