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会开到第三项。
宋玉玥拿起话筒,指尖在开关上停了一下。
我坐在长桌末端,手边是那只结婚纪念杯,白瓷上印着并蒂莲。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陈浩南身上。
我站起来。
杯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瓷片炸开,一片蹦到她高跟鞋边。
满场死寂。
“恭喜各位,她早已跟这位小助理喜结连理。”
宋玉玥整个人僵在当场,话筒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桌沿,嗡鸣声钻进每个人耳朵。
陈浩南脸色煞白,手往公文包底下缩。
那里面除了任命书,还有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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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事会在公司三楼小会议室开,比股东会早三天。
我到的时候,宋玉玥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跟对其他董事没什么两样。
“人都到齐了。”她翻到第三页,“今天有个临时提案。”
郑茵把文件发下来。
我扫了一眼标题:关于陈浩南同志升任市场总监的议案。
陈浩南站在宋玉玥身后,穿一身灰西装,手里端着杯咖啡,像在等一个早就定好的结果。
他才来公司三年,从行政文员干到特别助理,现在要直接跳进总监办公室。
“市场部这半年业绩增长明显,陈浩南在品牌合作方面有突出贡献。”宋玉玥说,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
我翻到附件页,看到那串数字。
市场部业绩增长,主要是老客户续约贡献的,跟品牌合作关系不大。
陈浩南负责的那几个新项目,投入产出比并不好看。
“我反对。”我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宋玉玥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理由?”
“陈浩南入职年限不够,项目数据不扎实,管理经验也欠缺。升总监可以,但不是现在。”
宋玉玥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向东,市场部需要新鲜血液。老路子走不通了。”
“走不通还是不想走?”
她没接话。
曹修杰坐在我旁边,翻着那份议案,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是公司采购经理,这半年被陈浩南卡了好几次流程。
上个月一批设备采购,陈浩南硬是绕开他签了字。
表决的时候,我举手反对。
曹修杰跟着举手。
薛海坐在长桌另一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放在桌面上,没举。
其他六个人都投了赞成。
七比二,提案通过。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碰上薛海。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来回转。
“老曹,”他压低声音,“你那个股权代持的授权委托书,快到期了。得续签。”
“我知道。下周我让蒋律师准备。”
薛海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儿子俊杰最近怎么样?”
“别提了,又输了一笔。我让他去外地躲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走廊尽头那盆绿萝。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盆绿萝后面,站着陈浩南。
第二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从办公室出来。
经过三楼拐角,看见陈浩南站在消防通道门口,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一个名字。
“谢总,对赌协议的事,下周就能签。”
谢正。外部资本方,最近在市场上收了好几家小科技公司。我站在拐角阴影里,等他挂了电话,从楼梯走下去。消防门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
陈浩南的报销记录、出差行程、对外联络,我一样一样翻。
翻到第三页,我停住了。
上个月他去外地出差,机票是两个人。
同行人一栏,写着宋玉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外面是漆黑的夜。
宋玉玥跟我说那次是去见客户,一个人去的。
我没问。
夫妻之间,有些话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但那天晚上,我把那份机票记录截图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又给薛海发了条消息,让他帮我查个人。
02
陈浩南升任特别助理那天,公司发了一封全员邮件。
邮件里把他的履历写得漂亮,什么名校毕业,什么行业经验丰富。
但我知道,他那个名校是专升本,行业经验满打满算四年。
宋玉玥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话:希望各部门积极配合陈助理工作。
这个配合是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
曹修杰看到邮件的时候,在办公室里骂了一句。
我路过他门口,听见了,没进去。
陈浩南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调整采购流程。
原先曹修杰签字的单子,现在必须经他复核。
复核不要紧,但他每次都拖,短则三天,长则一周。
供应商催货的电话打到曹修杰手机上,他只能陪着笑脸说再等等。
“哥,这批货再压下去,人家要收违约金了。”曹修杰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沓单据。
我拿过来翻了翻。是一批芯片,合同金额三百多万,供应商是合作了七八年的老伙伴。陈浩南在上面批了两个字:暂缓。
“他什么意思?”
