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卷帘门哗啦拉开,邓高格手里的车钥匙当啷掉在地上。
两个车位空空荡荡,只剩两摊黑机油印子。
他转头看我,嘴唇哆嗦,问车呢。
我没说话,把卖车合同拍在他胸口。
白纸黑字,两辆车,一共卖了十八万八。
他每月偷转给邓妙彤的五千块,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昨天他还在电话里跟妹妹说再撑两个月。
今天,我先让这个家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车库门口。
楼上抽屉里,还锁着更让他想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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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邓高格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这个月运费结得少,儿子的补习费先缓缓。
我没吭声,手里择着芹菜,眼睛扫了一眼他屏幕。
微信转账记录还亮着,收款人邓妙彤,金额5000,备注就俩字:先用。
芹菜叶子被我掐了一地。
他起身去洗澡,水声响起来,我才拿起他手机。
指纹解不开,密码试了儿子生日,进去了。
往上翻,一个月一笔,有时月初,有时月中,偶尔月底补上。
最早一条是两年前的三月。
我算了算,十三万出头。
“妈,我爸呢?”儿子邓子轩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模拟卷子。
我赶紧锁了屏,说他洗澡呢。
儿子哦了一声,又说下个月要交高考冲刺班费用,三千八。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邓高格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没动,问怎么了。
我说子轩补习费的事。
他皱眉,说不是刚给过吗。
我看着他,没提那五千。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说行吧,明天转你。
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一句没看进去。
婆婆郑玉霞的药该买了,一个月六百多。
物流点房租下礼拜到期,一万二。
邓高格跑一趟长途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这些事他从来不管。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流水。
柜员递过来一沓纸,我站在大厅里一页一页翻。
邓高格的卡,每月五号前后转出五千,收款账户尾数八个三。
我自己的卡,每月进账多的时候两万,少的时候八千,出账密密麻麻,全是家用。
回家路上碰见邻居孙彩琴,她拉着我说,前儿看见邓妙彤了,在商场门口哭呢,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我说是吗,没听说。
孙彩琴撇嘴,说你们家的事你还能不知道。
我笑了笑,说真不知道。
晚上邓高格接了个电话,起身去了阳台。
我端着水杯经过,听见他说,你再忍忍,哥想办法。
那边说了什么,他声音压得更低,说那件事不能让你嫂子知道。
我脚步没停,进了厨房。
水杯放在台面上,水晃出来几滴。那件事。哪件事。
我翻开手机,找到邓妙彤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自拍,配文说加油。
照片里她穿着商场工装,笑容挺好看,但眼角的细纹遮不住。
底下没人点赞,也没人评论。
我又翻到两年前。她刚离婚那阵,朋友圈全是鸡汤,什么女人要坚强、靠自己之类的。后来慢慢不发了。最近半年,一条都没有。
邓高格从阳台回来,脸色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妙彤工作上有点不顺。我说哦,要不要叫她来家里吃饭。他看我一眼,说不用,她忙。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邓高格的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十三万。两年。每月五千。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瞒着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吵,不闹,先把事情弄清楚。
邓妙彤到底遇到了什么,那五千块到底去了哪儿,邓高格嘴里那件不能让我知道的事,究竟是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邓高格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02
接下来几天我留了心。邓高格的手机不再随便放,洗澡也带进卫生间。我没再偷看,怕打草惊蛇。但我开始翻家里的账本。
账本是我记的,从摆地摊那年开始,每一笔进出都写得清楚。
翻到前年三月,有一笔支出备注是“妙彤急用”,五千。
再往前,没有。
也就是说,这事从两年前三月开始,之前邓高格帮妹妹都是明着来。
我又翻了翻物流点的账。
邓高格跑车挣的钱,大部分转给我,留一小部分当油钱和过路费。
但他去年有几个月,转回来的钱比往常少了两三千。
我当时问过,他说运费降了。
现在想想,时间对得上。
周末婆婆来家里吃饭。
郑玉霞腿脚不好,爬楼歇了两回。
我扶她进门,她坐下就叹气,说妙彤命苦,摊上那么个男人。
我给她倒水,问徐俊才又怎么了。
婆婆摆摆手,说别提了,赌鬼一个,离了婚还缠着不放。
邓高格在厨房炒菜,听见这话,铲子敲得铁锅叮当响。
婆婆压低声音跟我说,妙彤那孩子要强,什么都不肯说。
前阵子小雅学校要交研学费,八百块,妙彤拿不出来,还是高格给的。
我心里算了一下,八百。那五千呢。
吃饭的时候婆婆又提起,说高格你当哥的多帮衬点,妙彤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邓高格扒着饭,含糊应了一声。
我夹了块排骨放婆婆碗里,说妈你放心,高格心里有数。
婆婆走后,邓高格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收拾碗筷,故意说,妙彤要是困难,咱们多帮点也行,别让她一个人扛。
邓高格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他说不用,她自己能行。
能行?那每月五千是喂了狗?
