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淮海第三中心县委书记章维仁：回忆陈毅元帅的谆谆教导

章维仁

章维仁，原名张仪骏，沭阳县龙庙章巷人。1915年生。1931年就读于淮安中学初中部。1938年秋冬间赴鲁南八路军军政干校学习，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9年2月起，任中共沭阳县委书记，淮海二地委宣传部长，沭宿海县委书记，淮海区第三中心县委书记兼第三支队政委。抗日战争胜利后，任华中六分区地委委员、宣传部长，华中六地委第三中心县委书记兼第三支队政委，苏皖第六专署专员。1949年5月起，任苏北区行政公署党组委员和苏北行署民政处处长、兼苏北行署人民法院院长、兼苏北行署政治法律委员会副主任，苏北行署秘书长、兼苏北区委统一战线工作部部长。1953年1月起，任江苏省民政厅厅长，抚顺石油二厂厂长，江苏省政法部副部长，江苏省人民委员会秘书长，江苏省科技局副局长、科委副主任等职。1983年4月2日在南京逝世。

解放战争初期，章维仁曾在陈毅直接指挥下工作，本文即为他对这一段历史的回忆。原发于中共沭阳县委党史资料征集领导小组办公室编印《党史通讯资料》第十期。

回忆陈毅元帅的谆谆教导

章维仁

1946年秋，国民党反动派悍然发动了全面内战，扬言三至六个月占领全部解放区，消灭共产党和人民军队。1946年9月下旬，遵照毛主席“以歼灭国民党有生力量为主而不是以保守地方为主”的正确战略方针，华野主力与华中分局、苏皖边区政府主动撤出淮阴城，首先撤到沭阳县西部，再根据战争情况发展，继续北撤山东。

我们淮海区六地委讨论了华东局与华中分局的指示，决心完成上级党委交给的光荣任务，就地坚持游击战争，协助主力部队消灭敌人前进中的有生力量，并坚决打击死灰复燃的顽还乡团，使其不能在根据地重建反动的区、乡基层政权。我们六地委根据抗日战争时期胜利坚持淮海区斗争的经验，决定将淮海区划分为三个片，成立三个中心县委与三个支队：以东海县、灌云县、沭阳县三县成立第一中心县委与一支队，由地委委员兼民运部长李广仁兼中心县委书记、一支队政委；以淮阴县、涟水县两个县成立第二中心县委与二支队，由地委委员兼组织部长李干成同志兼二中心县委书记、二支队政委；以泗沭县、宿迁县、宿北县、潼阳县成立第三中心县委与三支队，我兼三中心县委书记、三支队政委。三支队与一、二支队坚持地区的分界线以沭淮路以西、沭阳城到新安镇的沭新公路以南。潼阳县的沭新公路以北划归一支队东海县，潼阳县沭新公路以南成立潼南工委，王通吾同志为工委书记，叶志俊同志为副书记。宿北县委先由地委组织部副部长兼三中心县委副书记许亚同志兼书记，半年后由李坚同志任宿北县委书记，蔡贡庭同志任县长；宿迁县由夏秉桂（夏岩）同志为县委书记，高心泰同志为县长；泗沭县县委书记胡叔度同志，县长王业奎同志。三支队支队长吴大林同志，政委由我兼，副政委罗龙生同志，副支队长李东海同志，参谋长朱万国同志。支队领导下成立第一、第二、第三三个营。中心县委机关精干，只设立秘书、组织、宣传、社会、民运五个科，秘书程剑鸣同志，组织科长魏善钊同志，宣传科长刘冬同志，社会科长赵惠同志，民运科长臧大权同志。为着掌握敌情，搞好敌伪军工作，专门设立一个联络部，由厉国桢同志为部长。

1946年8月，我即带地委机关一部分同志和吴大林同志到潼阳阴平西南蒋万沟庄，筹组支队武装与中心县委机关，到9月份支队已成立4个连约400余人，均是区中队上升的。每个连还有两三挺破机枪，最困难的是子弹严重缺乏，警卫连是湖东口区有两年历史的较老区中队上升的，每人有两三排子弹（一排五颗），其他均是成立不久的区中队，每人只有两三颗子弹，只有把玉米秸切成子弹长短，伪装在子弹袋内迷惑敌人耳目。