“他说要重新比价。”曹修杰压着嗓子,“比价比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比出来。人家老供应商价格本来就低。”
我拿着单子去找宋玉玥。她办公室门关着,郑茵坐在外面,看见我,站起来拦了一下。
“曹总,宋总在开会。”
“什么会?”
“电话会议,跟谢总。”
又是谢正。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隐约传出笑声。宋玉玥的笑声,很久没在家里听到了。我没推门,把单子交给郑茵,让她转交。
第二天,单子批了。
但曹修杰收到通知,采购部重新划分职责,他手上一半的供应商被划给了陈浩南直接管理。
理由写得很正式:优化流程,提高效率。
曹修杰干了十二年采购,从来没被这样架空过。
晚上他找我喝酒。路边小馆子,两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他喝到第三杯,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哥,我查了一下。陈浩南接手的那几家供应商,报价都比原来高。有一家做包装材料的,原来单价两块三,现在两块八。”
“高了多少?”
“一年下来,多花两百多万。”
我没说话,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曹修杰又倒了一杯。
“还有,陈浩南上个月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法人是他表弟。经营范围跟咱们公司一模一样。”
我放下筷子。“你确定?”
“工商信息查得到。”
那天晚上回家,宋玉玥已经睡了。
卧室门关着,我睡书房。
这半年一直这样,她说她睡眠不好,怕吵。
我躺在沙发上,把曹修杰发来的截图放大。
那家新公司的注册地址,就在陈浩南住的小区。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碰见陈浩南。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笑得很自然。
“曹总,听说您弟弟对我有意见?”
“他对事不对人。”
“那就好。”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采购流程改革是宋总定的,我也是执行。希望曹总能理解。”
“理解。”我低头吃饭。
他站起来要走,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掉在桌上。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是一张照片。
一个小孩,三四岁的样子,坐在他肩膀上。
他飞快地把手机翻过去,塞回兜里,笑容僵了一下。
“我侄子。”他说完就走了。
我继续吃饭。但那张照片印在脑子里了。那小孩的眉眼,跟陈浩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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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海查了三天,给我发来一个压缩包。
里面是陈浩南的户籍信息。
他老家在邻省,已婚,妻子叫杨雯静,两人登记四年了。
户籍底下还有一个孩子,三岁半。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信息看了两遍。
陈浩南从来没在公司提过自己结婚,所有人都以为他单身。
宋玉玥有次在饭桌上还说,小陈年轻有为,就是个人问题还没解决。
那天下午,宋玉玥打电话让我回家一趟,说有事。我到家的时候,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老曹,公司要改章程。总裁需要更大的人事权,不然市场部改革推不动。”
“改哪些?”
她翻到第三页,指了指。“总监级别以下,总裁可以直接任免。不用上董事会。”
“那总监呢?”
“总监还是董事会决定。”她顿了一下,“但市场总监这个位置,我打算让陈浩南先代理。代理不用走程序。”
我看着她。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跟公司里那个利落的总裁判若两人。茶几上放着一杯红茶,已经凉了。
“玉玥,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陈浩南,到底怎么回事?”
她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上下级关系。”
“上个月去南城出差,你说一个人去的。”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你查我?”
“我没查。机票记录就在公司系统里。两个人。”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那扇门关得很轻,但我觉得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
第二天是女儿生日。
曹欣瑶在学校,晚上回家吃饭。
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都是她爱吃的。
宋玉玥说晚上有应酬,让我们先吃。
欣瑶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排骨,问我:“爸,妈最近怎么老不在家?”
“她忙。”
“忙什么?”
我没回答。她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又说:“妈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早上一个,晚上一个。”
我愣了一下。宋玉玥确实每天都打电话,但每次只说两三句就挂了。我以为她只是问问女儿吃没吃饭。
“她跟你说什么?”