但我没说出口。我只是点点头,说那行,你看着办。
夜里我翻来覆去,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邓高格出车回来,车上多了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运费单子。
后来那个文件袋再没出现过。
我起身去了客厅,打开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面全是旧单据,我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底下,有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交通事故认定书复印件。
日期是四年前。地点在外省高速。事故方是一辆大货车和一辆小轿车,小轿车司机当场死亡。大货车司机那一栏,写着邓高格。
我手一抖,纸掉在地上。婆婆屋里传来咳嗽声,我赶紧捡起来,塞回信封,放回原处。
第二天我装作没事,问邓高格,你跑车这些年,出过事没有。
他正系鞋带,动作顿了一下,说小剐小蹭有过,大事没有。
然后站起来,说走了,这趟去省城,后天回。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他说谎。四年前那场事故,死了一个人。他从来没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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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邓高格走后第二天,我去了邓妙彤上班的商场。
她在三楼女装区,远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过来,说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说逛街,顺路看看你。
她瘦了不少,工装穿在身上有点晃。
我拉着她在休息区坐下,买了杯奶茶给她。
她捧着杯子,手指头绕着吸管,不说话。
我问小雅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就是老问爸爸去哪儿了。
我说徐俊才还来找你吗。她手一抖,奶茶差点洒了。她低下头,说没有,早不联系了。我看着她,她不敢看我。
我没再问。临走的时候,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钱。我说给小孩买点吃的,别推。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商场后门有条窄巷子,我绕过去的时候,看见邓妙彤从后门出来,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她没看见我,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旧桑塔纳,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徐俊才。我在邓妙彤朋友圈里见过他的照片,虽然删了,但我记得那张脸。颧骨高,眼睛小,嘴角往下耷拉。
邓妙彤把信封递进去。
徐俊才接过来捏了捏,说了句什么,邓妙彤摇头。
徐俊才突然伸手抓住她手腕,邓妙彤往后退,差点摔倒。
我攥紧拳头,忍住没冲出去。
徐俊才松开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在邓妙彤眼前晃了晃。邓妙彤整个人僵住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徐俊才笑了一下,发动车子走了。
邓妙彤蹲在巷子口,抱着膝盖,头埋进去。我站在拐角,心里翻江倒海。那五千块,原来到了这儿。
晚上回家,我给邓高格打电话。
他那边很吵,像是在路边。
我问他在哪儿,他说服务区吃饭。
我说妙彤今天来家里了,看着脸色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别管她的事。
我说她是你妹妹。他说我知道,你别管。然后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我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个号码。
蔡海燕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做律师。
电话接通,我问她,夫妻共同财产,如果登记在一个人名下,另一个人能不能处置。
蔡海燕问清楚情况后说,要看资金来源和登记情况,如果车是你婚前财产或者你父亲出资明确赠与你个人,你就有处置权。
我说那厢货呢。
她说你父亲出钱买的,有没有借条或者协议。
我说有,我爸当时让邓高格签了个借款单,说好三年还清,后来一直没还。
蔡海燕说,那更没问题,债权在你父亲手里,车登记在你名下,你可以处置。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又待了很久。
广场舞散了,楼下安静下来。
我回屋打开抽屉,找出那两份购车合同。
SUV是结婚前我爸买的,写的我名字。
厢货是五年前换的,我爸出了八万,邓高格签的借款单还在我爸那儿收着。
我把合同放回去,锁好抽屉。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04
邓高格从省城回来那天,我去物流点找他。
他正跟人打电话,看见我,摆摆手让我等会儿。
我坐在他那把破椅子上,桌上摊着一堆运单。
他打完电话,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顺便说个事。
我说厢货该保养了,我想开去修修。他皱了皱眉,说这趟回来就保养,你别管了。我说我约好了,明天去。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我翻了他外套口袋。一张借条,小额贷款公司,金额三万,利息每月六百。日期是三个月前。我叠好放回去,没吭声。
第二天我把厢货开去修理厂,然后直接去了二手车市场。
吴冬生是我表弟介绍的,干了十几年二手车。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又看了看行驶证,说姐,这车车况不错,能卖个好价。
我说两辆都卖。他愣了一下,问另一辆是什么。我说SUV,结婚前买的,手续全。吴冬生说那行,你开过来我看看。
下午我把SUV也开过去。
吴冬生看了两辆车的证件,说姐,你确定要卖?
这两辆车加起来能卖十八九万,但卖了就没车用了。
我说确定。
他说你老公知道吗。
我说车在我名下,我做主。
他没再多问,报了个价。SUV给十二万,厢货给六万八。我说行,签合同吧。
签完合同,吴冬生说三天内过户,钱一次打给你。
我说好。
走出二手车市场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两辆车停在院子里,心里空了一下,但很快又踏实了。
晚上邓高格回来,问我车保养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换了机油。他说行,过几天他要跑长途,厢货得用。我说知道了。
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靠在床头,手机调了静音,给蔡海燕发消息,问卖车款怎么存最稳妥。
她回我,可以开一个专用账户,注明用途,比如子女教育或者老人医疗。
我回了个好。
第二天我去银行,开了一个新账户,把儿子名字写在备注栏。然后又去了一趟,给婆婆开了个医疗专户。两个账户都设了密码,只有我知道。
第三天下午,吴冬生打电话说钱到了。
我查了一下,十八万八,一分不少。
我转了十万到儿子教育账户,五万到婆婆医疗账户,剩下三万八留着周转。
车钥匙我没扔,两把一起放进床头柜最里面。抽屉关上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邓高格明天回来,他要是发现车没了,会是什么反应。
我竟然有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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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邓高格是隔天下午回来的。他一般跑完长途要先睡一觉,但那天他直接去了车库。我在厨房切菜,听见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然后就没动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喊我名字。声音不对,像被人掐着脖子。
我擦了擦手,慢慢走过去。
他站在车库门口,背对着我。
两个车位空着,地上只剩两摊黑机油印子。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没见过。
嘴张着,眼睛直愣愣的,像不认识我似的。
他问车呢。嗓子哑的。
我从兜里掏出卖车合同,递过去。他没接,低头看了一眼,手开始抖。他一把抓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我,问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