解放战争初期的陈毅（1947年2月）

8月下旬一天，陈毅司令率山东野战军前线指挥部（简称“前指”），进驻我们前庄驴驮埠。前指参谋处划定我们三支队住到以东30里的新河镇。陈毅司令到驻地后，即派骑兵通讯员到新河镇三支队新驻地找我，我即骑马飞奔到前指，见到陈毅司令。他首先问我：你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啊？我说：报告军长（因为他是我们新四军的老军长，所以我每次见他都叫他军长），我们支队新驻地离军部30多里，骑兵通讯员跑去的，我也是立即骑马跑来的，所以花费了约一小时的时间。他点点头，好像不责怪我了。他又问：你们中心县委机关与支队原来住在哪里？我说我们原来就住在你们后庄蒋万沟。他紧接着问：谁叫你们搬走的？我说因为军部直属队机关部队多，大概是参谋处按地图安排我们驻地。谈这些话时，山东野战军参谋长陈士榘同志也坐在旁边，陈司令随即对陈参谋长说：安排支队仍搬回原地蒋万沟，以候布置，司令部住在前庄，中心县委机关与支队就住在后庄。因此，我们又奉命搬回原地。

这天下午，我向陈毅司令汇报了我们六地委坚持淮海区斗争的决心与部署，以及三中心县委与三支队筹组情况，并着重向他汇报了地区周围敌情、干部群众思想状况及我们坚决就地坚持有利条件与决心及可能发生的情况变化等，请他指示。陈司令恳切诚挚地对我作了指示，分析了当前敌我斗争形势，说明了我党我军的战略方针与华野的作战任务，要求我们地方党政军民应坚决就地坚持，协助野战军打击敌人有生力量，特别要坚决打击消灭妄图死灰复燃重建反动基层区、乡政权的土顽还乡团。他说：我们要坚决贯彻执行党中央、毛主席的战略方针，不要怕敌人长驱直入，敌人战线愈延长，兵力愈分散，我们就要主动放弃些城市，诱敌深入，使敌人背上了一个一个城市包袱，分散兵力，陷入我人民战争汪洋大海中。我主力将集中兵力，寻找战机，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最后获得全胜，因此，在目前战争初期，华野主力必须集中作战，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早晨在苏北，晚上到山东，放弃了一些城市，撤退了一些后方机关，可能影响苏北地方党政军干部、战士和群众就地坚持斗争的情绪。因此，你们要加强政治思想工作，克服当前一部分干部群众中动摇恐慌、害怕敌人的情绪。领导干部首先要挺起腰杆，以英勇顽强的革命精神，动员和率领全体地方党政干部、群众，鼓舞他们就地坚持斗争的信心与勇气，指挥地方武装坚决打击敌人，巩固扩大根据地。同时要注意政策，严明纪律，赏罚分明，有功则奖，有过则罚，对有恐慌动摇情绪，经过批评教育不改的领导干部要坚决调离。他还指示说：你们中心县委与三支队地处苏鲁交通要道，是我主力部队南来北往枢纽地带，战略位置很重要，你们要把陇海铁路沿线徐州到海州的敌人活动情况掌握好，随时向军部汇报，支队电台与军部电台直接通报联系。

此后，有时到夜里12点钟，陈毅司令他还找我去研究周围地区敌情。看到他原来红润微胖的面庞，因为指挥当前敌强我弱的华东战局费尽心血变得又黄又瘦，但又不能当面劝他休息，我心中不由一阵难过：军长太辛苦了！见他取下眼镜，看一份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的情报，他与我谈了对周围敌情的估计，要我最近几天要严密监视敌人的动态。