“就问我今天干嘛了,开不开心。”欣瑶低下头,“爸,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吃饭。”
她没再问。
吃完饭,她回房间写作业。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她手机落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宋玉玥发来的消息:宝贝,妈妈明天带你去买衣服。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冲在手背上,有点烫。
欣瑶吃完饭就回房间了。
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
茶几上放着宋玉玥没喝完的红茶,我端起来闻了一下,已经馊了。
我倒掉茶水,把杯子洗了,放回杯架上。
那个杯子跟我的结婚纪念杯是一对,白瓷上印着并蒂莲。
那天晚上,我给蒋兴华打了电话。他是公司法律顾问,也是我大学同学。
“兴华,我问你个事。夫妻一方跟别人办婚礼,算不算重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如果有登记,算。如果只是办酒席没登记,要看是否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老曹,你别随便问问。这个事大了。”
“我知道。”我挂了电话。
又过了两天,我在宋玉玥的旧手机里找到了东西。
那部手机她换下来放在书房抽屉里,没设密码。
相册里有一组照片,是婚礼现场。
宋玉玥穿白色婚纱,陈浩南穿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花拱门下,背景是一家酒店的小宴会厅。
照片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一张一张地翻。
还有敬酒的照片,切蛋糕的照片,两个人交换戒指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合影,宋玉玥靠在陈浩南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那个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书房里,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看。
陈浩南的西装是定制的,袖口有他名字的缩写。
宋玉玥的婚纱是名牌,少说也要几万块。
那家酒店我知道,办一场婚礼至少二十万。
我打开公司账户,查了那三个月的支出。
有一笔二十万的会议费,收款方是一家婚庆公司。
还有一笔八万的餐饮费,收款方是那家酒店。
审批人都是宋玉玥。
我把手机放回抽屉,走到阳台上。
楼下小区里,几个老人在遛弯,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
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
是曹修杰。“哥,陈浩南那家新公司,上个月签了咱们公司一个大单。走的是谢正那边的渠道。”
04
股东会前一周,宋玉玥把改章程的提案发给了所有董事。
提案里加了一条:公司重大投资决策,总裁有临机专断权。
这条看着不起眼,但加上之前的总监代理权,等于把人事和投资两块都攥在她手里。
薛海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哑。“老曹,这个章程不能改。改了你就彻底被架空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发?”
“让她发。”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股东会上再说。”
薛海沉默了一会儿。“老曹,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陈浩南找过我。他说谢正那边想收购咱们公司,让我配合。我没答应。”
“他拿什么让你配合?”
薛海那边没声音了。过了十几秒,他才开口。“我儿子的事,你别问了。总之我没答应。”
“老薛,你儿子到底欠了多少?”
“八十万。”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陈浩南帮他还了。借条在陈浩南手里。”
我闭上眼睛。薛海跟我三十年交情,从工厂车间干到公司董事,从来没求过我什么。现在他儿子捅了这么大篓子,他一个人扛着。
“老薛,授权委托书你续签给我。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好几圈。
陈浩南下手真准。
薛海是我的代持人,如果薛海反水,我名下股份的控制权就丢了。
他先拿薛海儿子开刀,再拿对赌协议套公司,一步一步,算得清清楚楚。
当天下午,我在停车场碰见陈浩南。他靠在一辆黑色奥迪旁边,看见我,把烟掐了。
“曹总,我听说您反对章程修改?”
“你消息挺灵。”
“宋总让我跟您聊聊。”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但下巴抬得很高,“公司现在需要集中决策。您要是继续拦着,对谁都不好。”
“对谁不好?”
“对您。”他笑了一下,“您年纪也不小了,该享享清福。技术顾问的位子多好,不用操心,拿分红就行。”
我看着他。这张脸年轻,干净,嘴角带着那种笃定的笑,好像所有事都在他计划里。
“小陈,”我说,“你老家是哪的?”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南边的。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后视镜里看他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电话。嘴唇动得很快,像在解释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宋玉玥破天荒地坐在客厅等我。
她穿着那件灰毛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看见我进门,她把茶放在茶几上,说:向东,我们谈谈。
我换了鞋,坐在她对面。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过了半分钟,她站起来,说算了,转身进了卧室。
股东会前一天晚上,薛海来我家。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半天不开口。
“什么东西?”
他把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对赌协议复印件。
甲方是谢正的公司,乙方是玥东科技。
条款写着:如果玥东科技一年内净利润达不到三千万,谢正方有权以净资产价格收购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你从哪弄的?”
