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研视点 | 技能改变世界：从三次工业革命看技术工人的重要性

■钱诚

9月22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开幕。国家主席习近平向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致贺信，李强总理出席开幕式并致辞。大赛以“技能改变世界·技能照亮前程”为主题，吸引了近80个国家和地区1000多名选手参赛，规模创历届之最。长期以来，技能人才是我国人才队伍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支撑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力量。当前，党和国家高度重视技能人才，我国技能人才队伍得到空前的发展。从世界经济历史上看，技能人才不仅从微观上支撑了企业技术和工艺改造，也在推动历次工业革命和技术变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18世纪后半叶，英国率先发生了第一次工业革命，这次革命以蒸汽机的发明与广泛应用为标志，显著提升了纺织、煤炭、钢铁、铁路、蒸汽轮船等产业的生产力。谈到英国工业革命，人们习惯于把功劳归功于瓦特的蒸汽机、阿克莱特的水力纺纱机，以及那一长串闪耀的专利编号。但历史真相是，这些机器的图纸几乎都出自工匠之手。翻开经济史著作，英国及欧洲大陆的技术工人，那些钟表匠、铁匠、纺织工、机修工等，是推动这场变革的主体。以飞梭的发明者约翰·凯伊为例，他出身英格兰兰开夏郡的纺织工匠家庭，本人是织工兼机械修理者，他发明的飞梭让织布效率翻倍。凯伊的贡献不只在于发明，更在于它的产业影响，织布提速造成棉纱严重短缺，使整个兰开夏郡陷入“纱荒”。正是这个由工匠技术撬动的瓶颈，直接催生了1764年哈格里夫斯改进珍妮纺纱机和1769年阿克莱特改进水力纺纱机。伟大的蒸汽机改造者——詹姆斯·瓦特本人是仪器修造匠出身，他虽然在格拉斯哥大学学过数学仪器修理，但真正把原理变成现实，靠的是在原有纽科门蒸汽机的基础上引入独立冷凝器。正是依靠威尔金森改进镗床、莫兹利改进车床、惠特沃斯改进螺纹标准等这些技术上的边际改良，英国工业革命才“滴水成河”，成为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发动机。

19世纪末，德国等国家开始了第二次工业革命。这一次工业革命由电力、内燃机、化学工业和钢铁冶炼等行业的技术推动。在这一阶段，历史的聚光灯往往聚焦在爱迪生发明电灯、西门子创造电报、贝尔发明电话等事件，却也容易忽视将这些发明从实验室落地到车间的技术工人，正是一代代电气技师、机械工人和装配工匠将发明变为产品。爱迪生本人就是电报报务员出身，他在新泽西州门洛帕克建立的“发明工厂”，实质上是一间以机械师、玻璃吹制工、仪器修造匠为核心的车间。正是这些工匠把爱迪生的奇思妙想一件件打磨成可以批量生产的产品。贝尔那一声著名的“沃森过来”，呼喊的助手托马斯·沃森正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机械师，是他一次次把电学构想变成能传声的话筒与听筒。当1886年本茨在曼海姆的车间里调试出世界第一辆汽车时，围在身边的并非科学巨匠，而是他麾下的机械师团队。德国之所以能在一代人的时间内超越英国法国，原因之一是它在19世纪就建立起当时世界上最为完备的职业学校与学徒培养体系，把技能人才当作国家战略，为工厂源源不断地输送合格的技术工人。正是这些车间里的技师构成了第二次工业革命最庞大的执行者，他们的手艺决定了德国、美国能否把专利图纸变成席卷全球的产品。

20世纪中叶，美国引领了全球第三次工业革命。这次工业革命由电子计算机、半导体、核能与空间技术共同开启，这一阶段信息技术飞速发展成为核心特征，美国依托战后强大的制造业基础后来居上，引领全球数十年。人们习惯把计算机时代归于图灵、冯·诺依曼的理论奠基。线下的工艺虽然转向线上，但技术工人的作用仍然不能忽视。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数控机床之父约翰·帕森斯，他本是美国密歇根州一家机械加工厂的厂主和技师，20世纪40年代，为解决直升机旋翼叶片无法人工精确加工的难题，他发明了用穿孔卡片控制机床的数值控制技术，并将其带入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室，由此开启现代计算机数控(CNC)的大门，成为第三次工业革命在制造业领域最关键的支点。同样，硅谷传奇始于芯片革命，但真正把芯片设计变成产品，是晶圆厂里维护设备、把控工艺的一线技师。1976年沃兹尼亚克在车库里组装出苹果一号时，凭的也是工程师的手艺，而非任何宏大的理论。1969年阿波罗11号登月，引领这次航天革命的是分布在不同车间与测试台前的机械师、焊接工和测试技师，正是他们把最尖端的设计变成可以飞上太空的硬件。正是这无数不被史书记住的技师，托起了美国战后的制造业霸主地位。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回顾人类历史上的三次工业革命，相比科学家、工程师等科技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奋战在工厂车间的、无数默默无闻的技术工人才是推动工业革命的真正“主角”。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乔尔·莫基尔把有用知识分为“命题性知识”(知道为什么)与“处方性知识”(知道怎么做)，在他看来，技术工人完成了从“知道为什么”到“知道怎么做”的惊险一跃，工业革命的关键恰恰掌握在技术工人手里，技术工人才是那个时代最核心的国家竞争力。回到21世纪的今天，在第四次产业革命的浪潮中，技术技能工人仍然是技术进步的重要推手，技能人才作为国家竞争的战略资源，地位将更加重要。

(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与人力资源研究所人力资源研究室副主任、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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