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出头,孩子睡熟了。我把张妍拉到阳台,反手合上推拉门。铁轨发涩,咔的一声。楼下路灯照进来,她脸上半明半暗。
我压低声音说,你弟住二十天了,车钥匙是不是该要回来了。
她没接话,手指头一个劲搓围裙边。远处车灯扫过,她肩膀缩了一下。说车不在小区。我问去哪了。她说再等两天。
我抓她手腕。她疼得吸气,嘴还是闭着。客厅里忽然有响动,推拉门玻璃上映出个影子。我回头,影子一闪,进了小舅子那屋。
张妍的手还在抖。我摸到裤兜里备用钥匙不在,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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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收车回家,快十二点了。地下车库灯光昏黄,我的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那辆黑色越野车没影。我在自己车里坐了两分钟,拨张妍电话。
她压着嗓子说,昭邦开走了,说去南站接个朋友。
我说,几点了,接什么朋友。
她说,你别急,他说晚点回。
我熄了火,拎着头盔上楼。
这辆车是我跑了三年网约车攒下的首付,每个月还贷三千八。
黑色越野,买的时候二十一万,现在跑了六万多公里。
张妍说我太在意这车。
我不在意行吗,这是饭碗。
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张妍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小舅子那屋门关着,里面传出手机游戏的声音。
我压低声音问,几点走的。
张妍说,九点多。
我问,说几点回来没有。
她说,没。
我走到小舅子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安静了。隔了几秒,张昭邦拉开门,穿着背心,头发乱糟糟。叫了声姐夫。
我说,车你开走,总得说一声。
他说,姐知道。
我说,油加了吗。
他挠挠头,说回来加。
我说,明天我要出车,七点前车得在。
他点头,说行行行。
门又关上了。
我坐到沙发上,张妍递来一杯水。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躲。
我说,他住二十天了,工作找得怎么样。
张妍说,有几家在看。
我说,看几家看了二十天。
她不说话,低头叠衣服。
我喝了一口水,起身去洗澡。
洗完出来,张妍已经把客厅灯关了。
我摸黑进了卧室,躺下翻手机。
凌晨一点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违章短信。
我车在城西闯了红灯,扣六分,罚两百。
我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堵。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出门准备出车,车位还是空的。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张妍已经起来做早饭了。我说,车没回来。她说,昭邦说晚点回。
我走到玄关,拉开鞋柜抽屉,备用钥匙在。又摸了一遍。然后我想起来,车辆登记证放在副驾储物箱里。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车位还是空的。
陈小宇背着书包出来,说爸,今天能送我吗。我说车不在。他哦了一声,自己出门坐公交。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张妍煎鸡蛋。锅里的油噼啪响。我说,今天车不回来,我就去南站找。张妍翻蛋的手停了一下,说,你别急。
我说,我不急。我的车,我急什么。
张妍把火关了,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铲子。她说,昭邦他朋友出了点事,他帮个忙。
我说,他朋友出事,开我的车去帮。
她不说话了。铲子上的油滴到灶台上,滋滋响。我拿起头盔出门。走到楼下,我又看了一眼车位。面包车也不在了,空荡荡的。
我骑电动车去了南站。
在停车场转了两圈,没看到我的车。
给张昭邦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他说,姐夫,我马上回。
我问他在哪。
他说,在南站附近办事。
我说,我就在南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说,我换地方了,在城东。
我说,你到底在哪。
他说,真在城东,一会儿就回。
挂了电话,我在南站广场上站了十来分钟。
风挺大,吹得外套拉链哗哗响。
我知道他在撒谎。
但我不想在电话里跟他吵。
回家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两站路。
到家已经九点多。
车位上还是空的。
张妍上班去了,桌上留着稀饭和咸菜。
我扒了两口,坐在沙发上等。
等到中午,车没回。
等到下午两点,车没回。
我打开手机定位。买车的时候装过一个车载定位APP,平时不用。我点开,信号显示在城西一个小区里。离我家十二公里。
我给张妍发消息,说车在城西锦绣园。她过了五分钟才回,说昭邦在那边见朋友。
我打了三个字:见什么朋友。
她没再回。
我盯着那个定位点,它在小区里没动。
晚上六点多,定位终于动了。
往我家的方向走。
七点一刻,楼下传来熟悉的引擎声。
我从窗户看下去,我的车停回车位了。
驾驶座门打开,张昭邦下来,副驾下来一个穿皮夹克的男的,瘦,脖子上有纹身。
两人在车边说了几句话。张昭邦递了根烟过去。纹身男接了烟,拍了拍车顶,走了。
我下楼。张昭邦正拿抹布擦车头。看到我,笑了笑,姐夫。
我说,那个人是谁。
他说,一个朋友,做二手车的。
我说,你做二手车了?
