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耀华把分居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刚换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金属表带,在餐厅顶灯下晃得我眼睛疼。
他说我这些年除了做饭带孩子什么都不会,说萧助理能陪他出席酒局、能跟老外谈笑风生。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抽出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沉甸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我走回餐桌前,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铺开。
邓耀华端茶杯的手突然抖了一下,茶水泼出来,顺着协议往下淌,墨迹晕开一团黑。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一个字没说出来。
厨房灶台上,我给他炖的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
01
邓耀华又是半夜回来的。
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他皮鞋没换就往里走。
客厅没开灯,他以为我睡了。
我躺在卧室床上,闻见一股香水味从门缝飘进来,甜得发腻,跟我用的雕牌洗衣皂完全两个味道。
他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早上我洗他换下来的衬衫。
领口有口红印,浅浅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搓了两把,没搓掉,就抹了点肥皂重新搓。
口袋里有张叠成四折的小票,珠宝店的,金额五万八。
我把小票摊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塞进自己围裙兜里。
邓耀华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把粥盛好了。
他坐在餐桌前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以后别等我,应酬多。”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公司配了车,以后我自己开。”我问他:“那司机老周呢?”他说:“调岗了。”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烫,烫得我眼眶发酸。
那天下午婆婆打来电话。
她嗓门大,隔着听筒都能震耳朵:“玉婷啊,耀华现在可是副总了,你可得把自己拾掇拾掇,别给他丢人。”我说知道了妈。
她又说:“你命好,嫁了我儿子。当年你要不是跟了他,现在还在超市搬货呢。”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念叨了几句,我挂了电话。
晚上我翻开记账本。
这个本子跟了我十年,从邓耀华第一个月工资开始记,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
我拿红笔把最近三个月的账圈出来——他转走了十二万,分三笔,转到一个我不认识的账户。
我把笔帽盖上,盯着那三行数字看了很久。
邓耀华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他进门换鞋,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我问他:“最近公司效益挺好?”他说:“还行。”我又问:“奖金发了?”他嗯了一声,往卧室走。
我说:“转走那十二万,是投资还是借人?”他脚步停住了,回头看我,眉头皱起来:“你翻我手机了?”我说:“你短信没删。”他脸色变了变,说:“公司的事,你别管。”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房。
我躺在主卧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我妈说过的话。
她说女人手里要有东西,不然被扫地出门的时候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妈当年就是什么都没要,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摆摊把我拉扯大。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认识我,问我办什么业务。
我说打流水。
她问打多久的,我说三年。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噼里啪啦敲键盘。
流水打出来厚厚一沓,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有一笔转账,五万八,收款方是某某珠宝行。时间跟那张小票对得上。
我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包里,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孙文丽打了个电话。
她那边吵吵嚷嚷的,应该在超市上班。
我说:“文丽,老周最近还给你家老邓开车吗?”她顿了一下,说:“早不开了,调去仓库了。”我问:“为啥?”她压低声音:“说是萧助理嫌老周嘴不严。”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邓耀华回来得早,八点多就到了家。
他难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儿子在旁边写作业。
我端了盘水果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往边上挪了挪。
我问他:“萧助理工作能力挺强?”他说:“比你强。”三个字,说得跟吐瓜子皮一样利索。
我没接话,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电视里在放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吵架,女的哭得满脸是泪。
邓耀华站起来说:“没意思。”进了卧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把水果盘里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02
孙文丽约我逛菜市场,说好久没见了。
我知道她有话跟我说。
我们俩在菜摊前挑西红柿,她挑着挑着突然说:“玉婷,我跟你说了你别急。”我说你说。
她压着嗓子:“上周老周去公司拉货,看见你家老邓跟那个萧助理从酒店出来。大中午的,俩人一前一后,隔了十来分钟。”
我把手里的西红柿放回筐里,又拿起来,又放回去。
摊主看了我一眼。
孙文丽扯了扯我袖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
挑了三个西红柿,付了钱,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菜市场门口,我站住了。
我说:“文丽,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她说你说。
我说:“让老周帮我留意着,不用干啥,就看看那女的平时开什么车、住哪个小区。”孙文丽瞪大眼睛:“你要干啥?”我说:“不干啥,心里有个数。”
回家路上我绕了个弯,走到邓耀华公司楼下。
那栋写字楼挺气派,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睛。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邓耀华和萧依诺从大门出来。
萧依诺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笑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邓耀华的胳膊。
邓耀华给她拉开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西红柿在袋子里挤来挤去。我低头看了一眼,有一个已经裂了口,汁水渗出来,黏糊糊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邓耀华难得主动跟我说话。
他说:“萧助理能力强,你多跟人家学学。”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问他:“学什么?”他说:“学怎么当个像样的副总太太。”儿子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又低下头扒饭。
我把青菜放进嘴里嚼,嚼了半天。
我说:“我明天去找个工作。”邓耀华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去找工作?你能干什么?去超市搬货还是去饭店洗碗?别给我丢人了。”我说:“那我去学个会计证。”他冷笑一声:“你都多大岁数了?学出来谁要你?”