“陈浩南让我签字。他说只要我签了,俊杰的借条就还给我。”薛海搓着手,“我没签。但谢正那边已经让律师在准备了。”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乙方代表签字栏是空的。但甲方那边,谢正已经签了。
“老薛,明天股东会上,你把这个带着。”
“你要干嘛?”
“该干嘛干嘛。”
薛海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曹,我对不住你。”
“你儿子的事,不怪你。”
他走了。
我关上门,把协议复印件锁进保险柜。
保险柜里还有婚礼照片、机票记录、陈浩南的户籍信息,以及曹修杰查到的供应商报价对比。
半年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攒起来,像拼图。
明天,该拼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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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股东会在公司大会议室开。
长桌两边坐了十二个股东,宋玉玥坐在主位,我坐在长桌末端。
陈浩南站在宋玉玥身后,穿一身藏青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今天特意打理过,头发梳得油亮。
会议开到第三项,宋玉玥拿起话筒。她今天化了淡妆,穿那件白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各位股东,下面我提议一项人事任命。市场部总监一职,由陈浩南同志担任。”
她话音刚落,我站起来。手边的结婚纪念杯,白瓷上印着并蒂莲,是结婚十周年时她送我的。我拿起杯子,往大理石地面上一砸。
瓷片炸开,有一片蹦到她高跟鞋边。
宋玉玥的手指还按在话筒开关上,整个人僵在当场。
陈浩南的笑僵在脸上,手往公文包底下缩。
我看见宋玉玥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结婚戒指,她下意识地用右手去转那个戒指,转了两圈。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宋玉玥的脸刷地白了,话筒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桌沿,嗡鸣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曹向东,你胡说什么?”陈浩南先开口,声音发紧。
“胡说?”我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照片,往桌上一撒。婚礼现场,白婚纱,黑西装,花拱门。照片滑到几个董事面前,有人拿起来看,有人别过脸。
宋玉玥站起来了。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曹向东,你……”
“我什么?我说错了吗?”我看着她,“三个月前,城南酒店,你跟他办了婚礼。在场的,还有谢正。”
郑茵低头翻照片,翻到那张合影,手停住了。薛海坐在长桌另一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没看照片,也没看我。
“这是污蔑!”陈浩南绕过宋玉玥,走到桌边,“曹向东因为反对人事任命,故意造谣。这些照片可以PS,可以伪造。”
“伪造?”我看着他,“那你解释一下,上个月你跟我老婆去南城出差,为什么住同一个房间?”
陈浩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玉玥跌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会议室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
郑茵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成一摞。
她收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照片看。
收完以后,她抬头看了宋玉玥一眼。
宋玉玥没看她,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条裂缝。
那条裂缝是去年搬桌子时磕的,一直没修。
“我要求暂停表决。”我说,“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这项任命不能生效。”
“附议。”薛海开口了。
“附议。”曹修杰跟着说。
宋玉玥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掉眼泪。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慌张,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曹向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知道,玥东科技到底是谁的公司。”
陈浩南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往后退了一步。“宋总,我先出去。”
“你站住。”我说。
他停住了。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我矮,仰着头看我,喉结动了一下。
“陈浩南,你包里那份任命书,还有别的东西吧?”
“什么别的东西?”
“对赌协议。”
他脸色变了。宋玉玥猛地站起来。“向东,你查我?”
“我没查你。谢正的律师已经在准备收购文件了。你问问你身后这位小助理,他背着你签了什么。”
陈浩南往后退,撞到椅子上,公文包掉在地上。
文件散出来,有任命书,有章程修改稿,还有一份对赌协议的草签版。
郑茵捡起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宋总,这个……”
宋玉玥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抖得纸哗哗响。“陈浩南,你什么时候签的?”
“玉玥,你听我解释……”
“你签了?”她的声音尖起来,“你把公司卖了?”