他说,帮朋友看看。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右前轮毂上有一道新蹭痕。我指着那道痕。他说,停车时候蹭的,我回头去修。
我拉开车门,副驾储物箱开着。里面没有登记证。我翻了两遍。张昭邦站在旁边,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我说,登记证呢。
他说,什么登记证。
我说,车辆登记证,一直放这儿的。
他说,我没动过。
我盯着他看。他移开视线,说,可能你放别的地方了。
我说,我买车三年,一直放这里。
他说,那我真不知道。
张妍下班回来了,提着超市的袋子。看到我们俩站在车边,脚步慢下来。我说,登记证不见了。张妍看了看张昭邦,又看了看我。
张昭邦说,姐,我真没拿。
张妍说,会不会在老家。
我说,老家?我从来没往老家放过。
她不说话了。
三个人站在车旁边,谁也不动。
最后我说,明天车钥匙给我,我要用车。
张昭邦说,明天我还要出去一趟。
我说,不行。
他说,就一上午。
张妍拉了拉我袖子,说,就一上午,让他办完事。
我看着张妍的手。她指甲缝里有超市货架的灰。我把袖子抽出来,说,钥匙。
张昭邦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我。我接过来,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张妍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知道她也没睡。凌晨两点多,我听到她轻轻翻了个身。
我想问,那个纹身男是谁。想问,登记证到底在哪。想问,她到底知道多少。但最后什么都没问。
02
第二天一早,我拿钥匙准备出车。张昭邦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到我出来,站起来说,姐夫,今天真有事,能不能。
我说,不能。
他说,就两个小时。
我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眼窝有点陷,脸色发灰。说实话,长得不差,就是那股劲儿不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我说,你找工作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他说,在谈。
我说,谈什么工作。
他说,跟朋友合伙做点生意。
我说,什么生意。
他说,二手车。
我想起昨晚那个纹身男。我说,你有本钱吗。
他说,朋友出。
我说,你出什么。
他不说话了。张妍从厨房出来,端着稀饭。她说,先吃饭。
我坐下来吃饭。张昭邦坐在对面,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过了两分钟,又响了。他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进了自己屋。
我听到他在屋里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出来的时候,脸色更差了。
我说,谁找你。
他说,没谁,推销的。
我放下碗,说,你今天要出去可以,先把违章处理了。昨天闯红灯,六分,两百。
他说,我处理。
我说,现在处理。手机拿来。
他愣了。张妍说,你先去上班吧,违章让他自己去弄。
我说,我信不过他。
这话说出口,屋里安静了。张昭邦的脸涨红了一下,又白回去。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我说,交管APP,自己弄。
他弄了半天,说,扣分要本人驾驶证。
我说,那就你去交警队。
他说,行。
我拿起头盔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张妍。她站在餐桌旁,手里捏着筷子。我说,今天车我开走,晚上回来我要看到登记证。
张妍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我的东西,我要知道在哪。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张昭邦说了一句,姐,你看他。
我没听到张妍的回答。
白天跑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事。
接了几个单,走了神,差点错过一个路口。
中午在路边吃面,我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我妈说,登记证没往家里寄过。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车载定位。
车现在在我自己手上,定位显示就是当前位置。
我翻看历史轨迹。
前几天的记录还在。
车子连续五天都在城西锦绣园停留,每天下午去,晚上回。
有两天甚至过了半夜才回来。
我放大那个小区的地址。城西锦绣园,五栋。
我不知道五栋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张昭邦所谓的找工作,肯定跟那个地方有关。
下午四点,张妍给我发消息,说昭邦去交警队了。我回了个嗯。她又发了一条,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还小。
我看着这行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句:他二十八了。
