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夏曼波】
据荔枝新闻等媒体报道,贵州茅台医院30岁护士陈佳佳今年8月4日下午在岗期间突发脑出血,经抢救10天后于8月14日去世,留下一个8岁的儿子。
9月17日,遵义市人社局出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查明2026年8月4日下午2:30左右,陈佳佳在工作过程中突发疾病,经该医院医治,于8月14日死亡,死亡原因为脑室出血等。同时还称,陈佳佳受到的事故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认定或视同工伤情形,现决定不予认定或视同为工伤。家属表示无法接受,正准备申请行政复议。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
人社局采用的死亡时间点是8月14日,落在窗口之外。
然而,林女士表示,专家曾告知在未满48小时前人已经走了,但家人无法在48小时内放弃。“我的女儿才30岁,我们肯定不可能在48小时内放弃的。”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三)中提到,死亡时间以医疗卫生机构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的死亡时间为依据,没有《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的,以公安机关出具的死亡证明记载的死亡时间为依据。有其他证据足以推翻以上记载时间的,以该证据证明的时间为准。
从人社局的角度看,认定按程序走,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从家属的角度看,如果想要工伤认定,就要在未满48小时、专家告知人已经走了之时,放弃治疗,拿到死亡证明?
一些判例显示,这种理解在法理和情理上都值得商榷。
人民法院报文章《将正义付诸笔端:裁判文书写作的三场“对话”》中提到,有法院在一起诉请撤销不予工伤认定案件中认为,根据医院病历材料记载,从首次诊断至患者无法自主呼吸系在48小时之内,如因工伤认定问题而放弃对危重病人的救治,既与亲属为病人生存希望做最大努力的内心意愿相悖,也不符合社会公众对生命予以最大尊重的基本价值观。(〔2020〕苏01行终17号行政判决书)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山东高院王海燕等人2018年在《人民司法》上分享的案例:当事人在被抢救过程中,医院先行诊断其处于脑死亡状态,后在家属放弃治疗后宣告心肺死亡。该当事人被确认脑死亡的时间符合《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48小时之内”。法院最终支持当事人主张,该案一审、二审均判决胜诉。
武汉一家三甲医院重症医学科主任梁鑫(化名)表示,“48小时条款”与目前的临床抢救水平明显脱节,在实际执行中既缺乏充分的科学依据,也缺少人性化考量。在现实中,很多医生不可能因为这一时间限制而放弃全力救治。
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教授、社会法研究所所长娄宇表示,厦门在实践中已经试过例外,对于依靠呼吸机等设备维持生命体征的患者,不再机械适用“48小时条款”限制,同样给予工伤认定。只是这个安排只适用于当地。
“对法律规定不明确的,应从有利于保护职工等弱势群体的立场进行解释和认定”。这是最高人民检察院2021年发布的《工伤认定和工伤保险类行政检察监督典型案例》里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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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最高人民检察院网站
《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也写明,制定条例目的是“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
可以说,把工伤认定的天平往职工一侧倾斜,是法律和制度应有的重量。
而人社局严格走程序,不一定完全出于“不愿”,这背后有现行制度和司法审查标准的约束,也有现实压力的存在。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医学伦理与法律系教授王岳表示,若脑死亡被纳入法律,认定的死亡时间将大幅提前,大量原本因心跳停止时间超过48小时而无法认定的案件,可能被纳入工亡范围,这会扩大工伤保险的支付规模,对工伤保险基金形成压力,也会引发新旧标准的过渡纠纷。
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标准为上一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据国家统计局网站,2025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6502元。据此计算,2026年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标准约为1130040元。
条例规定明确的时间标准,因为工伤保险需要统一的认定尺度,不可能完全没有边界。
但一个制度在现实运行中,如果让家属为了保留一项社会保险待遇,而不得不在“继续救治亲人”和“避免超过工伤认定期限”之间作选择,就意味着这条规则应当被追问。
正因为基层行政机关需要按规则办事,才应该把此案放到规则的层面去讨论。
当现代医学已经可以通过生命支持设备,让一个已经失去自主生命活动能力的人维持数日甚至更长时间的生理指标,以等待可能出现的“奇迹”时,工伤保险中的“死亡时间”,是否还应该简单等同于最后一次心跳停止的时间?
如果答案是应该,那么应当把理由说清楚,并承担保持这种规则所产生的现实后果。
如果答案是不应该,那么就需要建立更加明确且能够被机关直接执行的标准,而不能长期依靠个案中的行政裁量和检察监督去一点点修补。
媒体报道里提到,有人曾发朋友圈说,茅台医院影像科的陈佳佳被称为“陈一针”,有一次几名护士换着给病人扎针,但效果始终不好,科室便把下班回家已经睡了的陈佳佳请回来,结果一针搞定,为一心替患者着想的“最美一针”护师陈佳佳点赞。
“陈一针”睡着了都能被叫回医院,一针解决患者的问题。她扎准了那么多针,希望这一次,制度也别扎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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