宿北战役胜利后留影。车上前左一为陈毅、左二邓子恢，左三陈士榘

陈毅司令山东野战军前指驻在沭西的20多天中，多次教导我：主力北撤山东后，应如何带领地方武装坚持原地斗争。他还讲述1934年党中央率主力红军撤出中央苏区，他与项英等领导同志留在江西一带打了三年游击战争的经历。他说：当时环境非常艰苦，一次项英同志腿上负伤，也没有好药治疗，只能隐藏在江西一家老表（农民）房内天花板上，弄点草药涂涂，他谋了两个月才找到一次机会去看看项英，才谈了一个多小时，听村外有狗叫声，老表进来急催说：快走，白匪来了，他急忙带他同来的十几个人，进了村子后面的大山。陈司令说：进了山林就是游击队的天下了。但是，敌人也会集中兵力，从四面八方来搜山，这就要求我们搞好情报工作，熟悉道路，主动转移。他说，现在苏北是一片平原，根据这里地形的特点，主要是依靠群众，做好群众工作，群众是铜墙铁壁。为着应付紧急情况，敌人突然来了，万一来不及跑掉，也可以事先做好夹墙、地洞、天花板等，作为临时藏身的准备。

当时，华东局组织部长曾山同志以及撤到沭西的华中分局书记邓子恢同志等，也经常与我谈些红军北上后，如何坚持三年游击战的经验。

一天下午，陈司令又在司令部与我进一步谈到坚持敌后斗争的问题。他突然问我，你是在这一带老打游击的，你感觉坚持斗争有无把握？我随口回答说：我想大概没有什么问题吧！我回忆我当时思想上认为没有什么问题，主要是抗日战争时期的历史经验在我头脑里的反映。因为沭、宿、海那一带从抗日初期重新建党，发展党发展武装，打日本鬼子和伪军，建立抗日民主政权，巩固扩大根据地，在上级党委领导和主力部队帮助下直到取得最后胜利，这一带干部群众，村庄道路，河流湖泊我大都熟悉。但是，这次人民解放战争是新的情况，是国内战争，我们是在和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代表、有反共反人民经验的国民党反动独裁头子蒋介石进行一场新的残酷的阶级大博斗，是一场殊死的大决战，与过去抗日战争关系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斗争性质是根本不同的，再加上蒋介石有八百万反动军队，武器弹药充足，这个敌强我弱的形势，我既无历史经验也认识不足。我当时头脑里有的只是坚决执行党组织的指示与部署，坚决动员全地区党政军民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的决心与勇气。当时陈司令教导我说：维仁同志，你还要作最坏打算，准备形势恶化，地区顽化，你周围干部大部分均动摇逃跑叛变，现在你要在陇海铁路南阿湖附近秘密发展几个党员自已直接领导，到那时你只要能与我取得联系，我就带领部队帮助你恢复政权。

陈司令根据当时的严重斗争形势，针对我当时对国内战争的认识不足的思想状况，教育我要提高阶级斗争警惕和革命战争警惕，防止骄傲自满与麻痹轻敌招致失败。教育我处此大敌当前、敌强我弱的困难形势下，更要主动大做政治思想工作，要教育别人不动摇，首先自己必须意志坚定，决心顽强，团结干部群众一道，群策群力，奋勇前进。

以后从实践斗争中证明，哪个县委、哪个区委领导干部政治坚定、决心预强，那里全党干部群众就朝气蓬勃、信心与勇气十足，即使有时暂时受了些挫折，他们也能独立分析形势，及时总结实际斗争中的经验，继续鼓舞斗志，消灭敌人，重新打开局面；有的县领导一时把敌情估计过高，产生某些思想慌乱，下边就有个别干部动摇逃跑现象发生。如有的干部动摇怕死，就自动脱离党组织跑到山东去了。甚至还有个别干部叛变投敌的。但在领导干部纠正了慌乱思想、坚定了坚持斗争的信心与决心，率领地方武装打击敌人，取得了几次小的胜利后，党政干部与部队看到了前途，有了希望，大家立即情绪稳定，精神振奋。因此，实际斗争证明：只有从艰苦斗争中取得不断的胜利；积小胜为大胜，才能不断地鼓舞斗志，增强信心，激励士气。因为在当时战争初期，敌强我弱的困难环境下，地方武装即使打一次小的胜仗，消灭顽乡公所也是不容易的。因此，以后在我主力北撤山东，敌人完全占领了淮海区县城与沿交通线的镇市乡村后，我三支队一夜拔除了宿迁城东陆集据点，消灭国民党反动军队一个排，毙、伤、俘敌军30余人，缴获机枪两挺，步枪30余支，就受到华野司令部的通令嘉奖。最后我们不断从实际斗争中总结经验，坚持平原地区的游击战争。正如陈毅司令的指示：关键是发动群众、依靠群众，群众就是铜墙铁壁，使敌人进入根据地陷入人民战争汪洋大海中，蒙头转向，耳聋眼瞎，遭到我部队不断伏击打击，最后只得龟缩于点线据点中。我军则通过斗争不断发展壮大，在集中兵力逐步消灭敌人主力之后，切断点线，拔除据点，最后全歼敌人，取得胜利。

