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咽气第三日,盛纮才踏进林栖阁。
药味还挂在帐幔上,妆奁抽屉半开,铜扣缺了一颗。
他在夹层摸到一对旧步摇,金丝发乌,珠坠内侧刻着极小的字。
王氏说晦气,墨兰来讨,他都没给。
揣着步摇出门时,王氏追出来问去哪,他只说去趟当铺。
老朝奉薛玉宝看一眼步摇,脸色骤变,翻出三十年前一张旧当票。
盛纮攥着当票往回走,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
薛玉宝追出来喊了一句话,盛纮脚下一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半天没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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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噙霜是入冬后第三日没的。那日天阴得沉,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盛纮坐在外书房,听着墨兰的哭声从林栖阁方向传过来。他没过去。
王氏来问丧事规格,手里攥着单子,嘴上说人没了事得办,眼睛却盯着盛纮脸色。
盛纮提笔勾了几项,把仪仗减了,棺木用杉木,法事做三天。
王氏没吭声,接了单子就走。
盛纮听见她在廊下吩咐周管家,说老爷的意思,一切从简。
墨兰是夜里来的。
她跪在书房门槛外,哭着说姨娘好歹伺候老爷二十年,生儿育女,如今连口像样的棺木都不给。
盛纮翻着公文,没抬头,只说一句“府里开销大,你姨娘生前也主张俭省”。
墨兰哭声顿了一下,接着更大声了。
盛纮搁下笔,看了她一眼,墨兰便不敢再哭,抽噎着退出去。
第三日,王氏带人清点林栖阁。
盛纮本不必去,可他总觉得该去看看。
林栖阁在府东角,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里有棵老石榴树。
他推门进去时,王氏正命人把妆奁抬出来。
那妆奁是花梨木的,描金漆皮剥了大半,铜扣缺了一颗,歪歪斜斜挂着。
王氏说里面的首饰都登记造册了,只是夹层锁着,钥匙寻不着。
盛纮没答话,手探进夹层缝隙,摸到一个布包。
抽出来一看,是一对步摇。
金丝缠枝,珠坠发乌,样式老气,不是林噙霜平日戴的。
王氏凑过来瞧,说这物件看着晦气,怕不是死人戴过的。
盛纮没理她,把步摇翻过来,借着窗光看见珠坠内侧刻着极小的字,磨得只剩轮廓。
王氏伸手要接,盛纮手一收,揣进了袖中。王氏脸色变了变,到底没说什么,转头吩咐婆子们继续清点。
当日午后,墨兰来了外书房。
她眼睛肿着,开口便说姨娘遗物该归她收着,尤其是一对旧步摇。
盛纮正在看公文,笔尖停了一下。
他问你怎么知道步摇的事。
墨兰说是王氏身边的丫鬟说的,那对步摇是姨娘生前的念想。
盛纮搁下笔,看着墨兰,说那东西不值钱,你姨娘的首饰随你挑几件,这对留下。
墨兰没料到会被拒,愣了愣,眼圈又红了。
她说爹如今连姨娘一点东西都不肯给女儿留。
盛纮没接话,只让丫鬟带她出去。
墨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那对步摇姨娘从来不让别人碰,连她都不许。
盛纮笔尖一顿,墨汁洇开一个小点。
墨兰走后,盛纮把步摇取出来,搁在书案上。
窗外雪粒子还在下,屋里炭盆烧得旺,可那金丝上的乌色看着让人发冷。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珠坠内侧的字实在认不出,只隐约辨出半个“珍”字。
盛家老太太闺名里有个“珍”字,可天下同名的人多了。
盛纮叫了胡石头来。
胡石头是盛家老仆,今年六十七,在盛府待了四十多年,盛老太爷在世时就在书房伺候。
老头儿佝着腰进来,盛纮把步摇递过去。
胡石头接在手里,凑近看了半天,忽然手一哆嗦,步摇差点掉地上。
盛纮问怎么了。
胡石头把步摇搁回案上,退了两步,摇头说眼花了,认不真。