会议室彻底乱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打电话,有人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宋玉玥拿着那份协议,手指捏得发白。
陈浩南弯腰捡文件,被曹修杰一把拽住胳膊。
“都别动。”我说,“股东会休会。下午继续。”
薛海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老曹,谢正那边来人了,在楼下。”
“让他上来。”
06
下午两点,股东会继续。
会议室里多了三个人:谢正,他的律师,还有蒋兴华。
谢正四十出头,穿灰色中山装,戴一副金丝眼镜,进门先跟每个董事握手,像来参加商务洽谈。
“曹总,久仰。”他伸出手。
我没握。“谢总,坐吧。”
宋玉玥坐在原来的位子上,换了件深色外套,头发重新盘过。陈浩南被安排在角落,曹修杰看着他。郑茵把上午散落的文件整理好,放在桌子中间。
“上午的事,各位都看到了。”我开口,“现在说正事。谢总,你那份对赌协议,跟谁签的?”
谢正推了推眼镜。“跟玥东科技。乙方代表是陈浩南先生,有公司授权。”
“什么授权?”
谢正的律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宋玉玥总裁签署的授权委托书,授权陈浩南代表公司进行投资谈判。”
宋玉玥抬起头。“我没签过这个。”
律师把文件推过去。宋玉玥看了几秒,脸色变了。“这是伪造的。我的签名不是这样。”
“宋总,笔迹鉴定可以做。”谢正语气平淡,“但今天不讨论这个。按照对赌协议,玥东科技如果今年达不到三千万净利润,我方有权收购百分之五十一股权。现在看,这个目标很难完成。”
“所以你就伪造授权,让陈浩南签协议,再通过他控制公司?”我把话接过来。
谢正笑了一下。“曹总,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我有。”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薛海的代持协议、授权委托书、出资凭证,以及一份董事会决议。
“玥东科技的实际控制人是我。薛海名下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代持人是我。这是当年签的代持协议,有薛海签字,有律师见证。这份授权委托书,薛海三天前刚续签,授权我全权行使股东权利。”
谢正的笑容淡了。
“另外,”我翻到下一页,“陈浩南在采购环节虚报价格,注册同业公司,转移公司资产。这些证据我已经交给经侦。”
陈浩南在角落里站起来。“你胡说!”
“坐下。”曹修杰按着他肩膀。
宋玉玥看着那份代持协议,又看看薛海。“老薛,你……”
薛海没看她。“玉玥,对不住了。老曹是实际出资人,我不能昧这个良心。”
“还有,”我拿出一部旧手机,放在桌上,“这是宋玉玥的旧手机,里面有三个月前的婚礼照片和视频。蒋律师,你告诉大家,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并举办婚礼,算不算重婚?”
蒋兴华站起来。“如果双方均未离婚,且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构成重婚。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宋玉玥的脸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陈浩南在角落里喊:“我们没有登记!只是办了个酒席!”
“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不一定需要登记。”蒋兴华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谢正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既然贵公司内部有争议,收购的事改日再谈。”
“谢总,”我叫住他,“你伪造授权委托书,涉嫌合同诈骗。蒋律师已经把材料递到经侦了。”
谢正的手停在公文包扣上。他转过身,看着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曹向东,你够狠。”
“彼此彼此。”
谢正走了。
他的律师跟在后面,脚步很急。
陈浩南被曹修杰按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宋玉玥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掐进手背。
她没看陈浩南,也没看我,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条裂缝。
蒋兴华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是经侦的受理回执,上面盖着红章。
他说,材料已经递上去了,最快明天就会有结果。
我点了点头,把回执收进公文包。
郑茵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跟了宋玉玥八年,从财务助理干到财务总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薛海走到宋玉玥面前,站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那是陈浩南给他的借条,八十万。
他说,这个你拿着,算是我还给你的。
宋玉玥没看那个信封,也没看薛海。
“表决吧。”我说,“关于暂停宋玉玥总裁职务的提案。”
郑茵举手。
曹修杰举手。
薛海举手。
其他董事一个接一个举手。
十二票,全票通过。
宋玉玥没有投票,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曹向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半年前。”
她没回头。“你藏得真深。”
门在她身后合上。陈浩南被保安带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来,嘴唇动了动。
“曹总,你赢了。”
“我没赢。你输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像是终于卸了什么东西。“你以为宋玉玥只骗了你一个人?她跟我说,你早就同意离婚了。离婚协议都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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