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水产养殖的疾病防控似乎遵循着一条简单逻辑:发现病原体——杀菌——治疗。
但在养殖密度不断提高、环境波动加剧、病原越来越复杂的今天,这套逻辑正在面临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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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产兽医学理学硕士、普维动保国际水产市场顾问
"疾病不再是由单一病原体单独引发的。"Arnaud Collard毕业于比利时列日大学,并拥有斯特林大学水产兽医学理学硕士学位,曾在国际大型集团动物营养与健康业务板块担任多个地区的水产业务负责人,目前是普维动保的国际水产市场顾问。他表示,弧菌、链球菌等病原体很少单独"发动攻击",更多时候,它们是在水质变化、操作应激、温度骤变等因素共同作用下,抓住动物健康状态下降的窗口。
因此,真正需要管理的,可能并不只是病原体本身,而是动物与病原体之间的关系。
这也构成了Arnaud Collard对水产预防动保的一套核心判断:防病应该前置,而不是等到发病后再补救;控制病原体的危害,也不等于把病原体全部杀掉;植物源饲料添加剂的价值,则在于帮助养殖动物建立一个更加稳定的肠道和健康状态。
在接受腾氏水产商务网专访时,Arnaud Collard结合其参与的多项水产养殖试验及芬益安(PhytoAqua)应用案例,对这一思路进行了进一步拆解。
疾病防控,正在从“杀病原”转向“管风险”
腾氏水产商务网:您从兽医和水产市场顾问的角度来看,目前水产养殖疾病防控最需要改变的是什么?
Arnaud Collard:首先是对疾病发生机制的理解。
过去我们容易把疾病归因于某一个病原体,比如弧菌、链球菌。但实际生产中,疾病往往是多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动物本身的健康状态、养殖环境、水温变化、操作应激、营养状况以及病原压力,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所以,“检测到了病原体”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发病。
真正的问题是,当动物处于应激或者健康状态下降时,原本可以被控制的病原体可能获得机会,进而造成疾病。
第二个问题是治疗时机。
很多养殖户习惯于看到死亡、摄食下降或者临床症状后才开始处理。但到了这个阶段,动物已经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健康损伤。
在我们开展的一些虾类攻毒试验中,甚至出现过接受抗生素治疗的组别死亡率高于未接受治疗对照组的情况。
这并不是说抗生素没有价值,而是说明:治疗手段不能替代前期健康管理。
第三个问题是成本。
今天的养殖利润空间已经非常有限,任何健康管理方案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它最终能否转化成更高的成活率、更好的饲料效率或者更大的出塘规格?
所以,我认为未来的防病方案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有效,并且能够融入养殖生产的日常管理。
不是把细菌“杀光”,而是让它们“不具备攻击能力”
腾氏水产商务网:植物源饲料添加剂为什么受到越来越多关注?其核心概念是什么,和单一成分添加剂、抗生素比,优势在哪?
Arnaud Collard:植物源饲料添加剂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类别,包括植物提取物、植物精油以及一些经过纯化的植物活性成分。
它与传统单一成分产品最大的区别之一,是可以利用不同活性物质之间的协同作用。
例如,一些植物精油可以影响细菌细胞膜,有机酸和脂肪酸则可以进一步作用于细菌内部。不同成分协同作用,可以形成多靶点的效果。
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个概念:我们不一定需要把所有细菌都杀死。
细菌之间存在“群体感应”,它们可以通过化学信号进行交流,并协调生物膜形成、毒力因子释放等行为。
因此,如果能够在不直接杀死大量细菌的情况下,干扰这种“交流”,让致病菌难以形成有效的攻击行为,就可能实现另外一种疾病控制方式。
这就是所谓的“抑菌而非杀菌”。
它背后的逻辑不是建立一个“无菌”的肠道,而是尽可能维持一个多样、稳定、有竞争力的微生态环境。
为什么“杀菌”有时候反而可能打破肠道平衡?
腾氏水产商务网:这种非致死性的细菌控制方式,对水产动物的肠道健康意味着什么?
