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盘里两只青瓷杯冒着热气,我端着走到婆婆面前。
她伸手夺过茶杯,声音盖过司仪。
“六百万,拿四百万出来给你弟娶媳妇,不然这茶我不喝。”满桌亲戚停了筷子。
罗皓轩低头看手机。
我放下茶盘,走到司仪身边拿起话筒。
手没抖。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存着我账户余额的截图,他三天前就发给了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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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罗皓轩谈了两年。他大我两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人长得精神,说话也客气。唯一让我不太舒服的,是他妈张秀芳。
第一次见面是在城西一家饺子馆。
张秀芳穿件墨绿棉袄,手腕上套着个银镯子,一坐下就问我工资多少,有没有五险一金。
我如实说了,她点点头,说皓轩从小优秀,追他的姑娘不少,家里条件都不差。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罗皓轩在旁边给他妈倒茶,说妈你少说两句。
张秀芳瞪他一眼,说我这不替你把关呢吗。
那天吃完饭,罗皓轩送我回家,路上替他妈道歉,说老太太心直口快,没坏心眼。
我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
第二次见面是在罗家。
张秀芳做了四个菜,两个是剩的。
罗皓轩他爸罗永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了点点头,又转回去。
张秀芳在厨房里喊:“皓轩,把那个排骨热热,你弟爱吃。”
罗皓杰从卧室里出来,头发乱着,穿件起球的灰卫衣。
他比我小四岁,喊了声嫂子,坐下就夹排骨。
张秀芳笑眯眯看着他吃,说皓杰最近找工作累坏了,得补补。
那顿饭我吃得不多。回去路上罗皓轩说,皓杰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催着结婚。我说那挺好啊。他说,好什么,人家要房要车,家里哪拿得出来。
我没接话。那时候我还没往自己身上想。
后来罗皓轩才一点点跟我交底。
罗永刚年轻时跑运输,翻了车,赔了钱,之后就没正经干过活。
家里全靠张秀芳在菜市场摆摊卖干货,把两个儿子拉扯大。
罗皓轩工作后,每月给家里打三千,逢年过节另算。
“我弟念大学的学费,我出的。”他说这话时看着窗外,“我妈不容易。”
我拍拍他的手,说以后咱俩一起孝顺她。他转过头看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我当时没读懂。
双方家长见面定在鸿宾楼。我爸苏成业订的包间,说订婚是大事,不能寒碜。我妈唐玉兰特意烫了头发,穿了件枣红羊毛衫。
张秀芳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罗永刚和罗皓杰。罗皓杰一进门就东张西望,说这地方不便宜吧。我妈笑着说还行,一辈子就一次。
席间张秀芳问起我家老宅。
我爸说那片要拆了,具体还没定。
张秀芳夹了块鱼,说拆了好,现在房价高,能赔不少吧。
我爸含糊过去,说够养老就行。
罗皓轩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小声说别多想,我妈就随口问问。
那顿饭吃完,张秀芳把剩下的菜全打包了,连汤都没剩。
我妈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回去路上她跟我说,慧敏,你婆婆是个过日子的人,就是太会过了。
我没说话。我想的是罗皓轩那句话,我妈不容易。
02
拆迁通知下来那天,我爸打电话让我回家。我进门时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六百万。”我爸说,“打到我卡上了。”
我愣了一下。虽然早知道要拆,但真看到数字还是不一样。我爸把烟掐了,说这钱是我和你妈的养老钱。你帮我们管着,但有一条,谁也不能动。
我妈端着菜出来,说慧敏你记着,这钱是你爸的命。
他跑了一辈子车,腰都跑坏了,就攒下这套老宅。
现在拆了,钱要是没了,我们俩老了喝西北风去。
我说你们放心,我不动。
第二天我爸拉着我去公证处。
他提前咨询过了,办了个资金代管协议。
六百万明确用于他和妈的养老、医疗及临终开支,我只有管理权,无权赠与或借贷。
公证员是我爸老战友的儿子,办得仔细,一式三份。
我爸把公证书锁进家里那个铁皮柜,钥匙贴身揣着。他说这事先别往外说,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点头。但我没想到,消息早就漏了。
罗皓轩那几天总问我拆迁的事。先问赔了多少,我说没多少。又问钱打给谁了,我说打给我爸了。他哦了一声,低头刷手机。
过了两天他又问,你爸那钱以后谁管。我说我帮着管。他说那挺好,以后咱俩结婚了,钱还是自家人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他说知道知道,我就随口说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罗皓轩的话听着没什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平时不是个爱打听钱的人。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思琪打电话,一看时间快十二点,又放下了。