张妍没再回。
晚上收车回家,张昭邦不在。张妍说,他处理完违章就出去了。我说,登记证呢。她说,他没找到,说可能你放车里哪个夹层了。
我说,我车里没有夹层。
她说,那你再找找。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旧毛衣,袖口起球了。
头发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她一直是个爱干净的人,家里收拾得利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但这两天,茶几上多了两个没洗的杯子,沙发上堆着没收的衣服。
我说,张妍,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什么实话。
我说,你弟到底在干什么。
她说,找工作啊。
我说,找工作天天往城西跑。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叠到一半的T恤搁在膝盖上。她说,他跟朋友合伙做生意,需要跑跑关系。
她说,就是倒腾车。
我说,他有钱倒腾车。
她说,朋友出钱。
我说,哪个朋友。
过了一会儿,她把T恤叠好,放到沙发扶手上。
说,陈成功,他是我弟。
他小时候为了我,跟人打架,留了案底。
他找不到好工作,我有责任。
我说,你有什么责任。他打架是你让他打的?
她说,你不懂。
我说,我是不懂。我懂的是,我的车登记证不见了,我的车天天往城西跑,我的小舅子跟我说他在做生意。我一样都不懂。
张妍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缝里的灯光。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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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张昭邦一早就出去了。张妍说,他去面试。我没追问。
上午跑完一单,我把车开到洗车店。洗车的小伙子叫小刘,跟我熟。他冲水的时候喊了一声,陈哥,你这脚垫底下有张名片。
我接过来。名片上印着:吕光亮,鼎盛车贷,抵押借款,当天放款。下面一行电话号码。
我说,这不是我的。
小刘说,在副驾脚垫下面,粘着呢。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张哥,宽限两天。
字迹潦草,是张昭邦的。
我捏着那张名片,站在洗车店门口。水枪冲在车身上,水花溅到我裤腿上。我想起那个纹身男。想起城西锦绣园。想起张昭邦每天往那边跑。
我给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四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我说,吕光亮?
他说,哪位。
我说,张昭邦认识你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说,你谁啊。
我说,我是他姐夫。
他说,哦,张哥的姐夫。有事吗。
我说,他是不是在你们那儿借了钱。
他说,这个你问他本人吧。
我说,车是不是押在你们那儿。
他笑了一声。说,你问他吧。然后挂了。
我站在洗车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小刘喊,陈哥,洗好了。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我翻了翻副驾储物箱。
里面有一副旧墨镜,一包纸巾,一个充电线。
登记证的位置空着。
我拨张昭邦的电话。关机。
我又拨张妍的电话。响了很久,接了。她那边很吵,超市的广播声。我说,吕光亮是谁。她那边安静了。过了几秒,她说,谁。
我说,鼎盛车贷的吕光亮。张昭邦押了什么在那边。
她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张妍。
她说,我在上班,回头说。
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车停在洗车店门口的树荫下。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挡风玻璃上,斑斑驳驳。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张妍问我拿过一次身份证,说超市办会员卡要用。
我当时没多想,把身份证给了她。
她第二天就还回来了。
但张昭邦知道我的身份证号。他住在我家,每天进出,我的证件放在玄关抽屉里。他要看,随时能看。要拿,随时能拿。
我发动车子,往城西开。锦绣园小区,五栋。到了地方我才发现,五栋是小区最里面一栋,一楼是门面房,挂着一个小牌子:鼎盛车贷。
卷帘门关着。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白色面包车,一辆银色轿车。没有我的越野车。
我在马路对面停了车,坐在车里等。
等了半个多小时,卷帘门开了。
那个纹身男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衬衫的胖男人,应该就是吕光亮。
两人站在门口抽烟。
