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9年春,辽东抚顺关外,明经略杨镐坐镇沈阳,调集各路兵马,准备分四路进攻赫图阿拉。努尔哈赤面对来势汹汹的明军,没有选择退守,而是把兵力集中到最危险的一点。萨尔浒之战的胜负,早在双方兵力、军心和指挥方式的较量中埋下了伏笔。
这场战争常被概括为“后金以少胜多”。说得顺口,却未必准确。后金取胜是事实,明军惨败也是事实,但双方究竟各有多少兵力,始终存在较大争议。若把不同史料放在一起核对,就会发现,所谓“六万对二十万”,更像是后世为了突出战果而形成的简化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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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兵力首先就很难达到二十万。辽东原有军队分散在城堡、驿站和各处防线,真正能够抽调出关作战的兵员并不充裕。兵部尚书黄嘉善曾指出,辽东镇实际可用兵力有限,朝廷不得不从各地调兵,又征募新军,甚至动员土司兵马。
纸面上的数字很大,真正抵达前线的数量却不断缩水。有的援军没有按期到达,有的士卒畏惧出关,还有一部分人被留在辽东。杨镐在奏疏中提到,实际出塞的主客官军只有七万余人。《三朝辽事实录》所载数字也接近九万,若再计入朝鲜军和叶赫部兵马,总数大体在十万上下。
“二十万”从何而来?一方面,战前报数往往带有夸张成分;另一方面,明军的民夫、守城兵、地方援军,可能被不同口径一并计算。古代军队统计本就不如后世精确,把预定调集数、名册数和实际参战数混在一起,数字自然越传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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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金兵力同样不能只看一个数字。许多记载认定其出兵六万,依据主要是牛录数量。按照每牛录三百丁推算,确实可以得到六万左右。但牛录是否全部按足额计算,八旗当时究竟有多少牛录,各种史料并不一致,单凭这一算法,很难下定论。
明朝方面的情报,也留下了另一条线索。辽东巡抚周永春曾奏报,后金军约有八九万人,其中五六万属于八旗精兵,另有二三万人是被裹挟或征发而来的汉人、民夫。杨镐战前估计后金约六万,战后又称“十万之众”,这既说明情报存在误差,也说明明军在战场上见到的后金兵力并不算少。
朝鲜方面的记录也值得参考。朝鲜使臣出使建州后,曾带回后金八旗各有兵力的说法,总数接近十万。姜弘立等人谈及后金骑兵时,也使用过“十万”的概念。朝鲜使臣未必能掌握全部军情,但这些材料与明方部分奏报互相映照,至少说明后金参战兵力达到六万以上,并非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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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努尔哈赤面对的是生死之战。萨尔浒一旦失利,赫图阿拉便可能被攻破,后金各部也会重新陷入分裂。因此,后金不太可能只抽调一部分兵力应战。依照“三丁抽一”的征发办法,再加上归附人口不断增加,战时动员能力远比表面上的八旗名额更强。
有意思的是,明军和后金军的差距,不只在兵数。明军采取四路分进,目标是从不同方向合围后金。计划看上去周密,实际却造成兵力分散,彼此之间难以及时救援。努尔哈赤则采取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办法,先打最孤立的一路,再迅速转向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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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浒方向的明军遭到攻击后,其他各路并没有形成有效配合。杜松所部在萨尔浒败亡,马林所部随后受挫,刘綎一路深入后也陷入重围。明军人数即便不少,也被分割在山地、河谷和营垒之间,无法把总兵力转化为战场上的局部优势。
军心的差别更加明显。明军中有援兵畏惧出关,甚至伏地哀号;后金军内部则有大量部众主动随军,原因固然包括掠夺财物,也说明他们把战争与自身利益紧紧联系在一起。这样的军队未必更加文明,却往往更能承受高强度作战。
萨尔浒之战的真实面貌,或许不是六万后金击败二十万明军,而是双方实际投入兵力相近,后金凭借集中用兵、熟悉地形和更强的动员能力取得决定性胜利。把它简单说成“少数战胜多数”,反而遮蔽了明军分兵冒进、指挥失误和军心涣散这些真正值得追问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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