1947年摄于鲁南战役前。中为陈毅。

陈毅司令在几次谈话中，都要求我们在布置准备敌人进攻工作时，对各县是否贯彻执行中央政策也要非常注意。一次，他在邵店司令部驻地找我谈话时问我：“据政治部主任唐亮同志调查了解，宿迁县各区在准备敌人进攻中，锄奸工作有扩大化错误，是不是你们中心县委指示的？”我说：“不是的，中心县委才筹组，对宿迁县委工作还未来得及检查了解与布置”。他又问：“那是不是地委布置的？”我说：“据我了解地委也没有这样布置。”他严肃地说：“你们中心县委要派人迅速检查纠正啊！”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党不是靠杀人治天下的，斗争越是艰巨复杂，越是要严格执行党的政策。”我回到中心县委机关，传达了陈毅同志的指示，并立即决定：以社会科长赵惠同志为检查组长，组成一个检查组，先去宿迁县委传达陈毅同志指示，配合县委检查组一同到各区深入检查，限一周时间向中心县委汇报。据赵惠等同志调查：宿迁县在准备敌人进攻中锄奸扩大化确是事实，造成后果使干群人心惶惶。据此，中心县委决定在宿迁县槐树圩召开区委以上县委扩大会。宿迁县委在会上作了检讨总结，各区委联系本区实际情况讨论补充。有些区干部一面检查一面流了眼泪，最后统一了思想，大家感到陈毅同志批评及时，否则后患无穷。一致表示要按照陈毅同志的正确指示，认真执行党的政策。陈毅司令平时对军民关系、部队纪律也十分注意。有时听到地方机关干部或群众对哪一个部队有什么反映，他都及时通知那个部队首长迅速纠正。

陈毅司令率山东野战军前指在沭西一带活动了一段时间，快要北去山东时找我谈话说：“你们支队现在组成情况怎样？有多少人，多少枪支，多少子弹？”我汇报说：已组成4个连队，共430余人，有400条旧步枪，10挺旧轻机关枪，但最大的困难是缺乏子弹，警卫连每人有十几颗子弹，其它一、二、三连每人只有两三颗子弹，每个战士把玉米秸子切成象子弹长短，伪装在子弹袋内以迷惑敌人耳目。当时，参谋长陈士榘同志坐在旁边笑着说：“恐怕不只这样少吧？”我也笑着回答说：请陈参谋长到后庄我们部队检查。我听了陈司令这样突然一问，就意味着他率主力快要离开了；可能要给一些枪支弹药鼓励我们就地坚持。过去我常想：他是华东战场统筹全局的最高统帅，目前全局困难很大，我们小局应服从大局，不能把小困难向他提，分散他的精力。所以平时我们这些困难均不好意思向他提一句。这次看他的意思是要我向他提，我就大胆地向他提出：军长是否能批点轻机枪和子弹给我们支队呢？他慨然答应说：“可以！”自己就拿起钢笔写给第七师政委曾希圣同志，拨给我支队10挺轻机枪。第二天，我拿陈司令批件到第七师见到曾希圣同志，曾政委一再解释说：七师几个月以来没有缴获，只能从连队中抽4挺轻机枪支持你们。回来后，我又找了陈参谋长，从第一纵队一旅廖旅长那里又调了两挺。增加了6挺轻机枪，我们也就很满意了。陈司令同时还写个条子批了一万发子弹，我们派部队到鲁南郯城兵站，领来的都是新的一万发子弹。这批子弹是最难得的，它壮大了我们支队的实力。

这下子，我们真是高兴极了，全体指战员士气大振，因为我们就地坚持的本钱更足了，腰杆更硬了，部队迅速扩大发展，成立了一、二、三营，战斗力也更加提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