又过了几分钟,张昭邦从里面出来了。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我没叫他。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出租车后座里。然后我发动车子,回了家。
晚上张妍回来,我已经把饭做好了。陈小宇在写作业,屋里挺安静。张妍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对。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陈小宇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一百二。张妍说,明天给你。我说,我兜里有,现在给你。我从钱包里掏出一百二放在桌上。
陈小宇拿着钱进了屋。桌上就剩我和张妍。她低头扒饭。我说,我今天去城西了。
她的筷子停了。
我说,锦绣园五栋,鼎盛车贷。
她慢慢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我说,张昭邦把车押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
我说,押了多少。
她还是不说话。
我说,张妍,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她说,八万。
我心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八万。我跑网约车,一个月刨去油钱车贷,剩个四五千。八万,我得不吃不喝跑一年半。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半个月前。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昭邦跟我说了。
我说,你知道了半个月,一个字没跟我说。
她说,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昭邦在外面欠了钱,让我帮帮他。她说我要是不帮,昭邦就完了。
我说,所以你就把我的车给他押了。
她说,我没让他押车。他说就是借点钱周转,我以为他拿别的东西押的。
我说,他拿什么押。他有什么。他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饭,他有什么东西可以押。
张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看着她,心里又堵又空。
我说,吕光亮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抬起头。
我说,不对,是我给他打的。我问他车是不是押在那边,他说让我问张昭邦。张妍,你说,车还能要回来吗。
她说,能。昭邦说他在想办法。
我说,想什么办法。再去借八万?
她不说话了。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拉门开着,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楼下的路灯亮着,我的车位空着。那辆白色面包车又停在那里。
我掏出手机,找到吕光亮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04
接下来两天,张昭邦没回家。张妍说他住朋友那儿了。我没问哪个朋友。
第三天晚上,我收车回来,车位上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我绕到车头看了一眼,不是我的车。车牌是邻市的。
我上楼。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张妍,张昭邦,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胖,穿着花外套,是我岳母张玉琼。
岳母看到我,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成功回来了。我说,妈,你怎么来了。
她说,来看看你们。然后话锋一转,说,昭邦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看了张妍一眼。她低着头,坐在沙发角上,手里攥着手机。
我说,妈,你知道什么了。
岳母说,昭邦年轻不懂事,在外面欠了点钱。你是姐夫,帮帮他。
我说,他欠了多少。
岳母说,八万。
我说,他拿什么还。
岳母说,他说找到工作了,慢慢还。
我说,慢慢还。我的车押在人家那儿,我每天打车跑活儿。妈,你说怎么慢慢还。
岳母的脸色变了变。她说,成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昭邦是你小舅子,他出了事,你不帮谁帮。
我说,我帮了。他住我家二十多天,吃我的喝我的,车给他开。现在车没了,我还要怎么帮。
岳母说,车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说,妈,你这话说得轻巧。
岳母眼睛一瞪。她说,陈成功,你什么意思。我女儿嫁给你,给你生了儿子,操持这个家。她弟弟有难,你搭把手怎么了。
我说,搭把手可以。但我的车是饭碗,没了车我拿什么养家。
岳母说,你不是还有电动车吗。
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张妍站起来,说,妈,你别说了。
岳母说,我怎么不能说。你弟现在被人追债,你当姐的不心疼?
