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跨越26年的中美民间情谊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丁雅栀 赵瑜莎 田茗旗 林小艺】“20多年前，一位名叫赛考斯的美国人资助中国治沙人殷玉珍种树。不久前，这位老人回到中国，亲眼看到当年的沙漠已经变成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这个故事感动了许多中国民众，也是中美两国人民友好交往的范例。”当地时间24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的欢迎宴会上发表祝酒辞，讲起了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与殷玉珍的故事。

在中国，赛考斯留下的，还有许多人与人之间的深情厚谊。他和周湘立的故事，是中美两国人民友好交往中的又一段佳话。

“我想和你的学生们聊聊。”北京时间9月22日8时30分，正在新疆支教的周湘立和大洋彼岸的赛考斯隔着屏幕重逢。在视频通话中，赛考斯告诉她：“他们可以问我任何关于美国、美国学校的问题。我想让他们知道，有很多美国人和很多中国人一样，都希望世界和平。”

是“最后一刻小姐”，也是“第5个女儿”

在新疆和田，《环球时报》记者见到了周湘立。她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几件生活用品、一张床，床头柜上，放着几本翻旧了的教案，这便是她支教生活朴素的日常。

26年前，赴美参加“中美教师交换项目”的周湘立第一次走出国门。那时，周湘立正为找房子的事发愁，赛考斯便主动邀请周湘立住到他家。她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她去美国的前一年，身为中学历史教师的赛考斯也参与了中美教师交换项目；回到美国后，他成了该项目的教学联络人。

“他原本只负责中国教师在美国的教学联络工作，因为我恰好被分到他任教的学校，他就热情地邀请了我。”不过，赛考斯并没有把周湘立当成普通的寄宿者，只象征性地收取租金，还把她视为家里的一员。

2000年，中国武侠电影《卧虎藏龙》在美国影院上映。知道周湘立很想看，赛考斯和家人特意盛装打扮，陪她去了电影院。那部电影是中文的，配有英文字幕。“每当有不明白的地方，他们就会转头问我，让我解释给他们听。”周湘立笑着回忆道。

赛考斯还常常开车送她往返机场、异地参会、外出交流。每一次，赛考斯总要提前半小时到，而周湘立却总是踩着点出现。“你总是最后一分钟才到”，于是，赛考斯给她取了一个外号：“最后一刻小姐”。

一年交流期结束后，周湘立离开美国。可在她心里，那个家庭已经不只是一个落脚处。“他们把我当成家里的‘第5个女儿’。”她说。

26年过去，周湘立仍然记得那个房间。赛考斯也没有忘记。

这次视频连线前，赛考斯还在收拾周湘立当年住过的房间，他告诉周湘立，他计划把这个房间布置成一间“中国屋”，摆放着各种带有中国元素的物件。“我刚还在等一个从洛阳寄来的快递，等东西齐了，就拍照片给你看。”

一个老师影响另一个老师

这段交流带给周湘立的，也远不只是生活上的照顾。

赛考斯是一名美国中学历史教师。在他的支持下，在美国交流期间，周湘立也开设中文课程，讲中国历史、地理和风俗，教学生写汉字、做剪纸。她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汉字尤其让学生着迷。每当周湘立提出要教学生们用中文写自己的名字时，他们就会紧紧地围住她，让她几乎无法动弹。作为中国文化资源教师，周湘立还走进当地20多所学校，从小学到高中乃至大学，与不同年龄的学生交流中国文化。

没有课时，周湘立就走进赛考斯的课堂旁听。周湘立回忆道，他的课堂上没有PPT或纸质教案，他把教学内容熟记于心，不断追问学生怎么看、为什么这样想，引导他们认识历史人物、讨论历史问题，鼓励他们形成自己的判断。“他常说，学习历史，是为了看清来时路，避免重蹈过去的错误，更好地奔赴未来、拥抱世界。”周湘立对《环球时报》记者说。

这给周湘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回国后，周湘立在北京汇文中学任英语教师。她有意识地改变自己的课堂，尝试把“大单元教学”、独立思考融入教学，也不再满足于把知识完整地“讲给学生听”。“教师要有自己的独立思考，真正吃透教材后，加入自己的风格，这样才能让学生感受到课堂是鲜活的。”她说。

