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空调嗡嗡响,我缩在最后一排,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新领导推门进来,我抬头,手里的笔差点戳破记录本。
是她,沈薇。
二十年前跟我拍桌子绝交的老同学。
她目光扫过来,我低头假装翻页。
她翻完花名册,合上本子,手指往我这边一指:“那位穿灰衣的留下。”周围人齐刷刷扭头。
门关上,她把一份泛黄的档案袋放我面前。
第一页,是我的签名。
她说,审计组明天进驻,你只有三天。
我盯着那个签名,后背一层冷汗。
当年那件事,她到底还是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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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省审计组要来的通知是周一上午贴出来的。
红头文件,盖着集团党委的大印,贴在办公楼一楼公告栏。
我端着搪瓷杯路过,扫了一眼,脚底下慢了半拍。
审计组进驻时间,下周三。
范围,近二十年改制遗留账目。
我在城投集团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审计范围写“二十年”。
回到综合科,唐达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
他见我进来,冲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关门。
我顺手把门带上,坐回自己工位。
肖博裕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程哥,审计组要查二十年,咱科里旧档案是不是得整理?”我还没接话,唐达挂了电话,敲了敲桌子:“老程,你带小肖把三楼旧档案室收拾收拾,该装箱的装箱,该封存的封存。”
三楼旧档案室常年没人去,门锁锈得厉害。
我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一股霉味扑过来。
肖博裕捂着鼻子跟在后头,嘴里嘟囔:“这地方得有十年没进人了吧。”我没理他,眼睛扫过一排排铁皮柜。
最里面那排柜子标签上写着“改制办”,字迹褪色,但还认得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停在柜门把手上。
唐达为什么突然让我收拾旧档案?
他在综合科当了八年科长,从来没提过这茬。
我蹲下来,拉开柜门,里面塞满了牛皮纸袋。
随手抽出一个,封面上写着“职工安置款发放明细”,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翻了两页,手有点抖。
肖博裕在旁边问我要不要搬下去,我赶紧把纸袋塞回去,说先清点再说。
中午去食堂,邓玉莲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嘴没停:“听说了吧,新书记姓沈,从省里下派,专门管审计。”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邓玉莲又凑近点:“老程,你在综合科待得久,新领导来了,该活动活动了。你那副科长都干了多少年了?”我笑笑说算了。
她撇撇嘴,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沈书记,以前在南方干过纪检,手硬得很。”
下午回办公室,唐达把我叫到他屋里。
他给我倒了杯茶,笑眯眯的,眼睛却没笑。
他问我:“老程,你跟新来的沈书记,认识不?”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摇头说不认识。
唐达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不认识就好。审计组来了,咱科里旧档案你盯着点,别让人乱翻。”他顿了顿,又说:“你爸身体怎么样了?听说住院费不便宜。”
我心里一紧。
我爸程德胜上个月心梗住院,搭桥手术要八万,医保报一半,剩下四万还没着落。
唐达这时候提这个,不是随口说的。
我含糊应了一声,出了他办公室。
回到工位,手机响了,是郭玲。
她嗓门大,隔着电话都能听见:“老程,爸的住院费明天要交,你赶紧想办法。我这边超市请假扣钱,你别指望我。”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唐达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我心里翻来覆去。
晚上下班,我没直接回家,绕到住院部看了一趟我爸。
他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见我来,摆了摆手让我坐。
我坐了十分钟,他睡着了。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碰见主治医生,医生催我尽快交费,不然手术排期要往后推。
回到家快十点,郭玲坐在沙发上数钱。
茶几上摊着一堆零票,她数了两遍,抬头看我:“还差两万。”我没说话,进了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旧版人民币,用橡皮筋扎着。
我数了数,一万八。
这是二十年前唐达给我的那笔钱,我没花完,也不敢存银行。
郭玲跟进来,看见我手里的钱,愣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现金?”我说是以前攒的。
她没再问,拿过去凑在一起。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十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国营厂改制办,沈薇拍桌子,唐达塞钱,我签字。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沈薇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举着那张合影,冲我笑。
我吓醒了,后背全是汗。
02
周三上午九点,集团中层以上干部在四楼会议室集中,新书记到任见面会。
我因为负责会议记录,提前半小时到场调试录音笔。
唐达来得早,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跟旁边的财务科长有说有笑。
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把本子摊开,笔帽咬在嘴里。
九点整,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短发,黑西装,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她走到主席台前,转身,目光从会场扫过。
我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掉在本子上。
是沈薇。
二十年没见,她瘦了,眉眼没怎么变,眼神比当年沉了很多。
她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我赶紧低头翻本子,心跳得撞胸口。
她没停顿太久,开口讲话。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说了三件事:第一,审计组下周进驻,各部门配合;第二,综合科牵头整理近二十年改制档案;第三,她本人不参与具体审计,只做协调。
唐达带头鼓掌,我跟着拍了两下手,手心全是汗。
散会后,唐达堵在门口,跟沈薇说了几句话。
我抱着记录本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
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味,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当年在改制办,她天天带一保温杯茉莉花茶,我笑她老气,她瞪我一眼。
我加快脚步出了门,后背绷得直直的。
中午在食堂,肖博裕端着盘子坐过来,一脸兴奋:“程哥,新书记气场真强。我听邓姐说,她以前在南方处理过好几个大案子,专门查国企改制。”我嗯了一声。
肖博裕又说:“对了,她刚才问邓姐,综合科谁负责旧档案。邓姐说你负责。”我筷子停了一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问他邓玉莲还说了什么。
肖博裕摇头,说邓姐忙着打饭没多说。
下午我去三楼旧档案室,门锁着。
我掏钥匙捅了半天,打不开。
仔细一看,锁换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下楼去问唐达。
他正打电话,冲我摆摆手,让我等会儿。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听着他对着电话说“没事没事,都安排好了”,心里七上八下。
挂了电话,唐达告诉我,旧档案室钥匙他统一保管,让我别操心了,先回工位。
我说审计组要查,他说审计组来了再说。
我不好再问,回了综合科。
坐在工位上,我翻出手机,找到沈薇的号码。
二十年了,号码早换了。
我盯着通讯录里那个空白的名字,最后锁了屏。
下班前,邓玉莲来综合科送文件,路过我工位,压低声音说了句:“老程,新书记调了你的档案。”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冰凉。
调我档案干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她到底要翻到什么程度?