张妍说,我心疼。但我也有家。
岳母说,你有家,你弟就没家了?你爸在老家天天发愁,你弟连门都不敢出。
张昭邦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站起来,说,行了,别吵了。我走。
他往外走。张妍叫了一声,昭邦。岳母也叫,你站住。
张昭邦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怨恨,有害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说,姐夫,车的事我会解决。然后开门走了。
岳母追出去。楼道里传来她的声音,昭邦,昭邦你等等。
屋里就剩我和张妍。她坐在沙发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推拉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张妍说,成功,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什么。
她说,我不该瞒你。
我说,你瞒我的事多了。登记证呢,你知不知道在哪。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说,登记证不是在车里吗。
我说,车里没有。你弟拿走了。
她说,他拿登记证干什么。
我说,抵押车,光有车不行,得有登记证。张妍,你弟把车押了,把登记证也给了人家。我现在连车主都证明不了。
张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岳母没回来。张妍打她电话,关机。打张昭邦的,也关机。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灯亮着,电视没开。茶几上的水杯从热放到凉。
快十二点的时候,张妍说,要不报警吧。
我说,报警抓谁。抓你弟。
她说,抓吕光亮。他们这是非法放贷。
我说,你弟是自愿押的车。签字画押的。警察来了也是经济纠纷。
她说,那怎么办。
第二天,岳母回来了,脸色不好。说张昭邦住到一个老乡那里去了,让我们别找他。我问老乡在哪,她不说。
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是鼎盛车贷的,姓吕。他说,陈先生,你的车在我们这里,已经逾期了,你看什么时候来处理一下。
我说,什么逾期。
他说,借款八万,月息三分,逾期一天加一千。到今天,本息一共九万二。
我说,你们这是高利贷。
他笑了。说,合同上白纸黑字,签的是你小舅子的名字,车是你名下的。你要是不处理,我们就把车处理了。
我说,车是我的,你们凭什么处理。
他说,凭你小舅子签的抵押合同。他有你的委托书。
我说,什么委托书。
他说,有你签名的委托书。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来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那辆白色面包车又开走了,车位空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张妍拿我身份证那次,说办会员卡。
但张昭邦在家。
他如果想,随时可以拿去复印。
我转身回屋,拉开玄关抽屉。身份证在。我又翻了翻,户口本也在。但上个月我放抽屉里的一沓复印件不见了。当时以为随手扔了。
现在我知道了。那些复印件,可能变成了一张“委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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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陈小宇睡熟之后,我把张妍拉到阳台上。推拉门关上的时候,铁轨发出咔的一声。
我抓住她手腕。她疼得吸气,嘴还是闭着。我说,张妍,吕光亮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本息九万二。车是我的名字,他让我去处理。
她的脸在路灯下青白青白的。
我说,委托书是怎么回事。
她嘴唇动了动。
我说,你拿我身份证那次,是不是给他了。
她说,我没给。
我说,复印件呢。
过了一会儿,她说,上个月昭邦说要办居住证,问我借身份证用一下。
我说你自己不是有吗。
他说他的过期了。
我就把你的给他看了一眼。
我说,看了一眼。
她说,他翻了一下就还给我了。
我说,翻了一下。复印一下要几秒钟。
她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人靠在阳台栏杆上,两只手捂着脸。
她说,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干。
我真的不知道。
我妈打电话来哭,说昭邦欠了赌债,人家要砍他手。
我没办法。
我说,赌债。
她说,他在外面赌球,输了十几万。老家房子都押了。
我松开她的手腕。她手腕上有一圈红印。
客厅里忽然有响动。
推拉门玻璃上映出个影子。
我回头,影子一闪,进了小舅子那屋。
我拉开门追过去,屋里没人。
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个脚印。
二楼,他跳下去跑了。
我回到阳台。张妍还蹲在地上,围裙蒙着脸。我说,他一直在屋里。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弟在屋里听着我们说话,然后跑了。张妍,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在帮他。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她说,成功,我没办法。他是我弟。我妈说我要是不帮他,她就去死。
我说,那我呢。我和小宇呢。
她不说话。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掏出手机,打了110。
接线员问我什么事。我说,我车被诈骗抵押了,人跑了。对方问了我地址和姓名,说会安排人过来。
挂了电话,张妍站起来。她说,你真报警了。
我说,报了。
她说,他是我弟。
我说,他诈骗。
她说,你会毁了他。
我说,是他自己毁自己。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她说,陈成功,你要是报警抓昭邦,我就跟你离婚。
我没说话。客厅里陈小宇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个脑袋,说,爸,妈,你们吵什么。