盛纮盯着他,说你看清楚了。
胡石头额头沁出汗珠,低声道,老爷,这东西像是老太太当年的陪嫁,老奴年轻时在老太爷书房见过一回,后来就再没见着。
盛纮问后来怎么没的。
胡石头说不知道,只知道老太太嫁妆里少了几件东西,老太爷在世时不许人提。
盛纮让他退下,胡石头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一句,老爷,这东西不该在林姨娘屋里。盛纮没说话,胡石头便弓着腰出去了。
盛纮坐回椅子里,看着案上的步摇。
窗外雪停了,天还是阴的。
他忽然想起林噙霜临终前几日,人已经糊涂了,手却死死攥着妆奁钥匙,谁要都不给。
当时只当她是舍不得那点体己,如今看来,这对步摇才是她攥着不放的东西。
他伸手把步摇收进抽屉,上了锁。钥匙揣进贴身荷包,谁也没告诉。
02
第二日清早,盛纮去了盛老太太的院子。
老太太近来身子不好,入冬后就没出过屋,屋里终日点着安神香。
盛纮进去时,老太太正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她看见盛纮,眼皮抬了抬,问丧事办完了。
盛纮说差不多了,在老太太榻边坐下。
他没提步摇的事,只问老太太当年陪嫁里有没有一对金丝缠枝的步摇。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又转起来。
她说年深日久,记不清了。
盛纮说胡石头认出来了。
老太太没接话,过了半晌才说,胡石头老糊涂了,他的话你也信。
盛纮看着老太太的脸色,没再追问,只说起林噙霜留下的东西如何处置。
老太太说按规矩办,该收的收,该烧的烧。
盛纮应了声,起身要走,老太太忽然叫住他,问那对步摇在哪儿。
盛纮说收起来了。
老太太沉默一阵,说收起来也好,别让人看见。
盛纮出了老太太院子,心里越发不安。老太太的反应不对,她若真不记得,该问步摇长什么样,可她没有。她只说别让人看见。
他回了外书房,让心腹小厮去查盛家嫁妆册。
嫁妆册在库房旧柜里压了三十多年,翻出来时霉味呛人。
盛纮一页页翻,在盛老太太陪嫁明细里找到了那对步摇,金丝缠枝嵌珠步摇一对,记的是“珠坠内刻珍字为记”。
底下用朱笔勾了一笔,批注“某年某月遗失”。
具体年份被虫蛀了,看不太清,大约在盛老太爷在世时。
盛纮又翻盛老太爷的旧档。
老太爷去世三十一年,旧档堆在库房角落,灰积了半寸厚。
他在其中找到一份侍妾名册,盛老太爷名下只有一位侍妾,姓宋,名玉姑,入府三年后被发卖。
发卖原因栏里写着“忤逆”,详情没写。
盛纮再翻,又找到一张旧契,宋玉姑被发卖时身契上注了“病重”二字。
盛纮把这几样东西并排放着。
盛老太太的步摇,宋玉姑被发卖,两件事之间差了大半年。
他忽然想起幼时曾听老仆们私下嚼舌,说盛老太爷有位宋姨娘,生得极美,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撵出去。
老仆们说到此处便不肯再讲,只说老太太不让提。
盛纮合上旧档,揉了揉眉心。
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
他叫来长柏,问盛家旧年有没有一个姓宋的姨奶奶。
长柏想了想,说没听说过,倒是小时候听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提过一句,说老太爷有个妾室不安分,被老太太打发走了。
盛纮问那妾室后来如何。
长柏说不知道,只听说走了之后再没消息。
盛纮让长柏退下,自己坐了许久。
他想起林噙霜入府那一年,正是盛老太太亲自点头收留的。
当时林噙霜自称是官家孤女,父母双亡,投亲不着。
盛老太太说她母亲林宋氏早年对自己有恩,便收留了她。
盛纮当时只觉老太太心善,如今细想,林噙霜入府年份,恰在宋玉姑被发卖之后。
他让丫鬟去请墨兰。
墨兰来了,眼睛还肿着,却比昨日安静许多。
盛纮问她,你姨娘生前可提过她母亲的事。
墨兰摇头,说姨娘很少提外祖母,只说外祖母是官家太太,死得早。
盛纮又问,你姨娘可有什么忌讳的日子,比如某月某日不让人提,或者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