那天晚上我回家早,郭玲还没下班。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电视打开又关掉。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薇今天看我的那一眼。
她认出我了,我确定。
但她没当众叫我的名字,也没提旧事。
她在等什么?
等我主动找她?
还是等审计组来了,把证据摆在我面前?
我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盒子,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展开,是二十年前改制办那张合影。
照片上六个人,唐达站中间,沈薇站左边,我站右边。
照片背后,有沈薇的签名,还有我的。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又把照片折好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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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四一整天,沈薇没在办公楼出现。
邓玉莲说她去省里开会了。
唐达也一整天没怎么出办公室,门关着,偶尔传出打电话的声音。
我在工位上整理手头的工作,心里却一直想着旧档案室那把换掉的锁。
下午三点多,唐达出去了,我借口去三楼厕所,拐到旧档案室门口。
门还是锁着,但锁是新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回办公室路上碰见肖博裕,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说是邓玉莲让送财务科的。
他随口说了句:“刚才在档案室门口看见唐科长了,他进去待了十来分钟就出来了。”我心里一动,问他唐达进去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肖博裕想了想,说好像拿了个黑袋子。
晚上回家,郭玲告诉我,我爸的住院费交上了。
我问她钱哪来的,她说是她跟她姐借的。
我没再问,心里却打鼓。
唐达那笔钱,我藏了二十年,现在还是没敢用。
郭玲不知道那钱的来历,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周五下午,集团发通知,下周一全体职工大会,沈书记做审计动员。
唐达在科务会上强调,综合科要配合审计组工作,所有档案调阅必须经过他签字。
他看了我一眼,说:“老程,你手头的档案整理一下,该移交的移交。”我说好。
他又补了一句:“你爸住院的事,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我笑了笑,说不用。
下班后我没直接走,在办公室坐到六点多。
天暗下来,我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通讯录。
上面有沈薇二十年前的手机号,我试着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我又翻到当年改制办一个老同事的号码,打过去,对方接了。
寒暄了几句,我问他沈薇的情况。
他沉默了几秒,说沈薇当年被开除后去了南方,后来考了公务员,一步步干上来的。
她爸因为她的事气病了,没几年就走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漆漆的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周末两天,我在家翻箱倒柜。
郭玲问我找什么,我说找一份旧材料。
她嘟囔了几句,没再管我。
我把家里所有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没找到当年举报信的附件。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那份举报信有三页,最后一页是安置款明细表,我和沈薇都签了字。
后来唐达逼我签了一份声明,说沈薇诬告。
那份声明我签了,但举报信原件我没交出去。
我把它藏在旧档案室一个铁皮柜里,用报纸包着。
现在档案室锁换了,唐达天天盯着,我怎么拿?