张妍立刻擦了擦脸,说,没事,你回去睡觉。
陈小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夜风吹过来,工装上的水滴打在瓷砖上,滴答滴答。
06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两个民警,一个姓周,一个姓李。周警官问了情况,做了笔录。张妍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周警官说,这个属于经济纠纷,建议我们先协商。如果涉及伪造文书,可以立案。
我说,委托书是伪造的。
他说,你有证据吗。
我说,我没签过。
他说,那得做笔迹鉴定。还有,抵押合同上的签名也要鉴定。你先联系对方,看能不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走法院。
民警走了以后,家里安静得吓人。
张妍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凌晨三点多,我听到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打给她妈。
第二天早上,张妍没做饭。陈小宇自己泡了碗方便面。我送他到公交站,他说,爸,妈昨天是不是哭了。
我说,没有。
他说,我听到了。
我说,你听错了。
他上了车,从车窗里看着我。那眼神跟张昭邦临走时看我的眼神有点像,又不太像。
回到家,张妍坐在沙发上。她说,我妈说,昭邦愿意还钱。
她说,他去找朋友借。
我说,哪个朋友。城西那个纹身男。
她说,陈成功,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我的车被押了,我的身份证被冒用了,我连报警都不能报。张妍,你告诉我,我该哪样。
中午,吕光亮又打电话来。他说,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我要看合同。他说,可以,你来我店里。
下午两点,我去了城西锦绣园。
鼎盛车贷的卷帘门开着。
吕光亮坐在里面喝茶,胖脸上堆着笑。
他把合同摊在桌上。
抵押合同,借款合同,还有一张委托书。
委托书上有我的签名,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我的字。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吕光亮说,那你得跟张昭邦说。合同是他拿来的。
我说,他伪造的。
吕光亮说,我不看这个。我看合同。合同上有你名字,车是你名下的,我就认。
我说,你这是恶意收押。
他说,陈先生,你别跟我讲法律。我做这行十年了,什么没见过。你小舅子欠我八万,本息九万二。你要么还钱,要么我处理车。
我说,车值二十一万。
他说,我知道。但抵押合同上写的借款是八万。我按合同办事。
我说,我报警了。
他笑了一声。说,你报。警察来了也是调解。调解不成你去法院。法院判下来,我该还你多少还你多少。但车我先扣着,一天一千的停车费。
我看着他。他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
我说,车现在在哪。
他说,这个你不用管。
我说,我要看车。
他说,还了钱自然给你看。
我站起来。他说,陈先生,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车我就不留了。
我走出鼎盛车贷。门口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给周警官发了条短信,把情况说了。
周警官回:收到,明天来所里一趟。
那天晚上,张妍做了饭。
三个菜,一个汤。
陈小宇吃得很香,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张妍给他夹菜,脸上还带着笑。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吃完饭,陈小宇去写作业。张妍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我说,张妍,那九万二,你打算怎么办。
她洗碗的手停了。水龙头哗哗地流。
她说,我妈说,她想办法凑。
我说,你妈拿什么凑。你爸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老家房子押了,他们住哪。
她说,昭邦说他去借。
我说,他借不到的。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谁还敢借他。
张妍关了水龙头。她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说,成功,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那是我弟。我没办法看着他死。
我说,没人让他死。他欠债,可以报警,可以走法律。他偏偏选了最坑人的一条路。坑的是谁,是我。
她说,钱我会还你。
我说,你拿什么还。
她说,我工资卡里还有两万。
我说,两万够干什么。九万二,还差七万二。
她说,我把金项链和金镯子卖了。
那条金项链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金镯子是她妈给她的陪嫁。
我说,卖了也不够。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她。厨房的灯照着她,眼角有细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她今年才四十三,看起来像快五十的人。
我说,车我不要了。
她愣住了。
我说,车我不要了,让吕光亮处理。卖多少算多少。剩下的钱,你让你弟自己还。还不上,他去坐牢。我认了。
张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说,陈成功。
我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车是我的名字,我可以直接跟吕光亮签协议,让他把车处理了。亏的钱,我认。但从今天起,你弟不能再进这个家门。
她说,那我妈呢。
我说,你妈可以来。你弟不行。
她站在厨房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转身回了客厅。陈小宇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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