Arnaud Collard: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如果我们通过强力抗菌手段把大量细菌都清除掉,实际上也可能同时破坏原有的微生物生态。
当肠道出现生态“真空”,一些新的机会性致病菌可能获得更多空间。
在黄海水产研究所开展的一项试验中,我们观察到,使用芬益安之后,虾肠道菌群的多样性发生了变化,同时弧菌相对丰度由86.6%下降至约73%—80%。
相比之下,在抗生素处理组中,弧菌确实进一步下降至32%,但与此同时,美人鱼发光杆菌的相对丰度从11%上升至67%。
这个结果让我认为,不能只看某一种细菌有没有下降,还应该看整个微生态系统发生了什么。
这也是植物源方案与传统“杀菌思维”之间非常重要的区别。
目标不是让肠道变得“没有细菌”,而是让有害菌失去成为优势菌群的机会。
真正的健康状态,不只是“没有病”,而是动物有能力应对压力
腾氏水产商务网:除了菌群变化之外,还有没有更深层次的证据能够证明这种健康状态发生了改变?
Arnaud Collard:有。我们曾经通过蛋白质组学对虹鳟鱼进行分析。在检测到的2443种蛋白质中,有111种出现了显著变化。
简单来说,可以把它理解为:动物的肠道正在重新分配资源。
与蛋白质降解和糖酵解相关的一些机制下降,而与细胞修复、蛋白质折叠以及先天免疫相关的蛋白表达增加,例如HSP90和CCT折叠复合体。
虹鳟鱼——MariHealth 水产养殖生物技术公司的蛋白质组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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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动物可能正在从一种持续应激状态,转向更加稳定的“修复和防御”状态。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一直强调:预防不是今天使用、明天就看到结果。
健康状态的建立需要时间。从我们的现场观察来看,提前数周建立健康管理方案,比等到疾病发生后再处理更加合理。
从“杀病原”到“管健康”,植物源饲料添加剂正在改变什么?
腾氏水产商务网:植物源饲料添加剂在对虾和鱼类养殖中的实际数据表现如何?
Arnaud Collard:我们在不同国家、不同养殖品种上进行了多项试验。无论是虾还是鱼,黄金法则都是:在预计风险到来前至少四周开始使用。它是一种预防工具,而非补救工具。以下是我们在不同地区的实测数据:
对虾- 黄海水产研究所实验室试验(52天后进行副溶血弧菌攻毒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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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虾——越南坚江省商业养殖周期(为期14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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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非鱼-巴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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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芬益安(PhytoAqua)全球试验核心数据总结
在中国黄海水产研究所开展的对虾攻毒试验中,连续投喂芬益安52天后进行副溶血弧菌攻毒。对照组最终平均体重为8.29g,而4kg/t添加组(添加芬益安)达到9.84g;饲料转化率从2.50下降至2.06。
攻毒48小时后,对照组死亡率为30.51%,4kg/t组(添加芬益安)为14.18%。
这说明它的价值并不只是“减少细菌”,还可能体现在生长、饲料效率以及抗应激能力上。
在越南坚江省的一处商业虾场,按照放苗前使用、全周期分阶段投喂以及风险期池塘使用的方案,整个养殖周期持续145天,最终成活率达到91.7%,平均体重76.9g,约13尾/kg。
同时,对EHP、AHPND、WSSV等7种病原体进行PCR检测,整个周期均未检出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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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西罗非鱼养殖中,一项持续44天的试验显示,添加组存活率由88%提升至94%,最终单鱼增重增加约15g。
另一项与氟苯尼考进行比较的试验中,植物源组(芬益安组)存活率达到97.6%—98.6%,与抗生素组96.4%—97.8%的结果相当,同时没有药物残留问题。
这些数据当然不能简单理解为“植物源饲料添加剂可以替代所有药物”。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它可以成为疾病发生之前的一层健康管理工具。而且,这种工具必须建立在正确的使用时间和持续管理之上。
腾氏水产商务网:随着全球水产养殖对食品安全、精准验证和健康管理的要求不断提高,你认为植物源饲料添加剂正在发生怎样的角色变化?
Arnaud Collard:我认为,植物源饲料添加剂正在从一种“替代方案”,逐渐成为水产健康管理体系的一部分。
一方面,全球市场对无药物残留水产品的要求越来越高,这正在改变养殖端对抗生素和其他健康管理工具的选择。
另一方面,健康管理正在不断前置,产品也从养殖现场向饲料厂环节延伸。比如油溶性产品,可以在饲料生产过程中完成添加,从而减少现场操作误差,也让活性成分的应用更加稳定。
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行业评价产品的标准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我们可能只问:“这个产品有没有效果?”
未来还要进一步追问:为什么有效?作用在哪里?对菌群和动物健康产生了什么变化?有没有PCR、蛋白质组学等数据能够验证?
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变化。
植物源饲料添加剂如果要真正成为长期的健康管理工具,就不能只靠概念或者价格竞争,而必须用明确的活性成分、清晰的作用机制和可重复的数据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也是我认为植物源饲料添加剂未来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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