周日晚上,我在医院陪我爸。
他精神好了一些,跟我聊天。
说着说着,他突然问我:“广明,当年你们厂里那个沈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我爸叹了口气:“那姑娘心眼好,当年还来家里看过我。你那时候不懂事,把人家害了。”我没接话,替他调了调输液速度。
他握住我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躲不过去。”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单位。
办公楼里人还不多,我上了三楼,旧档案室门口站了一个人。
沈薇。
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正低头看。
我脚步停住,想退回去,她已经听见动静转过身。
走廊灯没全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她看了我两秒,开口:“程广明。”我喉咙发干,应了一声。
她把纸袋递过来,说:“这是你当年签的声明,唐达上周从档案室拿出来的。你看一眼。”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
第一页是我的签名,第二页是沈薇的签名,第三页没了。
她看着我说:“第三页呢?”我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安置款明细表,你藏哪了?”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楼下保安拖地的声音。
我攥着那张纸,纸边割进手指缝。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审计组明天进驻。你如果还想保唐达,我不拦你。但你想清楚,那笔钱害了多少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
我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那张纸被攥得皱巴巴的。
第三页,安置款明细表,我确实藏了。
藏了二十年。
04
审计组进驻那天,集团门口停了两辆黑色轿车。
沈薇带着审计组的人上四楼,经过综合科门口时,她没往里看。
唐达站在走廊迎,笑容满面。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攥着那张声明复印件,纸已经被我揉软了。
上午十点,审计组要调综合科近五年档案,肖博裕搬了三趟。
唐达跟审计组的人有说有笑,一口一个“配合”。
我埋头整理手头文件,尽量不引人注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邓玉莲凑过来,小声说:“审计组的人上午找老孙头谈话了。”老孙头是财务科退休返聘的会计,当年也在改制办待过。
我心里一紧,问她谈了多久。
邓玉莲说半个多小时,老孙头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下午两点,唐达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门关上,他给我递了根烟。
我摆手说不抽。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老程,咱俩共事八年,我待你怎么样?”我说挺好。
他弹了弹烟灰:“审计组这次来,是有人递了材料。你知道是谁递的吗?”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沈薇。她回来就是冲我来的。你跟她同学一场,她找你谈过没有?”我说没有。
他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五万。你爸住院要用。拿了这钱,你帮我办一件事。”
我没接,问他什么事。
他说:“旧档案室有个铁皮柜,最里面那排,左边第三个。里面有份材料,你帮我拿出来。别让审计组看见。”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位置,正是我藏举报信附件的地方。
我问他什么材料。
他说你别管,拿出来就行。
我说钥匙不在我手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信封上:“现在在了。”
我盯着那把钥匙,又盯着那个信封。
五万块,够我爸的手术费。
唐达见我不说话,拍了拍我肩膀:“老程,我知道你难。这钱你先用,材料的事不急,明天给我也行。”我站起来,没拿钱,也没拿钥匙。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笑了笑,说行。
出了他办公室,我去了趟厕所,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袋发青,胡子拉碴。
我对着镜子站了两分钟,出来的时候碰见肖博裕。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说是审计组要的综合科人员名单。
他压低声音跟我说:“程哥,刚才审计组的人问邓姐,当年改制办谁经手安置款。邓姐说了唐科长的名字,还说了你。”我问他邓玉莲还说了什么。
肖博裕摇头,说邓姐说完就哭了。
邓玉莲的丈夫,二十年前也在那个厂。
安置款没拿到,气病了,拖了两年走了。
这事我以前不知道,是上个月邓玉莲在食堂说漏嘴的。
她说完自己愣了半天,低头扒饭,再没提过。
下午四点多,沈薇从审计组办公室出来,经过综合科门口。
她停了一下,朝里面看了一眼。
我正低头看文件,感觉到目光,抬头跟她对上。
她没说话,走了。
肖博裕在旁边小声说:“沈书记刚才看的是你吧?”我说你看错了。
快下班的时候,邓玉莲来综合科送审计组要的材料。
她放我桌上,说了句:“老程,审计组查到了二十年前的账。你心里有数。”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瘦小,头发花白,走路有点瘸。
我突然想起来,她丈夫走的那年,她刚四十。
晚上回家,郭玲做了面条。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把铁盒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坐在客厅地板上翻。
那张合影还在,声明复印件也在。
唯独安置款明细表,我藏得太深,自己都快忘了放哪。
我翻了半天,在盒子夹层里摸到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展开,就是那份明细表。
上面有唐达的签字,有我的签字,还有沈薇的。
金额那一栏,写着三十七万。
二十年前的三十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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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全体职工大会定在周三上午。
四楼大会议室坐满了人,连过道都加了椅子。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灰夹克没换,袖口磨得起毛。
沈薇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前摊着一个黑皮本子。
唐达坐在第一排,头发梳得锃亮。
审计组组长也来了,坐在沈薇旁边。
沈薇先讲话,讲了半个钟头。
她说了审计进展,说了发现的问题,说了整改要求。
声音平稳,一句废话没有。
最后她说:“改制遗留问题,是历史欠账。欠了职工的,要还。欠了良心的,也要还。”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这边停了一秒。
我低下头,手指抠着椅子边。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涌。
我站起来准备走,沈薇突然合上本子,抬手往最后一排一指:“那位穿灰衣的留下。”全场静了一下,所有人扭头看我。
我僵在座位边上,手里攥着笔记本。
唐达也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肖博裕在我旁边,小声说了句“程哥”。
我没应,站住了。
人走完了,会议室门关上。
审计组组长也出去了。
屋里只剩我、沈薇,还有她面前那个黑皮本子。
她没让我坐,我也没坐。
她翻开本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走近两步,看清了那张纸,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好像要炸开了一般。
脸上火辣辣的,我几度张口,想要解释。
可支支吾吾发不出声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不是....”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