墨兰想了半天,说每年三月十七,姨娘总说身上不爽,关在屋里一天,谁也不见。
盛纮让墨兰退下,把三月十七记在纸上。他翻盛老太爷旧档,宋玉姑被发卖的日子,正是三月十七。
盛纮后背一阵发凉。
他把步摇从抽屉取出来,放在掌心。
金丝缠枝,珠坠乌沉,内侧刻着半个“珍”字。
盛老太太的陪嫁,宋玉姑的忌日,林噙霜的忌讳,三件事拧成一股绳,越扯越紧。
他想起王氏总说林噙霜来历不明,自己从前还嫌王氏多心,如今看来,王氏的疑心倒比他准。
天擦黑时,盛纮换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揣着步摇出了府。他没让跟班,只带了小厮福安。福安问去哪,盛纮说城西薛家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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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家当铺在城西甜水巷,门脸不大,匾额黑漆剥落,只认得出一个“薛”字。
盛纮进去时,柜台后坐着个老头,六七十岁,戴副铜框眼镜,正拿放大镜看一枚玉佩。
听见门响,老头抬起头,见是盛纮,起身拱手,问贵客要当什么。
盛纮把步摇搁在柜台上。
薛玉宝先没在意,拿起来掂了掂,说金丝成色尚可,珠坠是老珠,值不了几个钱。
盛纮说你再看看。
薛玉宝把步摇凑到油灯下,翻过珠坠看内侧,手忽然停住。
他放下放大镜,又取了个更细的铜镜来照,脸色一点点变了。
盛纮看在眼里,问怎么了。
薛玉宝把步摇轻轻搁回柜台,退了一步,说客官这东西不是当的,是查的。
盛纮问查什么。
薛玉宝说三十年前有人来当过一模一样的步摇,当票底子还在,只是那人后来又赎走了。
盛纮问当的人是谁。
薛玉宝说客官得容我翻翻底子,年头久了,得对花押。
盛纮说好,我等着。
薛玉宝进了里间,半晌没出来。
福安凑过来小声说,老爷,这老头眼神不对,怕不是认出什么了。
盛纮没答话,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
约莫两刻钟,薛玉宝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泛黄的纸。
他把纸铺在柜台上,指着上面一行字说,三十年前,盛府宋姨娘来当过这对步摇,当期三个月,后来是林宋氏来赎的。
盛纮问林宋氏是谁。
薛玉宝说当票上只留了姓和花押,别的不知。
盛纮看那花押,是个变体的“宋”字,底下压着一横。
他又看当票日期,正是宋玉姑被发卖前两个月。
盛纮问,当票底子能借我抄一份么。
薛玉宝犹豫了一下,说客官若是盛府的人,抄也无妨,只是这东西牵扯旧事,劝客官一句,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盛纮说无妨。
薛玉宝便取了纸笔,把当票底子上的字描了一份给他。
盛纮把抄本折好揣进怀里,又问,林宋氏来赎的时候,可留了什么话。
薛玉宝想了想,说那妇人赎了东西就走,只在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物归原主”。
盛纮问什么意思。
薛玉宝说不知道,只记得那妇人眼神不善。
盛纮把步摇收回袖中,给了薛玉宝一块碎银。薛玉宝推辞不受,说客官往后别再拿这东西来了,薛家铺子小,担不起。盛纮没勉强,收了银子出门。
走到巷口,薛玉宝追出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客官,那林宋氏赎东西时,身边还带着个小姑娘,五六岁模样,生得跟宋姨娘像极了。
盛纮脚下一软,扶住墙才站稳。
薛玉宝说完便转身回了铺子,再没出来。
福安扶住盛纮,问老爷怎么了。
盛纮摆摆手,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他想起林噙霜入府时说是父母双亡,年方十六,若三十年前她是五六岁,岁数倒对得上。