我没再说话。儿子吃完饭默默把碗收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他在洗碗。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他爸一嚷嚷,他就躲进厨房干活。
邓耀华吃完进了书房。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他手机落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弹出来:“邓哥,今天谢谢你送我,那件衬衫你穿真好看。”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的侧脸。
我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晚上十一点多,邓耀华从书房出来找手机,翻了半天没找着。
我说在餐桌上。
他拿了手机,看了我一眼,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公司的事,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
他进了卧室。
我听见门反锁的声音。
我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房子住,邓耀华每天骑自行车接送我上下班。
有一回下雨,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自己淋得透湿。
到家以后他连打三个喷嚏,我给他熬姜汤,他抱着我说以后一定让我过好日子。
那时候他眼里有光。现在他眼里只有那截明晃晃的表带。
我拿起手机给孙文丽发了条消息:“让老周帮我看看,那女的住哪儿。”发完我就关了手机,躺在沙发上。
沙发垫子有点潮,后背凉飕飕的。
我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
03
赵惠兰过寿那天,邓耀华订了城东的酒店,说是要办得体面。
我翻遍了衣柜,最后穿了件藏蓝色的外套,前年买的,没怎么穿过。
邓耀华看了一眼,皱眉:“换件像样的。”我说:“就这件。”他啧了一声,没再坚持。
酒店包厢里摆了两桌,来的都是邓家的亲戚。
大姑姐邓耀红拉着我的手说:“玉婷啊,你可是熬出头了,耀华现在有出息。”我笑了笑。
二叔端着酒杯过来:“耀华媳妇,你得敬你婆婆一杯,你婆婆养个好儿子,你跟着享福。”我端起酒杯走到婆婆面前。
赵惠兰坐在主位上,脖子上系着萧依诺送的那条丝巾。
我举杯说:“妈,祝您身体健康。”她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拍了拍我的手:“玉婷啊,你命好。当年你要不是嫁了我儿子,现在还在超市站柜台呢。”桌上人都笑,我也跟着笑。
邓耀华坐在主位上跟人碰杯,没看我。
萧依诺来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一半。
她穿了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卷成大波浪,进来就笑着喊:“阿姨,我来晚了。”赵惠兰赶紧招手:“依诺来了,快坐快坐。”那语气比对我亲热多了。
萧依诺挨着赵惠兰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阿姨,这是给您的寿礼,一条珍珠项链。”赵惠兰当场打开,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坐在桌子另一头,看着萧依诺给婆婆戴项链。
她手指细白,指甲涂着裸色。
邓耀华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走到萧依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酒杯往下一压,跟萧依诺的杯子碰了碰,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我看了十年,我认得。
桌子底下,邓耀华的手在萧依诺大腿上搭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萧依诺面不改色,继续跟赵惠兰说笑。
我低头吃菜,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二十多下才咽下去。
席散了以后,邓耀华开车送赵惠兰回家,让我自己打车。
我说好。
站在酒店门口等车的时候,萧依诺也出来了。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嫂子还没走啊?”我说:“车不好打。”她哦了一声,掏出手机:“我帮你叫个滴滴?”我说不用。
她的车先到了。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邓耀华公司配的那款。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十年前我看别的女人看邓耀华,就是这个眼神。
那时候我年轻,现在我老了,可我看得懂。
回家路上出租车司机跟我搭话:“大姐,刚吃完饭啊?”我说嗯。
他说:“那酒店挺贵的。”我说:“婆婆过寿。”他说:“您可真孝顺。”我没接话,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跑得飞快。
到家的时候邓耀华还没回来。
我打开衣柜,最底层压着旧棉被。
我把棉被掀开,底下有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我没打开,把手放上去按了按,又盖上棉被关好柜门。