周思琪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做律师。
第二天我把事跟她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留个心眼。
我说不至于吧。
她说,苏慧敏,你把人想得太好了。
我嘴上说不至于,手却把公证书拍了张照存进手机。
又过了一周,张秀芳突然来我公司楼下等我。
她穿着那件墨绿棉袄,手里拎着袋橘子,笑眯眯的。
我请她在旁边奶茶店坐,她坐下就说,慧敏啊,妈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她说皓杰对象那边催得紧,要买房,首付得一百八十万。
还有彩礼六十六万,装修酒席什么的加起来,怎么也得四百万。
家里实在拿不出,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先挪一挪。
我端着奶茶没喝。她继续说,皓杰是你弟弟,长嫂如母,你不能看着他结不了婚。你和皓轩马上就是一家人了,钱的事好商量。
我说阿姨,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她脸上的笑淡了,说我知道,我又不是要你的,就是借。等皓杰缓过来就还。
我说这个我得跟我爸妈商量。
她站起来,橘子没拿,说那你商量商量,我等你信儿。
她走了以后,我在奶茶店坐了很长时间。杯子里的奶茶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奶皮。我拿勺子戳破,底下还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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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把张秀芳的话跟我爸说了。他正蹲在阳台上修那辆旧自行车,听完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
“四百万?她怎么张得开嘴。”
我妈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听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慧敏,这钱一分都不能动。
今天借四百万,明天就能借六百万。
你婆婆那人我看得透,心偏到胳肢窝了。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罗皓轩来找我。他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说慧敏你下来,咱俩聊聊。我下去了。他说我妈跟我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心急。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但钱的事没得商量。
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那是你爸妈的钱。但你想想,咱俩结婚以后,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我弟那边确实困难,你就当帮我一次。
我看着他的脸。
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
我说罗皓轩,你妈要四百万,你让我拿我爸妈的养老钱。
你弟欠了一百万网贷的事,你跟我说过吗?
他愣了。你怎么知道。
周思琪查的。她做律师,认识的人多。罗皓杰在三个平台借了钱,利滚利到一百万。你妈说的四百万里,有这一百万吧。
罗皓轩低下头。他说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我妈哭了好几回,说再不还人家要上门。
我说所以你妈不是要给罗皓杰娶媳妇,是要填那个窟窿。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我上楼时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外套。她说外面冷,怎么不穿衣服就下去了。我接过外套,鼻子一酸,忍住了。
第二天张秀芳直接去了我爸妈家。
她提了两箱牛奶,进门就抹眼泪。
说大姐,我知道这事不该开口,但皓杰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看着他让人逼死。
你们家六百万,借我们四百万,我给你们打借条。
我妈给她倒了杯水,说秀芳,不是我们不帮。这钱是我和老苏的养老钱,动了我们心里不踏实。
张秀芳把水杯往桌上一搁,说你们就一个闺女,以后不还得靠皓轩。现在帮了皓杰,以后皓轩肯定孝顺你们。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皮柜的钥匙。他说秀芳,你别说了。钱的事免谈。你要是来串门,我们欢迎。要是来借钱,门在那边。