而赛考斯也把中国带回了美国。他把中国元素带进自己的课堂，向一届又一届美国学生讲中国历史。

两个老师，就这样在彼此的课堂里留下了痕迹。

有意思的是，教育也成为赛考斯家人的职业选择。视频连线时，赛考斯告诉周湘立，他的4个孩子中，大女儿是一名数学教师，二女儿在大学任教，小儿子科瑞也是一名小学教师，去年升任校长，同时还执教两支足球队。

这种影响也走出了课堂。

在中国任教期间，赛考斯了解到内蒙古毛乌素沙地的治沙故事，曾捐出5000美元支持殷玉珍治沙。这件事，周湘立直到今年才从报道中得知。

“这就是他。”她说。在美国，他也曾为一名13岁女孩组织募款。女孩因骑马事故瘫痪，赛考斯发动学校和当地商户参与，还设法找到一名著名冰球运动员签名的球衣，通过抽奖等方式筹集善款。

这些事情，他很少提起。周湘立也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美国英雄”。在她眼中，他首先是那个曾经让自己住进家里的老师，是一个普通的美国中学教师，是一个“Mr. Nice”（好先生）。

周湘立回国后，也曾带着学生参与公益活动。她说，自己从赛考斯那里学到的，不只是如何教历史、如何组织课堂，还有一种对待他人的方式：让普通人也有机会参与其中，去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好事。

重逢之后，故事还在继续

两人并没有一直保持联系。20年前，周湘立失去了赛考斯的联系方式。

直到今年8月，恰逢中美教师交流项目30周年。相关纪念活动筹备期间，工作人员给她发来一段视频：一位曾经帮助过内蒙古毛乌素沙地治沙的美国老师被找到了。“这不是我的房东吗？”周湘立一眼认出了视频中的人。

恰在此时，赛考斯准备来中国。8月下旬，他抵达北京，随后前往内蒙古，与治沙人殷玉珍见面。而周湘立也在为赴新疆支教做准备。一个即将北上，一个即将西行，周湘立原以为，这次重逢或许又要错过。

“我一定要见他。”周湘立很快通过主办方联系上赛考斯，赶在他赴内蒙古前约到了见面的时间。多年未见的两个人拥抱、流泪，赛考斯笑着喊出了那个熟悉的称呼——“最后一刻小姐”。

“26年过去了，他依然热情洋溢，情绪一激动就会流泪，”周湘立笑着回忆说。赛考斯则开玩笑说，她几乎没怎么变老。此时，电视里正在播放有关赛考斯的报道。他站在电视画面前，周湘立给他拍下一张照片。周湘立还送给赛考斯一套绘有孔雀的中国茶具。

9月22日的视频连线中，赛考斯又提起那套茶具。“太漂亮了，我舍不得用。”“不行，你每天都要用。”周湘立笑着说，“这样你就会记得我。”赛考斯回答，“我会永远记得你。”

从茶具聊到生活，两个人的话题也慢慢回到了26年前。

赛考斯提起当年周湘立的学生维托·格拉西：“你还记得维托吗？他每次见到我，还会跟我打招呼说‘你好’。”周湘立听了，想起自己一直保存着的那本相册。她翻开一张张旧照片，很快找到了维托。隔着屏幕，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探索中国。2023年11月，“5年邀请5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倡议提出，为美国青少年了解真实的中国打开了一扇窗，也为传承两国人民友谊搭建了一座桥。这一目标已于今年早些时候提前两年半完成，来自美国50个州和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超过5万名美国青少年应邀来华交流。

而周湘立之所以来到新疆，也有着自己的答案。

“我是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教育改变了我的人生。”周湘立说，她一直有一个支教梦，但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今年看到援疆教师招募消息时，她终于圆了这个梦。在她看来，世界辽阔又精彩，但有一些孩子受限于地域条件和教育资源，“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好的‘中介’，将精彩的世界带到他们面前” 。

对周湘立而言，她正在接过自己多年前收到的那份“邀请”。她曾是走进美国课堂、住进美国家庭的年轻老师；如今，她来到新疆，面对的是一群等待认识更大世界的孩子。赛考斯也准备成为那个隔着太平洋走进她课堂的人。

26年过去，两个人已走过人生的不同阶段。一个退休后仍惦记着自己的学生，一个正在新疆支教，和年轻人讲述更广阔的世界。

采访过后，《环球时报》记者深深感受到：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一个老师走进另一个老师的家庭和课堂，一代年轻人由此认识一个更大的世界，这样的相遇或许平凡，却真切地诠释着中美人文交流最温暖、最动人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