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0年春,意大利传教士卫匡国来到北京,后来绘制北直隶地图。在这幅地图的最南端,一片醒目的水域被标在漳河、洹水交错之地。它的名字,正是鸬鹚陂。那时的河北南部,并不是人们印象中一望无际的旱地。
鸬鹚并非只属于江南水乡。它善于潜水捕鱼,能适应河流、湖泊、沼泽等环境。只要水面宽阔、鱼类充足,北方同样可以成为它的栖息地。鸬鹚陂这个地名,留下的正是北方水域曾经丰沛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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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陂”,在古代并不单指小池塘,而是湖泊、低洼积水地的一种称呼。鸬鹚陂大致位于今河北省魏县、临漳县、成安县一带,并向河南省北部的内黄县附近延伸。这里地势平坦,河流众多,稍遇河道改道或洪水漫溢,便容易形成大片积水。
北魏时期,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写到洹水经过鸬鹚陂,并提到陂水继续向北,与其他水道相连。按照书中所记,鸬鹚陂东西约三十里。这个数字未必等于湖面最宽处,却说明它已经是当地不可忽视的水域。
几十年后,《魏书·地形志》再次列出鸬鹚陂。史书把它作为地理标志记录下来,说明这里并不是短时间形成的一片积水,而是已经稳定存在,并与周围城邑、河流和行政区域发生了联系。
它的形成,与黄河故道和洹水的变化密切相关。公元前602年,黄河在东周时期发生大规模改道,旧河道逐渐淤积抬高。洹水向东流行时,受到高起河道阻挡,水势便可能转向北方,在低平地带反复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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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湖泊不会一夜之间出现。泥沙沉积、河道摆动、洪水冲淤,经过许多年共同作用,才使一片低洼地逐渐变成湖泊。水量充足时,湖面扩大;河流改道或补给减少,湖面又会分裂成彼此相连的水泡。
到了唐代,鸬鹚陂仍然很有规模。《元和郡县图志》称其周回八十里,并说当地依靠湖中的蒲苇和鱼获。蒲苇可以用于编织、建筑和饲料,鱼类则直接关系到百姓生计。所谓“州境所资”,并不是文人的夸张,而是对地方经济作用的概括。
八十里周长究竟有多大,不能机械换算。古代里数常带有约略性质,湖岸也会随季节变化。若以四十公里左右的周长估算,它的水面大约可达一百平方公里上下。即使打些折扣,也远非普通池塘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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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北宋记载已经露出变化迹象。史书说鸬鹚陂与成安、临漳等地相接,但“水流断续”,旧有湖面分散在不同区域。也就是说,湖泊还没有消失,只是完整水面开始被河道淤塞、土地抬高和水源减少逐步切割。
元代诗人王逢写道:“鸬鹚陂上发舟航,沙石荧荧乱水光。”诗句里的鸬鹚陂仍能行船,水面也足以留下舟行景象。文学作品未必能够精确测量湖泊面积,却能补足方志的冷峻记载:至少在那个时期,湖区仍没有完全变成陆地。
明清时期,关于鸬鹚陂的专门记载明显减少,但清初地图中仍能找到它的踪影。这说明地名和水域并未突然消失,只是面积、形态和水量都可能已经发生变化。地图上的一片水面,往往比一句“湖泊尚存”更能显示它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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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问:“这么大的湖,为什么后来找不到了?”答案并不神秘。北方河流本就季节变化明显,湖泊又依赖洹水、漳水及周边沟渠补给。河道改向后,湖面缺少稳定来水,泥沙便不断沉积;浅水区长出芦苇,继而形成湿地,湿地再被开垦成田地。
人口增加后,土地需求更为迫切。湖边淤积出来的平地,往往最先被利用。修堤、开渠、排水和农田灌溉,又会进一步改变原有水系。如此反复,鸬鹚陂从开阔水面变成零散洼地,最终只剩下村庄、田野和地名中的旧影。
“原来北方也有这样的大湖。”这句话,或许正是许多人第一次听到鸬鹚陂时的反应。遗憾的是,水域消失之后,依赖水而生的鸟类、鱼群和蒲苇也会一同退出地方记忆,只有古籍里的几行文字,还在提醒人们这里曾经舟楫往来、芦苇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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