林宋氏,宋玉姑,林噙霜。
宋玉姑是盛老太爷的妾,林宋氏是来赎步摇的人,林噙霜是林宋氏的女儿。
他攥着袖中的步摇,金丝硌着掌心。
巷子里风冷,吹得他额角发紧。
福安又问了一遍,盛纮只说回府,走快些。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林噙霜到底是谁的女儿。
回到府里,盛纮径直进了书房,把门闩上。
他取出当票抄本,又把盛老太太嫁妆册上的批注、盛老太爷旧档里的侍妾名册摊在桌上。
三样东西并排放着,像三块拼图,只差最后一角。
他翻盛家旧档,找林宋氏的花押。
盛家与林宋氏有过来往,老太太说过林宋氏对她有恩,恩情往来该有记录。
盛纮在旧档里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份年节礼单上找到了林宋氏的花押,是个变体的“宋”字,底下压着一横。
和当票上一模一样。
盛纮又把宋玉姑被发卖的身契找出来,身契上宋玉姑的籍贯写的是“宋家村”,父名宋大牛。
他翻林噙霜入府时的身契,籍贯也是宋家村,父名林大牛。
宋大牛,林大牛,一字之差。
盛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林噙霜入府那日,盛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你母亲当年救过我,这份恩情我记着。
林噙霜低头抹泪,说母亲临终嘱咐她来投奔老太太。
盛纮当时还觉得这姑娘知恩懂礼,如今再看,每一个字都是算计好的。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步摇。
珠坠内侧的“珍”字在灯下泛着幽光。
盛老太太的陪嫁,宋玉姑典当,林宋氏赎回,最后落在林噙霜手里。
这条线绕了三十年,每一环都扣得严严实实。
盛纮把步摇攥在手里,金丝嵌进肉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噙霜入府后第三年,盛老太太嫡出的幼子夭折,那年孩子才四岁。
当时说是急病,请了大夫也没救回来。
盛纮记得老太太哭得死去活来,老太爷却在那之后不久就把宋玉姑发卖了。
他手一松,步摇落在桌上,珠坠磕着木头,发出闷响。
盛纮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他张了张嘴,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
福安在门外敲门,喊老爷用饭。
盛纮撑着桌子站起来,把步摇和所有抄本锁进抽屉,钥匙揣好,才去开门。
福安见他脸色煞白,问是不是病了。盛纮说没事,让福安去请盛老太太屋里的嬷嬷来一趟。
04
盛老太太屋里的李嬷嬷是老太太陪嫁过来的,今年六十三,在盛家待了四十多年。盛纮在外书房见她,李嬷嬷站着,手拢在袖子里,神色平静。
盛纮问她,林宋氏当年是怎么对老太太有恩的。
李嬷嬷说那年老太太怀着身孕,路上遇着劫匪,林宋氏替老太太挡了一下,孩子才保住。
盛纮问那孩子是男是女。
李嬷嬷说是位公子,生下来没站住,四岁上没了。
盛纮又问,林宋氏后来可来过府里。
李嬷嬷说来过几回,每次都是老太太单独见,旁人不让在跟前。
盛纮问林宋氏和宋玉姑可认识。
李嬷嬷眼皮跳了一下,低头说,老奴不知。
盛纮把当票抄本拍在桌上,说这花押是林宋氏的,当票上典当的是盛老太太的陪嫁步摇,典当人却是宋玉姑。
李嬷嬷看了一眼抄本,脸色白了。
盛纮说,你伺候老太太一辈子,该知道的事瞒不住。
李嬷嬷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她说宋玉姑是盛老太爷的妾,入府后一直不安分,老太太怀公子时,宋玉姑在安胎药里动了手脚,公子生下来就体弱。
老太太查了两年,查到宋玉姑头上,老太爷把宋玉姑发卖了。
林宋氏是宋玉姑的妹妹,当初替老太太挡劫匪,本就是宋玉姑安排的,为的是让林宋氏能自由出入盛府。
盛纮问,那林噙霜呢。
李嬷嬷说林噙霜是林宋氏的女儿,宋玉姑的外甥女。
林宋氏在宋玉姑被发卖后,把女儿送进盛家,说是孤女投亲,老太太念着当年挡劫匪的恩情,收留了她。