儿子从他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衣柜前,问:“妈你找啥?”我说找件旧衣服。
他哦了一声,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妈,我爸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回来,他送奶奶去了。”儿子看着我,眼睛跟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又黑又亮。
他说:“妈,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惹你生气。”我鼻子一酸,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放在桌上,说:“去睡吧,明天还上课。”
他回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钟敲了十一下。
门锁响了,邓耀华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我闻见那股香水味又浓了,比上次更近,好像直接喷在领口上。
我没抬头,进了卧室。
04
孙文丽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鱼。
她声音压得很低:“玉婷,老周说那个萧依诺住城西翡翠花园,八号楼,十楼。”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打算咋办?”我说:“不咋办。”她说:“你可别干傻事。”我说:“放心。”
挂了电话我继续挑鱼。
摊主问我要哪条,我指了指最大的那条草鱼。
摊主捞出来摔晕,刮鳞开膛,手法利索。
我站在旁边看着,想起我妈以前在菜市场摆摊,也是这么杀鱼。
她手上全是裂口,冬天渗血,夏天发白。
她跟我说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里有把刀。
那天晚上邓耀华喝醉了回来,是老周把他扶上楼的。
老周看见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嫂子,邓总今天签了个大单。”我说谢谢你。
老周走了以后我把邓耀华扶到沙发上,他歪着头,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凑近了听,他在叫“依诺”。
我站起来,看着他瘫在沙发上的样子,领带歪着,衬衫扣子开了两颗,口袋里手机滑出来一半。
屏幕亮了,微信一条接一条弹。
我拿起来,试了儿子生日,开了。
置顶聊天框的名字是“依诺”,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什么时候走?”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我往上翻。
有转账记录,有租房合同的照片,有邓耀华发给她的酒店定位。
翻到最上面一条,萧依诺说:“你老婆就是个保姆,你养着她十年已经够意思了。”邓耀华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回他口袋,位置跟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我走进书房,打开他那台旧电脑。
他平时用笔记本,这台台式机很久没开了,屏幕上落了一层灰。
我按了开机键,嗡嗡响了好半天。
回收站里躺着几份没清空的文件,我点开,是供应商合同扫描件,上面有返点比例,有签字,有公章。
我插上U盘,把文件拷下来。
拷完以后我坐了一会儿,把电脑关机,拿抹布把屏幕上的灰擦干净。
做完这些,我回到客厅,邓耀华还在沙发上打鼾。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去厨房,把那条草鱼炖了汤。
第二天早上邓耀华醒来的时候,桌上摆着鱼汤和白粥。
他揉着脑袋说头疼。
我说:“你昨天签了大单,高兴就多喝了两杯。”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面不改色地给他盛粥。
他喝了半碗,突然说:“玉婷,你这些年辛苦了。”我说:“应该的。”他放下碗,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你买的。”我打开,是一条金项链,细细的,吊坠是个小花生。
我拿出来看了看,放回盒子里。
我说:“挺好看的,谢谢。”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想起十年前的他。
但我知道,那条项链的发票日期是上个月,而那个月他给萧依诺转了五万八。
我把盒子放进抽屉,跟那张珠宝店小票放在一起。小票是五万八,项链是三千。我拿笔记在记账本上,红笔,圈了三圈。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翡翠花园。
八号楼,十楼,阳台挂着米色窗帘,跟萧依诺那件风衣一个颜色。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阳台上晾着一件男士衬衫,灰色条纹,邓耀华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他跟我说那件衬衫丢了,找不到了。
我没上楼,转身走了。
路过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玻璃上贴着租售信息。
翡翠花园,精装两居,月租四千五。
我算了一下,邓耀华转走的那十二万,刚好够付两年多房租。
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那边风声很大,应该在摆摊。