张秀芳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走。那两箱牛奶也没拿。
我爸把牛奶拎到门口,说慧敏,给她送回去。
我拎着牛奶追到楼下,张秀芳已经上了出租车。
我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牛奶箱上的提手勒得我手心疼。
04
订婚宴定在鸿宾楼。我爸原本想订个好点的酒店,我妈说算了,罗家条件一般,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显摆。最后订了鸿宾楼二楼的牡丹厅,八桌。
罗家那边来了八桌人,苏家只坐了两桌。我妈说没事,以后过日子是你们小两口的事。
订婚宴前一天晚上,罗皓轩来我家送彩礼。
六万六,用红纸包着。
我妈收了,说这钱我给慧敏存着,以后你们过日子用。
罗皓轩说阿姨不用,这是应该的。
他走后,我妈把钱递给我,说你自己收好。我说放你那儿吧。她看了我一眼,说慧敏,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想着罗皓轩最近的表现。
他不再提钱的事,但手机总是不离手,有消息来就侧着身子看。
以前他手机随便扔,现在洗澡都带进卫生间。
第二天一早,周思琪给我打电话。
她说慧敏,我让人查了一下,罗皓轩最近在咨询信用贷的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说他想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但肯定跟钱有关。
我说今天订婚宴,你过来吧。她说行,我坐你旁边。
到了鸿宾楼,张秀芳穿件暗红毛衣,头发抹了油,亮晶晶的。
她在席间穿梭,跟这个亲戚说两句,跟那个亲戚笑一笑。
我注意到她好几次跟苏家那边的亲戚搭话。
我表姑后来告诉我,张秀芳问她拆迁赔了多少。我表姑说不知道,张秀芳说六百万呢,我都听说了。表姑说那我不知道。
我换敬酒服的时候,罗皓轩的手机搁在梳妆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张秀芳发的消息:钱的事今天说定,不然你别怪我。
我没动他手机。但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换好衣服出来,罗皓轩站在门口,说快点,妈等着呢。他伸手拉我,我躲开了。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走吧。
敬茶环节原本安排在宴席中段。
张秀芳找了司仪,说先敬茶,她着急。
司仪把流程改了。
我端着茶盘走上去的时候,看见周思琪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拿着手机,冲我点点头。
张秀芳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两只青瓷杯。我把茶盘端过去,弯腰,说阿姨请喝茶。
她没接。她伸手把两只杯子都拿起来,一只攥在左手,一只攥在右手。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听得见。
“慧敏,六百万的事我都知道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拿四百万出来给皓杰娶媳妇。你答应了,这茶我喝。不答应,这茶谁也别喝。”
牡丹厅里几十号人,一下子没了声音。
我听见筷子搁在碗沿上的脆响,听见有人吸了口气。
罗皓轩站在我旁边,我偏头看他,他低着头看手机,像没听见。
那一刻我反倒不怕了。
我把茶盘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身走到司仪身边。
司仪手里拿着流程单,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把他手里的话筒拿过来,试了试音。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张秀芳脸上挂着笑,那笑里有得意,也有赌。
我握着话筒,手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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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句话,这六百万是我爸妈的养老钱。在订婚宴前三天,我们已经在公证处办了资金代管协议。钱在我名下,但我只有管理权,无权赠与,也无权借贷。谁要是不信,公证书复印件在我包里。”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叠好的纸,放在主桌上。纸边有点卷,我用手抹了一下。
台下鸦雀无声。张秀芳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杯里的茶晃出来,滴在她暗红毛衣的前襟上。
“第二句话,要借钱可以。让罗皓杰自己来签借条,拿他的婚房做抵押,按银行同期利率还。借多少写多少,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罗皓杰从人群里站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说苏慧敏你什么意思,那是我哥的钱。
我看着他,说那是你哥的钱还是我的钱?