老太太当时不知道林宋氏和宋玉姑的关系。
盛纮问,老太太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嬷嬷说,林噙霜入府后第二年,老太太查旧账时发现了蛛丝马迹,但那时林噙霜已经得了老爷的宠,老太太怕说出来家宅不宁,便压下了。
后来公子夭折,老太太心灰意冷,更不敢提。
盛纮跌坐在椅子里。
他想起盛老太太这些年对林噙霜的态度,明面上客气,却从不让她进正院请安。
他从前只当是嫡母不喜妾室,如今才明白,老太太是在防着。
他问李嬷嬷,老太太可知道林噙霜来盛家的目的。
李嬷嬷说,老太太只当林宋氏是想给女儿找个依靠,没想到林噙霜会害人。
盛纮问害了谁。
李嬷嬷说,卫小娘的死,老太太心里有疑,只是没证据。
盛纮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卫小娘是六年前没的,难产,一尸两命。当时林噙霜张罗着请大夫、熬药,事事亲力亲为。盛纮从未疑过她。
他让李嬷嬷退下,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黑。桌上摆着步摇、当票抄本、旧档名册。他看了许久,把东西收好,去了盛老太太的院子。
老太太还没睡,靠在床头捻佛珠。盛纮进来后没坐,站在床前,把当票抄本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看了一眼,佛珠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盛纮说,林噙霜是宋玉姑的外甥女。
老太太没说话,嘴唇哆嗦着。
盛纮又说,她母亲林宋氏,是宋玉姑的亲妹妹。
老太太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盛纮问,您早就知道。
老太太摇头,说只知林宋氏与宋玉姑有亲,不知林噙霜就是宋玉姑的外甥女。
当年林宋氏送林噙霜来时,只说这是她女儿,父母双亡,求老太太给条活路。
老太太念着旧恩,收了。
后来察觉不对,已经晚了。
盛纮问,卫小娘的死,您疑过林噙霜。
老太太睁开眼,说疑过,没证据。
盛纮问药呢。
老太太沉默一阵,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盛纮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药材,颜色发黑。
老太太说,这是当年卫小娘安胎药里剩下的,我让人验过,里面有一味红花,量不大,但产妇吃了必出事。
盛纮问谁下的。
老太太说药渣是林噙霜屋里的丫鬟倒的,但那丫鬟第二年就病死了。
盛纮攥着布包,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卫小娘死时,林噙霜哭得比谁都伤心,还主动张罗后事。
他当时觉得她大度,如今回想,那哭声里藏着多少得意。
老太太说,我留着这东西,是怕有一天用得上。
如今你用上了,该怎么处置,你自己拿主意。
盛纮把布包收好,给老太太掖了掖被角,转身要走。
老太太叫住他,说那对步摇,你烧了吧。
盛纮没应声,出了门。
夜里风大,吹得廊下灯笼乱晃。盛纮走在回书房的路上,忽然站住,弯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胸口那团湿棉花还在,堵得他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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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盛纮连夜提审了孙荷香。
孙荷香是林噙霜的陪嫁丫鬟,林噙霜死后被王氏打发到浆洗上。
盛纮让福安把人带到外书房,孙荷香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盛纮把步摇搁在桌上,问孙荷香认不认得。