我问她:“妈,你当年为啥不跟我爸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争啥?你爸心都不在了,争来有啥用。”我说:“那你后悔吗?”她说:“后悔没多要两块钱。玉婷,你记住,男人变心的时候,你哭没用,你得让他疼。”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家走。
![]()
05
邓耀华突然对我好起来了。
那天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
我打开一看,一件大衣,一条围巾,颜色都是他以前嫌土的那种亮色。
他说:“天冷了,添两件衣服。”我看着他,他眼神有点躲闪,说:“周末带你跟儿子去吃顿好的。”
周末他真带我们去了商场顶楼的餐厅。
儿子高兴坏了,点了一桌子菜。
邓耀华给我夹菜,问我味道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心里发毛。
十年了,他每次突然对我好,后面都跟着事。
吃完饭他送儿子去上补习班,说让我在商场逛逛。
我一个人在商场里转,走到珠宝柜台,看见那条五万八的项链摆在新品区。
售货员问我要不要试戴,我说不用。
转身的时候看见萧依诺从扶梯上来,旁边跟着一个男人,不是邓耀华。
那男人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手上戴着块大表。
萧依诺挽着他胳膊,笑得比跟邓耀华在一起的时候真多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隔着玻璃看他们走过去。
那男的给她买了条手链,她当场戴上,举着手腕在灯下晃。
我认出来那男的,郑江河,邓耀华公司的总经理。
上次公司年会我见过,他给我敬过酒,说“弟妹辛苦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萧依诺到底是谁的人。邓耀华以为她是自己的,郑江河以为她是自己的。这个女人不简单。
晚上邓耀华回来,我把大衣挂在衣柜里,吊牌没剪。
他看见了,说:“不喜欢?”我说:“喜欢,太贵了,舍不得穿。”他走过来,难得地抱了我一下。
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声说:“玉婷,咱们好好过。”我说好。
他抱了一会儿松开手,进了浴室。
他外套搭在餐椅上。
我拿起来准备挂好,手伸进内袋,摸到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离婚协议书的草稿,上面写着“女方自愿放弃所有财产”,落款日期是下周一。
我把纸折好,塞回内袋。
然后把大衣的吊牌剪了,挂进衣柜。
站在衣柜前,我伸手摸到最底层那床旧棉被,把底下的牛皮纸袋抽出来。
袋子比上次沉了,里面的纸又厚了一沓。
我抱着纸袋坐在床边,听见浴室里邓耀华在哼歌。
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过去看了一眼,他在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他抬头看见我,说:“妈,爸今天高兴。”我说嗯。
他说:“他高兴的时候你好像不高兴。”我说:“没有,妈也高兴。”
关上门,我回到卧室,把纸袋放在枕头底下。
邓耀华从浴室出来,看见我坐在床上,说:“怎么还不睡?”我说:“等你。”他钻被窝的时候我闻见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遮住了那股香水味。
他伸手关了灯,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纸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一个旧书包里。
然后我去银行,把家里存折上的钱转了一半到儿子名下。
柜员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
办完出来,太阳很大。
我给孙文丽打电话,让她晚上来家里吃饭。
晚上邓耀华打电话说加班。
孙文丽来了,我们俩坐在餐桌前,我把书包里的纸袋倒出来,七十三张纸铺了一桌子。
孙文丽一张一张看,手越抖越厉害。
她说:“玉婷,你什么时候攒的?”我说:“从他第一次夜不归宿开始。”她说:“你要怎么办?”我说:“等他回来。”
06
邓耀华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
他推开门,看见餐桌上的东西,脚步停了。
孙文丽站起来说:“我先走了。”我拉住她:“你坐着。”邓耀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伸手去拿。
我按住他的手:“别碰,看就行。”
最上面一张是银行流水,五万八转给珠宝店。
第二张是供应商合同残页,上面有他的签字。
第三张是翡翠花园的租房合同,承租人萧依诺,月租四千五。
第四张是他跟萧依诺的开房记录,时间、酒店名称、房间号。
第五张是以赵惠兰名义买的房产复印件,地址在城东锦绣小区,购房款来自一个我查不到源头的账户。
邓耀华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泼出来,顺着协议往下淌,墨迹晕开一团黑。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脆响。
孙文丽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老邓,你太过分了。”邓耀华没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玉婷,你听我解释。”我说:“解释什么?解释你替郑江河背了多少回扣?还是解释萧依诺跟郑江河也有一腿?”