你哥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罗永刚坐在主位上,手按着膝盖,头低着。张秀芳扭头看他,他也没动。
“第三句话。”
我停了一下。整个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罗皓轩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这杯茶不敬了。婚约到此为止。”
我把话筒搁回司仪手里。司仪没接住,话筒掉在红地毯上,咚的一声闷响。我弯腰把茶盘上那杯没送出去的茶端起来,走到张秀芳面前。
她瞪着我,手里的茶杯还攥着。我把那杯茶放在她脚边的地上。
“阿姨,这杯茶您留着。什么时候想喝了,什么时候喝。”
说完我转身往台下走。唐玉兰已经站起来了,脸色煞白。苏成业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桌沿,指头在抖。我走过去扶住我妈,说妈,咱们回家。
周思琪从第一排站起来,走到主桌旁边,把那张公证书复印件拿起来,对着全场说了一句:“我是苏慧敏的代理律师。今天的事如果有谁需要走法律程序,可以直接联系我。”
张秀芳终于开口了。她声音尖起来,说苏慧敏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跟我儿子睡了两年,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
我站住了。
我回过头看她。
她站在太师椅前面,毛衣前襟湿了一块,头发因为激动有点散。
我看了她三秒钟,说阿姨,第一,我跟你儿子没领证,法律上我跟他没关系。
第二,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告你诽谤。
罗皓轩这时候走过来了。他拉住我的胳膊,说慧敏你别这样,我妈就是一时心急。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看着他。我说罗皓轩,你妈当众抢我茶杯的时候,你在看手机。你妈要四百万的时候,你在看手机。现在你看完了?
他松开了手。
我带着爸妈往外走。
经过罗家亲戚那一桌时,有人小声说这姑娘厉害。
我没理。
走到门口,罗皓杰追上来,说嫂子,嫂子你等等。
我停下。
他说那钱真不借了?
我看着他,说你自己算算,你拿什么还。
出了鸿宾楼,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唐玉兰攥着我的手,一句话不说。
苏成业走在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我回头看了一眼,牡丹厅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影在晃。
06
回到家,我妈给我倒了杯热水。我爸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又塞回去。他戒烟三年了。
“慧敏,你做得对。”他说,“那钱要是借出去,咱们一家就完了。”
我没说话。
我坐在餐桌前,手捧着那杯水,指尖慢慢暖回来。
过了一会儿,周思琪来了。
她进门把包一搁,说苏慧敏你今天帅炸了。
我说你少来。
她坐下,说我认真的。
全场鸦雀无声那一刻,我以为你要哭,结果你比谁都稳。
我笑了一下。那笑扯得脸有点疼。
晚上八点多,罗皓轩来了。他站在楼下打电话,我接了。他说慧敏你下来,咱俩最后聊聊。我说没什么好聊的。他说就五分钟。
我下去了。他站在单元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手里夹着根烟,没点。见我出来,他把烟别到耳朵上。
“我妈气病了,在床上躺着呢。”
我说那你回去照顾她。
“慧敏,咱俩真的没可能了吗?”
我看着他。
路灯还是那个路灯,照着半边脸,半边在阴影里。
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说罗皓轩,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妈那边拆迁赔了六百万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
“就……你跟我说的时候。”
“你再说一遍。”
他沉默了几秒。“我妈先跟我说的。她说你家亲戚告诉她的。”
“所以你在订婚宴之前就知道你妈要干什么。”
“我以为她就是说说……”
“你妈要四百万,你让我拿我爸妈的养老钱。你弟欠了一百万网贷,你瞒着我。你妈当众抢茶杯,你低头看手机。罗皓轩,你哪一件事站在我这边了?”
他不说话。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的。
“你回去跟你妈说,公证书是真的。六百万我一分不会动。酒席的钱是我刷的卡,尾款三万七,你三天之内给我。还有那六万六彩礼,原封没动,明天我让你妈来拿。”
他抬起头。他说慧敏,你真要算这么清?
“是你妈先跟我算的。”
我转身往回走。
他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歇了一气。
我妈开门等着,手里拿着我的拖鞋。
我换了鞋进屋,看见我爸在阳台上抽烟。
烟头一明一暗的,像在跟谁较劲。
第二天一早,张秀芳没来。
来的是罗永刚。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六万六现金。
他说慧敏,钱给你送回来了。
酒席的钱我过两天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