孙荷香看了一眼,低头说认得,是姨娘的物件。
盛纮问哪来的。
孙荷香说姨娘从不让人碰,只说是一位长辈留下的念想。
盛纮问哪位长辈。
孙荷香犹豫了一下,说姨娘提过一回,说是她外祖母的东西。
盛纮问,你外祖母是谁。
孙荷香说不知道,姨娘只说外祖母是官家太太。
盛纮把当票抄本推到孙荷香面前,问这花押你见过没有。
孙荷香看了半晌,忽然伏地大哭,说老爷饶命,奴婢什么都说。
盛纮让她起来说话。
孙荷香抹着泪说,姨娘临终前给了她一封信,让她烧了,她没舍得,藏在了浆洗衣裳的柜子底下。
盛纮命福安去取,果然从柜底翻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一封信,纸已发黄,字迹歪斜,是林噙霜的手笔。
信不长,盛纮看了两遍。
第一遍手抖,第二遍才看清。
信是林噙霜写给孙荷香的,大意是她若死了,让孙荷香把妆奁夹层里的步摇取出来烧掉,别落到盛家人手里。
信末又写了一句,说母亲当年嘱咐的事,她没能做成,对不起外祖母。
孙荷香说,姨娘有一次喝多了酒,跟奴婢说过一回。
说她外祖母是盛老太爷的妾,姓宋,被老太太赶出去了。
她母亲林宋氏送她进盛家,就是要她替外祖母报仇,把盛家搅得家宅不宁。
盛纮问,怎么个搅法。
孙荷香说,姨娘说先夺宠,再夺产,让盛家嫡庶相争,骨肉相残。
卫小娘的事,姨娘说是她做的,安胎药里的红花是她让丫鬟放的。
盛纮问哪个丫鬟。
孙荷香说叫秋月,早死了,姨娘给了她家里一笔钱,让她顶了罪。
盛纮坐在椅子里,半晌没说话。
孙荷香伏在地上不敢动。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盛纮想起卫小娘死那日,他正在外头赴宴,回来时人已经没了。
林噙霜跪在灵前,哭得晕过去两回。
他当时还劝她保重身子,说人死不能复生。
林噙霜攥着他的袖子说,老爷,卫妹妹命苦,妾身往后一定好好照顾她的孩子。
明兰那时才四岁,站在灵堂角落里,一声没哭。
盛纮闭上眼,又睁开。
他问孙荷香,林噙霜可提过她母亲是怎么死的。
孙荷香说,姨娘说母亲是病死的,死前一直念叨着要她进盛家。
盛纮问,林宋氏和宋玉姑是什么关系。
孙荷香说,姨娘说外祖母是母亲的亲姐姐。
盛纮把信收好,让福安把孙荷香带下去,先关在柴房里,不许人见。
孙荷香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老爷,姨娘还说过一句话,说盛家欠她外祖母一条命,她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盛纮挥了挥手,福安把孙荷香带走了。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摊着步摇、当票抄本、林噙霜的遗信、老太太给的药包。
四样东西,像四把刀子,一把一把扎在他心口。
他宠了二十年的女人,是仇人的外甥女。
他纵容了二十年的枕边人,害死了卫小娘,害死了他未出世的孩子。
他想起林噙霜每次枕边吹风,说王氏如何跋扈,说长柏如何占着嫡长名分,说墨兰该得更好的亲事。
他当时只当是妇人争宠,如今才明白,那些话里裹着毒。
盛纮把四样东西锁进铁匣,钥匙贴身收着。
他叫来长柏,让长柏连夜封了林栖阁,不许任何人进出。
长柏问出了什么事。
盛纮说,你姨娘的事,回头再说。
长柏看父亲脸色不对,没多问,领命去了。
盛纮又让福安去请王氏。
王氏半夜被叫起来,披着衣裳进了书房,满脸不快。
盛纮把门关上,让王氏坐下。
王氏见桌上空着,盛纮脸色又青又白,心里先慌了三分。
王氏愣了一下,问哪个宋玉姑。
盛纮说,老太爷当年的宋姨娘。
王氏脸色变了,说那个被发卖的。
盛纮点头。
王氏手攥着衣角,半天才说,怪不得她这些年处处跟我作对。
盛纮说,卫小娘的事,是她做的。
王氏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说你说什么。
盛纮把老太太给的药包搁在桌上,又把孙荷香的供词说了一遍。
王氏听完,跌回椅子里,眼泪淌下来,说卫妹妹,我当年还疑过你,对不住你。
盛纮说,这事不能声张。
王氏抹了泪,问为什么。