邓耀华愣住了。
他显然不知道萧依诺跟郑江河的事。
我抽出一张照片,是那天在商场拍的,萧依诺挽着郑江河的手。
邓耀华拿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攥拳头,指节咔咔响。
我说:“你以为萧依诺看上你什么?你那个副总的位置是郑江河给你的,他能给你也能收回去。萧依诺帮你收回扣,回头把账都记在你头上。你替人家数钱还当自己捡了便宜。”
邓耀华瘫坐在椅子上。孙文丽识趣地进了儿子房间,把门带上了。餐厅里只剩我们俩。我一张一张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按顺序码好,放回纸袋里。
邓耀华哑着嗓子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说:“三年前。”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说?”我说:“说了你会改吗?”他不说话了。
我把纸袋放在桌子中间,坐下来看着他。
他低着头,领带歪到一边,头发乱糟糟的。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想起十年前他淋着雨把外套罩在我头上的样子,心里堵得慌,但不疼了。
我说:“邓耀华,我不打算离婚。”他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
我说:“但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他张了张嘴。
我说:“第一,房子过户给儿子。第二,存款对半分。第三,你跟萧依诺断干净,写保证书。这三条你答应,这些东西我锁起来。不答应,我明天就送纪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餐厅的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清清楚楚。最后他点了点头,说:“我答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把纸袋收起来,走进厨房。
灶上炖着排骨汤,我揭开锅盖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我盛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他抬头看我,我说:“吃饭。”
![]()
07
邓耀华答应条件的第二天,萧依诺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儿子上学去了,我一个人在家。
门铃响了三声,我从猫眼里看见是她,米色风衣,头发披着。
我开了门,没让她进来,站在门口问她什么事。
她笑了笑,说:“嫂子,我们谈谈。”我说:“谈什么?”她说:“谈邓耀华。他跟你说了吧,他要跟你分居。”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比我年轻十几岁,皮肤紧致,眼睛亮亮的。
她说:“你拿着那些东西也没用,邓耀华的心早就不在你这儿了。你闹大了,他丢了工作,你儿子脸上也不好看。”
我说:“你操心的挺多。”她脸色变了变,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十万块钱,邓耀华让我带给你的。你拿着,签个字,大家好聚好散。”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张银行卡。
我把信封还给她:“你回去告诉邓耀华,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她没接,信封掉在地上。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嫂子,你以为你赢了?邓耀华跟我在一起三年,他给我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你那些账,算得清吗?”我说:“算得清。每一笔我都记着。”她愣了一下,弯腰把信封捡起来,转身走了。
晚上邓耀华回来,我把萧依诺来家里的事跟他说了。
他脸色很难看,当着我的面给萧依诺打电话,说了句“你别再找她”,就挂了。
电话那头萧依诺在哭,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听见了。
我说:“她跟你三年,你打算怎么处理?”邓耀华说:“我给她一笔钱,让她走。”我说:“那笔钱从你那份存款里出。”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三天,郑江河给我打电话了。
他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号码,约我见面。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茶馆坐了一个下午。
他说邓耀华的事他都知道了,说那些回扣的事他也有份,但账都走的邓耀华的手。
他说只要我把东西给他,他可以帮我争取更多财产。
我端着茶杯慢慢喝,听他说完,放下杯子:“郑总,您跟萧依诺的事,邓耀华不知道,我知道。您给我的那套房子,写的我婆婆的名字,购房款走的您小舅子的账户。这些东西我都有复印件。您要是想让邓耀华一个人扛,我现在就把东西分两份,一份给纪委,一份给您太太。”
郑江河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程玉婷,你厉害。”我说:“我不厉害,我就是记性好。”他站起来走了,茶钱都没付。
那天晚上邓耀华回来,我跟他说郑江河找过我。
他脸色刷地白了。
我说:“你放心,我替你挡了。但你要记住,你的把柄不止在我手里。”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最后说了句:“玉婷,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