盛纮说,林噙霜是罪妾之后,盛家窝藏她二十年,若传出去,我丢官事小,盛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王氏不说话了,半晌才问,那墨兰呢。
盛纮说,墨兰是盛家女儿,该嫁人嫁人,该备嫁备嫁,别的不用她管。
王氏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爷,你打算怎么处置林噙霜的后事。盛纮说,按妾室礼,明日就葬了,不许立碑。王氏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盛纮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窗纸发白时,他把铁匣打开,取出步摇,攥在手里。
金丝硌着掌心,珠坠上的“珍”字在晨光里幽幽发亮。
他想起盛老太太说烧了它,可他觉得烧了也不干净。
这东西在盛家藏了三十年,把盛家搅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张嘴喘了两口气,还是不够,眼前一阵阵发黑。
福安推门进来,见他扶着桌子往下溜,赶紧上前搀住,大喊老爷。
盛纮摆摆手,缓了好一阵,才说出一句,去请大夫。
06
大夫来看了,说是急火攻心,开了两剂安神药。
盛纮喝了药,睡到午后,醒来时王氏守在床边。
王氏说墨兰来闹过两回,要见老爷。
盛纮说不见。
王氏又说,长柏把林栖阁封了,墨兰进不去,在院子里哭。
盛纮坐起来,披上外衣,说让墨兰来书房。
墨兰进来时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进门就跪,说爹,姨娘到底犯了什么事,要这么对她。
盛纮看着她,想起林噙霜信里那句“替外祖母报仇”,心里一阵翻涌。
他说,你姨娘的身世,你不知道。
墨兰抬头,一脸茫然。
盛纮说,她不是官家孤女,她是盛家旧仇人的外甥女,进盛家是来报仇的。
墨兰愣住了,摇头说不信。
盛纮把孙荷香的供词简略说了,没说卫小娘的事。
墨兰听完,瘫坐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不可能”。
盛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也可怜。
她争强好胜了十几年,处处压明兰一头,到头来她姨娘连正经出身都没有。
盛纮说,你姨娘的丧事已办,从今往后,不许再提她。
墨兰哭喊着问为什么。
盛纮说,你若还想嫁个好人家,就闭嘴。
墨兰哭声顿住,抬头看着盛纮,眼里又恨又怕。
盛纮别过脸去,让丫鬟把她带下去。
墨兰走后,盛纮去了柴房。
孙荷香蜷在墙角,见盛纮进来,缩了缩身子。
盛纮问,林噙霜可留了别的东西。
孙荷香说,姨娘的首饰盒最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有封信,是外头送进来的,姨娘看了就烧,只有一封没来得及烧,压在盒底。
盛纮让福安去林栖阁取首饰盒。
暗格里果然有封信,信纸粗糙,字迹潦草,是林宋氏的笔迹。
盛纮展开看,信是写给林噙霜的,大意是让她在盛家站稳脚跟后,先除掉卫小娘,再设法让墨兰高嫁,借女婿家的势反过来压盛家。
信末写了一句,你外祖母的仇,你得报。
盛纮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他问孙荷香,这信是谁送进来的。
孙荷香说,是一个婆子,每月初一在角门外递东西。
盛纮问婆子长什么样。
孙荷香说,六十来岁,左脸有块黑痣。
盛纮让福安去查,福安查了两日,回说那婆子是城外尼姑庵的,早两年就死了。
盛纮没再追,把孙荷香送去了城外庄子上,让人看住,不许她再回京。
当晚,盛纮去了盛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盛纮把林宋氏的信递过去,老太太看了,手抖得拿不住纸。
她说,林宋氏当年挡劫匪,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宋玉姑安排的。
盛纮说,是。
老太太说,我引狼入室,害了卫小娘,害了那个孩子。
盛纮没接话,把药包和信收好,说这事到此为止。
老太太问,步摇呢。
盛纮说,留着。
老太太说,留着是个祸害。
盛纮说,留着是个凭证。
老太太闭上眼,不再说话。
盛纮出了老太太院子,天已经黑透。
他走在廊下,脚步比往日沉。
福安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走到林栖阁门口,盛纮停住脚。
门上了锁,封条贴了两道。
院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过墙头。
盛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福安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二十年,养了条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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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日后,盛纮在书房召集长柏、王氏,还有盛老太太屋里的李嬷嬷。
他把步摇、当票抄本、林宋氏的信、林噙霜的遗信、药包,五样东西摆在桌上。
长柏看了,脸色铁青。
王氏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盛纮说,林噙霜是宋玉姑外甥女,林宋氏之女。
宋玉姑当年害老太太嫡子,被发卖。
林宋氏送林噙霜入盛家,为的是报仇。
林噙霜入府后,害死卫小娘,图谋盛产,挑拨嫡庶。
桩桩件件,证据在此。
长柏问,父亲打算如何处置。
盛纮说,林噙霜已死,不再追究。
孙荷香已送走。
当铺薛玉宝那边,我已让人送了银子,封了口。
林栖阁封着,不许人进。
墨兰禁足待嫁。
此事到此为止,谁若走漏风声,家法处置。
长柏沉默一阵,说,卫小娘和未出世的弟弟,就这么算了。
盛纮说,不算了又能怎样。
林噙霜已经死了,宋玉姑也死了,林宋氏也死了。
盛家窝藏罪妾之后二十年,这事捅出去,盛家满门获罪。
长柏攥着拳,半晌松开了。
王氏忽然开口,说墨兰的婚事怎么办。盛纮说,找户外地人家,远远嫁了。王氏说,墨兰心高气傲,怕是不肯。盛纮说,由不得她。
正说着,墨兰闯了进来。
她不知怎么得了消息,冲进书房,一眼看见桌上的步摇和信件,扑过去就要抢。
长柏拦住她,墨兰挣扎着喊,那是姨娘的,你们凭什么拿走。
盛纮站起来,一巴掌打在墨兰脸上。
书房里静了。
墨兰捂着脸,瞪着盛纮,眼里全是恨。
盛纮说,你姨娘害死了卫小娘,害死了你未出世的弟弟。
你再闹,我连你一起送走。
墨兰嘴唇哆嗦,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终于没再吭声,转身跑了出去。
王氏要追,盛纮说别管她。王氏站住,回头看了盛纮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当晚,盛纮把五样东西锁进铁匣,埋在了外书房后墙根底下。
他亲手挖的坑,亲手填的土,福安要帮忙,他没让。
埋好后,他在墙根站了许久,直到福安催他回去。
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林噙霜还活着,穿着那件月白衫子,坐在妆奁前梳头。
她回头冲他笑,说老爷,妾身伺候您一辈子。
盛纮想走过去,脚底下却踩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对步摇。
他弯腰去捡,步摇忽然变成了蛇,缠上他的手腕。
他喊不出声,拼命甩手,一挣,醒了。
枕头上全是汗。
盛纮坐起来,窗外天还黑着。
他摸到胸口,心还在跳,跳得又急又乱。
他披衣下床,走到窗前。
院子里静悄悄的,远处林栖阁方向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